第13章 山陣
山陣
坤與六千山以雲海相隔,分南、北、東、西、中五方,每方群山以“洲”定稱。上申山是西洲第三山系第六座山,山中有一條水稱湯,東流至坤與大河。
沿湯水上山,越來越冷,琈玉不能抵抗天地自然之寒,羊玳瑁和闵鹹安便各自圍着絨領套着棉衣,待在白虎背上的棚裏唠嗑。
明中玉忽探手捏了捏他倆懷中的暖團,“這是蟲。”她說,“已經死了。”
闵鹹安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道:“阿玉,你去陪宗述走走吧。”又回首瞄一眼,心想有鬼宮主和神鑿子在,那暗地裏跟了一路的彩毛大笨雞應當也不敢叨他們。
“她咋知道這是蟲呢?”羊玳瑁小聲問。
闵鹹安探着頭,見明中玉走遠幾步,卻未到宗述身旁。“阿玉做過許多星合物産錄,她說是蟲子,應當就是。”
羊玳瑁攥起錄鑄,說:“我查查,以前還真沒想過這是啥東西。”
闵鹹安點頭,又說:“黎媗和虛極宮有往來。”她從布袋裏拿出一塊餅,慢慢嚼着,半真半假的說道:“我們當時想,進衛陣司總好過進虛極宮,衛陣司終究受王母所管,只是神舟行向稍有偏差,倒落到虛極宮分轄近處,先被你們找見了。”
“幸好你們來這兒了!”羊玳瑁說:“那甚麽黎媗,我們都煩她!”
闵鹹安看着他,忽一笑,問:“你不會和她起過沖吧!”
“她說我是小玩意兒!錦哥和我說過她難纏,我便不罵她,但也要出氣,就當着她的面摔筆!”
“哈哈!你這和罵她也沒差別了!”闵鹹安把餅遞給他,問:“吃不吃這個?”
羊玳瑁搖頭,說:“我還不餓呢。”他點觸錄鑄,上頭講這暖團是忘生星宿裏一種蟲子,只是死後仍有餘溫……竟真是蟲,羊玳瑁暗想,那這軟咕囊一團,抱在懷裏還真有點慎得慌了。
“你得罪黎媗,不怕她?”闵鹹安問。
羊玳瑁搖頭,說:“怕甚麽!宮主那麽大個兒的我都不怕!”他忘了自己被彌虛極吓得手心冒汗,又把懷中之物暗暗往外推了推,在闵鹹安面前逞起威風道:“我怕她?”
闵鹹安差點笑出聲,這剛冒頭兒的小蘿蔔纓子,能叨哭他的龍鳥皆在後頭呢,他竟耀武揚威起來了!
“他們果真疼你。”她下意識一說。
“啊?”小蘿蔔纓子因着是小蘿蔔纓子,有時就會發懵,又随口一問:“明中玉她們不疼你嗎?”
闵鹹安立馬一臉牙碜樣兒,說:“別啊,我可用不着誰疼!不過他們确實對我挺好的。”說着說着,想起甚麽,又壓低了嗓子道:“诶,他們好擺弄你不?”
羊玳瑁使勁一點頭,說:“誰搓我我就翻跟頭!”
闵鹹安一副極感同身受之樣拍了拍羊玳瑁大腿,說:“宗述家裏有五十多個咱們這麽大的人偶。”她一臉不堪回想模樣道:“我剛來這兒有傷,傷在腦袋裏,挺屍小半月,這王八蛋天天摟我。”還親我!闵鹹安心裏想,卻不敢說,這混球兒摟人卻不睡人,天天搞得闵鹹安□□焚身,偏偏自己還沒法兒擡手去扒他褲子,又要聽他惡心巴拉的說甚麽“可愛猴猴”“小耳耳”“小牙牙”!她剛醒的時候恨不得蹦起來拍死他,結果一入眼就是個大下巴颌子!
“你知道看見巨人甚麽感覺嗎?”
羊玳瑁重重點頭。
“我以為他和明中玉要把我吃了。兔子你知道嗎?就是大夥兒前腳說它可愛,後腳就能把它爆炒了。”
“我也差不多,老害怕自己會被吃了!”
闵鹹安想起鬼宮主那副尊容,又問:“你剛見彌宮主的時候吓沒吓哭?”
羊玳瑁壓低了嗓子:“我見他之前先見的思之,已被吓過一回了!”
後頭忽傳來笑聲,羊玳瑁和闵鹹安一起回頭,見他們個個兒一本正經,沒瞧出來是誰笑的。
“宮主特別冷,我一開始見他的時候沒有[王雩]琈玉。”他點了點闵鹹安的手串,說:“你把這個摘了,和宮主說話,比擱這山裏沒穿衣服還冷呢!”
太錦忽展翅飛起,說:“師父,快到衛陣司了,我去探路!”
索思之緊随其後,喊:“等等,我也去!”笑聲徹底從那“去”字洩出來。
羊玳瑁心中莫名其妙,闵鹹安朝外探了探身,看着那飛走的二鳥,也怪氣着笑了兩聲。
山陣建在山頂,四下皆土石,沒有絲毫草木,衛陣司環陣而建,其中吏員多是陸吾、英招與本洲山神三族。
山頂更冷了,羊玳瑁打量着這一片居所,要不是各房屋反着冷金色的光,他幾乎以為是山頂的怪石都叫他們掏成屋住了。
“這房子咋蓋成這樣呢?”
索思之以為他指的是房屋排列,便說:“利于隐匿。”
“可是咱們都看見了呀。”羊玳瑁納悶,又沒見着太錦,不知他跑哪去了。
思之又笑:“避的不是咱們的眼睛,而是咱們眼睛看不見的東西。”
“這些東西有的從宙宇中來,有的從羲和、丹桂、熒惑等鄰近星合中來。”歸海比不周說:“這些房屋結起來便是一個陣,此陣是護山陣之陣。”
羊玳瑁勉強聽懂了,嘟囔:“護山陣之陣……”
“各山山陣連合,便是坤與大陣。”
“那……坤與大陣之外還有沒有護坤與大陣之陣?”
歸海比不周搖頭,說:“現下……還沒這樣大的能耐。”她垂首看羊玳瑁小腦瓜子從棚裏探出來又縮回去,便沒忍住擡手想摸兩下,忽被從屋裏跑出來的鳳皇狠啄一口!
“女男有別。”歸海比不周說:“你親我做甚麽?”
太錦氣道:“我那是叨你!你也知道女男有別!不許碰他!”
歸海比不周又去看彌虛極,指着羊玳瑁問:“胖紅,你徒孫?思之和錦容生的?”
彌虛極嘴角提了提。
“……”怪怪,歸海比不周心想,這胖龍還是沒表情的好!她轉頭捋了捋發尾,朝太錦出來那屋走去,正好裏邊也走出一位神族。
“彌宮主,不周王!”因着歸海比不周這名叫着費嘴,司中各族便把她名字與王母合起簡化,叫歸海比不周為不周王。“我還以為你們得晚些來呢!”那神族聲音既悶又脆,生做立身馬樣兒卻長一張人臉,身上皮毛像老虎,背上也展着一對兒虎紋毛毛翅。
“今年開春雨水大,山裏又特別寒。”她正是英招一族,又說:“你們沒看榛樹花開的都不壯實,下來的榛子恐怕要比去年小了。”
羊玳瑁想着這一路确實看見不少榛樹,和他以前見過的榛樹差不多,只是更高更粗實,榛樹枝幹臨地面而分,初春,未長葉子先結花穗,過三四個月就有榛果吃了。
“大小都能吃,就是怕賣不上好價。”思之說。
“也未必,說不準比去年貴。”歸海比不周道。
那神族又說:“兩位鳳鳥是虛極宮的新族嗎?倒比我當年伶俐多了,我剛到衛陣司那些年,也趕上一回彌宮主來固陣,我那時看見陣器上有裂隙,都不敢睡,天天偷着哭,以為坤與要不行了呢!”
“哈哈哈!”思之一笑,問她:“沒人和你說陣器裂了是常事兒嗎?”
“一群老家夥!故意捉弄我呢!”這神族将他們都瞄了一圈,多看了一會兒白虎裏那兩個小人兒,引着他們朝裏走去,邊問:“明姐回來了?”
明中玉一點頭:“嗯。”
“哈哈哈哈!我就說她不能放你!”又一人面虎身的神族大聲笑着朝他們走來,她生有九條長尾,正是陸吾一族,又笑看歸海比不周道:“你瞧瞧你,當初把人氣走,還不是要請回來!”
歸海比不周也笑了兩聲。
羊玳瑁咋舌,好嘛,這各事到各族嘴裏怎麽差別這麽大?在虛極宮待了三十多年竟算新人,明中玉不是與宗述私奔的麽,怎麽又變成被她這大女侄氣走的……不過能回來倒是各種機緣巧合了,這不孝女侄還将明中玉杵進土裏了呢!
他腦海中想着闵鹹安給他描述的畫面,忍不住笑出聲來,只是笑着笑着,心又忽地沉下去,笑不出了。他捏着懷裏的暖團,朝外看去,正看見彌虛極靜靜走來,将他懷裏栗色暖團拿走,把人從棚裏抓出來一手摟着一手托着。
“今夜住這兒。”他未張嘴說話。“白虎暫且去別處待着。”
白虎被牽走了,闵鹹安一展錄鑄乘了上去,跟在宗述後頭,又沖羊玳瑁揚揚手。羊玳瑁也沖她笑了下,把腦袋垂下搭在彌虛極肩上。
彌虛極拍了拍他的背,問:“怎麽了?”
羊玳瑁搖頭。
彌虛極原本是想叫他出來走走的,結果這小人族一擡臉,面色難看不知哭笑,便托着沒撒開手,這小人族倒也沒掙動。
司中各族行來行往,都為固陣忙着。彌虛極他們在一間屋裏商讨固陣事宜,觀星象後,把固陣時間定在午間,便将饷食提前了。
羊玳瑁在外頭時見各屋如怪石,內裏倒安置的有規有矩,且屋內延至地下,比他想象中寬敞。衛陣司公廚在地下三層,乘梯直下,待他們進屋坐好,又有幾個金質器械小物淩空飛來,端着托盤給他們呈茶水。只是送到羊玳瑁和闵鹹安跟前兒的卻不一樣,比別人多了個小碗。
“鹿奶酪和熟榛子一起攪碎,加了少許蔗糖。”那英招說:“很好吃的,你倆嘗嘗。”
一聽她說鹿,歸海比不周便想起別的事兒來,問到:“有只當扈跟我們一路了,攆走沒?待會兒別吓死它。”
“原來是跟着你們來的!”那年長些的陸吾說:“已經攆走了。沒被喂過它是不會跟着你們的,山路有境地司投像告示,不許私喂山中鳥鹿,巡山合盤也監視着,只是各族有時料理不好自己心軟的毛病,見它們懵懂可憐,就忍不住偷喂。”她面色無奈,道:“又不好重罰。”
“各族常情。”歸海比不周道:“已投了告示,又安排巡山器監視,暫且只能做到此處了。”她又問:“司中有沒有人丢了孰湖?”
“孰湖?沒人養這個,你在上申看見了?”
歸海比不周點頭,說:“一只,我已将它送回崦嵫,尾巴被切斷了。”
那陸吾一滞,大約因她生着九條尾巴,對此事更深惡痛絕,嘆罵道:“竟這麽陰損?!孰湖極喜愛神人二族,性子又溫順,緣何要切它尾巴?!”
歸海比不周搖頭。
羊玳瑁心情剛好些,正攪着碗中帶細細顆粒的稠物,聽見她們這話,一下沒胃口了。見闵鹹安吃的歡實,将碗推過去,“你還要不要?”
闵鹹安擡頭,問他:“你不吃啦?”羊玳瑁搖頭,她便喜滋滋用胳膊将碗刮過來。
那人面馬身的英招見羊玳瑁沒吃的了,坐到他旁邊問:“你想吃甚麽?”
“我沒甚麽想吃的。”
那英招想了想,使蹄手從前襟的布袋裏拿出一個透亮的紙包彩塊,說:“銀丹糖,你吃不吃?”
羊玳瑁把糖抓下來拆開包紙,不知英招施了甚麽力将糖碎成三四塊,他撿了一塊放嘴裏,說:“謝謝。”
“我長兄小時候見着甚麽物怪受傷或死了就大哭。”那英招說:“到二十七八還這樣呢,但這事兒又不是他的錯。”她又道:“你還小,很多事暫且不能出力,也萬萬不要心中怪罪自己。”
羊玳瑁轉頭看她,問:“你叫甚麽名字?”
“秋淞,三水淞。”
“我叫羊玳瑁。”
繁淞嘿嘿一笑,說:“你去過合羅宿沒?那兒有一族,模樣兒生的正如羊身龜背呢!”
羊玳瑁臉色比之前好些,說:“我知道的。”
饷食過後便要固陣了。衛陣司長司風塵仆仆從外頭回來,他是山神一族,已将各項固陣前事務都辦好,因怕出錯,期間一直親自盯着。和歸海比不周、彌虛極打過招呼後,又見着明中玉,于是擡起生有鱗的手拍了下明中玉臂膀,說:“回來了。”
明中玉沉默點頭。
固陣前,羊玳瑁和闵鹹安被送到監像室,歸海比不周指定闵鹹安必要認真觀摩,還得寫劄記,闵鹹安一臉假笑:“一定一定。”待人走後,臉又立馬拉下去。
羊玳瑁樂着把銀丹糖舉給她瞧:“吃一塊不?”又說:“你剛才笑的太假了!”
“我還能更假!”闵鹹安捏起一塊糖塞嘴裏,問:“彌宮主沒給你留甚麽作業?”
羊玳瑁幸災樂禍,說:“宮主只問我中午吃沒吃飽,還說我困了就去睡覺。”
闵鹹安大哼一聲,轉身憤憤拿出紙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