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萬物生焉
萬物生焉
監象室裏有一位英招和一位相柳族人,她們不怎麽言談,精力集中在監像合盤放出的幾幅光屏動像中。
山陣置在地下十三仞處,宛若放大千百倍的連合錄鑄,金玉相嵌,又有各種線纜與一種青光液體,各族在其中走動,因着早已熟悉固陣流程,都井然有序做着自己手中的事。
歸海比不周先入室內,明中玉緊随其後,繁淞推着一大車好似玉膏的東西走進來。
另一光織屏顯出山陣下二層,彌虛極與太錦思之現身,九尾陸吾跟在身旁。下二層十分晦暗,待他們進入後,僅靠彌虛極與太錦身上的暗光照亮。羊玳瑁勉強看清這層好似有一黑團,黑團之外被雷電湧動的光圈環繞。
“好像宮主的眼睛。”他小聲說,闵鹹安轉頭看他,羊玳瑁便湊近了說:“宮主眼睛就像裏面那黑團子。”
闵鹹安點頭,竟把這事兒也記手劄上了。
一層的歸海比不周站在那巨大合盤的中間,看明中玉施力将玉膏融入陣中裂隙,如氣之光在她掌間散逸。
闵鹹安看入了迷,下意識問:“那黏糊糊的是啥?”
“好像是玉膏。”羊玳瑁說:“宮主屋中有一條玉膏小河呢。”
那相柳族人頭也不回道:“并不是一物。”她說:“這也稱玉膏,是實打實用精玉煉出來的,若非她是王母一族,這玉膏能溶盡血肉。你們宮主屋中的玉膏是玉膏河中掘出來的,能吃能用,可滋養萬物。”
“哇。”闵鹹安感嘆:“那很值錢吧!”
這相柳族人又笑了一聲,說:“是微天帝贈的,彌宮主該得。”
“你們是彌宮主和不周王的新學生麽?看着不像羲和這一片兒的。”屋內英招問。
“我們是彌宮主從別的星宿帶回來的。”羊玳瑁答說:“可遠了。”
待裂隙修補完畢,歸海比不周道:“各位遮眼。”
各族将黑透目鏡覆于眼上,護山陣之陣與巡山合盤一齊發動,将半山攏進一片昏暗中。彌虛極雙手置于身前案上,他那時常緊閉的黑唇微張,吐出幽蘭燭火,霎時一陣耀目光芒襲來。
即便帶了目枕,羊玳瑁仍有些受不住的閉了閉眼,這光并非從監像中來,而是實打實透出地面而來。再睜眼,不知周身為何微微泛熱。
“我第一次見這光幽蘭,以為若有溫度,便得和陣中青水一樣冷。”英招道:“沒想到竟是溫的。”
相柳族人玩笑道:“大約暗合燭龍一族性子,外冷內熱。”
“外涼內溫吧,燭龍一族性子并不激烈。”那英招也笑,“妙啊,這可‘平衡’了。”
彌虛極雙手合抱,燭火置于掌心,以無形之力牽引燭光朝圍困黑團的雷電湧去。歸海比不周跪地,掌覆陣上,她閉眼,感受玉中內嵌水精基陣,太極之力正循環流轉,層層修複過去,金光如漣漪散漫。
“那團黑的是甚麽?”闵鹹安問。
“宙宇中抓取的無極之力,其實不是黑的,根本看不見,裏頭添了玄雘。”相柳族人說。“抓取無極是極難的工程,若無彌宮主與護山陣之陣,這團東西便跑回宙宇中去了。”
闵鹹安記下她的話,笑嘻嘻和羊玳瑁說:“這神族是你們宮主的迷妹兒。”
羊玳瑁不懂,問:“甚麽迷妹兒?”
闵鹹安納罕,這大小夥子怎麽回事,早早不念書就算了,怎麽好像還與社會脫節呢,便解釋說:“就是極欣賞彌宮主的女子。”
“正是!”相柳族人說:“我們都特別欣賞彌宮主!”
闵鹹安拉長音“哦”了一聲,說:“還有團體。”
羊玳瑁又問:“甚麽團體?”
闵鹹安扭頭眯着眼打量他,隔着目枕都瞧出他真是一臉求知,但她沒答,又把頭轉過去記手劄。
“你看過喜羊羊與灰太狼沒?”她邊寫邊問。
羊玳瑁搖頭,問:“那是甚麽?”
“電視看過嗎?”
羊玳瑁搖頭。
“電影看過嗎?”
羊玳瑁搖頭。
“這些東西聽說過嗎?”
羊玳瑁終于點了下頭:“電影聽過。”
闵鹹安拍他手臂,說:“過幾天咱們姐倆好好聊聊。”
羊玳瑁憨憨撓頭,覺着闵鹹安怎麽突然像他大哥似的……
不知過了幾個時辰,羊玳瑁在監像室裏睡了醒醒了睡,這溫光叫他睡的舒坦。再醒來時,見闵鹹安身下墊了個薄席,以一根怪筆在她那錄鑄光象上寫畫着甚麽。
他點了下錄鑄看時辰,說:“竟這麽長時間……”
“快結束了。”那英招說:“彌宮主和不周王一起,便比以往快些。”一洲中的護陣司各員每三旬一調動,以往并非彌虛極和歸海比不周一組固陣,但大夥兒都認得她倆。歸海比不周與明中玉有自己的營司,并非各司吏員,不過因着十分好用,便也常常參與進固陣事宜來。
闵鹹安好似在畫卦象,極投入,羊玳瑁便沒擾她,又去看監像。正好看到陣上金光一收,歸海比不周叫道:“虛極。”
彌虛極也将幽蘭燭火吞回,他倆皆站在原處未動,好一會兒,才說:“可以了,走吧。”
那呈茶水的小器械又各自呈着甘露和魚籽千子跟在幾位神族一旁,羊玳瑁見他們要上來了,拽下目枕開門跑出去。
腳下傳來細微顫動,盡頭,直梯門開,彌虛極先走出來。夕輝透過窗灑進屋內,好似迷花了羊玳瑁的眼,他望着前方,明明各族都在,他卻有一瞬以為那兒只有彌虛極自己。
“宮主。”他輕聲叫,走過去,走着走着又跑起來,到彌虛極跟前兒,一把攥住他的手。
彌虛極便牽着他走,另一手箍着一壺甘露,時不時飲上幾口。
各族都很靜,誰也沒說話。闵鹹安走出監像室,看到羊玳瑁和彌虛極牽手,忍不住怪笑一聲。好嘛,她心想,這是安慰小姐妹去了,還手拉手呢,嘿嘿……等等,神經病啊!我為啥要用小姐妹這個詞啊!鬼宮主你挺住啊!!你是我在這兒見過的唯一一個爺們啊啊啊啊啊啊啊!!!
宗述知道他們固陣結束,便從給大家安排好休憩的屋裏出來。因燭火溫熱,正好有幾扇窗開了,宗述看闵鹹安一臉癡樣兒,不知她又瞎琢磨甚麽。忽被幾點小光微晃了眼,側過頭,隐約見彌虛極指尖反光,下意識一問:“宮主?你塗的誰家丹蔻?真亮。”
彌虛極腳步一頓,答說:“焚金。”又擡起箍着小壺的手在光中晃了晃,微微歡喜道:“是很亮。”
闵鹹安吐血三升。
臨近入夜,他們本在大屋中休息,繁淞來敲了敲門。
“彌宮主,大夥兒晚上在外頭烤肉,已起了好幾團篝火了!長司前幾日還從不周山帶了兩筐嘉桃兒回來,你們一起吃吧!”
“山中引火。”歸海比不周玩笑道:“我去境地司舉發你們,不知能不能得一筆酬金。”
“害,我們這山頭土質和下邊兒不一樣,寸草不生全是大石塊子。”繁淞笑嘻嘻道:“你們一定得來,嘉桃兒多難得啊!你們不來,我們可沾不上這個光兒了!”
“你們長司怕是把半年俸祿都賠進去了!”
羊玳瑁跟着大夥兒往外走,又聽見那長司在外邊笑說:“你們三十年才來一回,又這麽損耗精氣,自然要補一補。”
“那你只買倆,偷偷給我和虛極不就行了!”
“哈哈哈哈!我這兒的老家夥和小家夥們,鼻子可靈,到時聞見味兒卻沒見着果兒,豈不把我放在火上烤了!”
羊玳瑁心情好許多,深吸一口氣,真聞見一股子極清新的味道。他又嗅了嗅,眼珠一亮,說:“我好像聞過這味兒呢!”
“桃子嘛。”闵鹹安說。
羊玳瑁搖頭。“不是。”他小聲說:“是來這兒之後聞過的。”
太錦把鳳首探過來,說:“在文城的醫館裏,你氣暈那回,就是給你聞嘉桃做的藥汁把你叫醒的。”
“奇了,這兒的桃子竟有這功效。”
“你老家也有這種果子?”
“味兒特別像。”
繁淞聽見他這麽說,站在筐邊沖他招手:“小羊,快來看看,和你們那兒長的一不一樣?”
羊玳瑁和闵鹹安跑過去,看着筐中,一個點頭一個搖頭,又相視大樂。
“有點像,好奇怪!”羊玳瑁說。
“這是棗子還是桃子?”闵鹹安迷惑。
這嘉桃兒的确像桃子,只是黃中透紅粉,帶着一截兒小木莖,木莖連着的桃根兒處又生出兩三顆大紅棗。
繁淞教她倆拿果子,說:“吃吧,已洗淨了。根兒上的是嘉桃的葉子,可以留着玩兒,但不能吃。”
夜裏極熱鬧,白虎被牽回來了,羊玳瑁和闵鹹安便待在卸下的棚閣裏,挨着它熱乎乎的身體睡一會兒吃一會兒,嘉桃兒只抱着聞味兒,暫且沒吃。各族好似還飲了酒,醺醺酒氣竄入鼻腔,叫人發饞,可惜,此處的酒,這兩位小小外來者沾不得。
漸漸的,各族散去了。羊玳瑁正夢中四處飛撲,一口一個酒壇,忽感深墜,一下醒來!睜開眼起身,模模糊糊朝宮主他們看去,見那身生鱗的山神正與他們一同觀天,交談着甚麽,十分惬意。
彌虛極看羊玳瑁起身,似乎睡夠了,便招手,說:“來。”
羊玳瑁走過去坐到他旁邊,地面微熱,大約又是那甚麽護山陣之陣的一樣功能了。
“怎麽不吃?”彌虛極問他。
羊玳瑁便用手擦兩下,咬了一口。
白虎身旁的棚裏忽傳來咕哝聲,闵鹹安頭發亂飛,起身四看,也捧着嘉桃兒迷迷糊糊朝他們走來。
“羊羊啊!”她抽瘋似的小聲哭嚎:“你抛棄我了……”
“鹹安姐,你快嘗嘗,可甜了!好像還有一點點酒味兒!”
闵鹹安像個細細瘋子似的站在篝火前,咬了一口,臉色木木道:“甜啊,但沒酒味兒。”又說:“你夢沒醒呢吧!”
大夥兒都哈哈大笑起來。
只有宗述笑的含蓄,他未帶幕籬,只覆一張面具,眼睛打量着闵鹹安,心中喜愛極了,真想給她穿衣裳和梳頭。
“诶!等下!”繁淞忽朝宗述說話:“你腳別動!”
明中玉在旁,見宗述好似被他吓一跳,低頭看去,見一截兒小小草莖冒出,随口道:“大驚小怪甚麽……”歸海比不周看她一眼,吓得她把想說的話一下吞回嘴裏,竟磕巴起來:“上、上申山頭不、不、不是不生草木麽?”
“奇了!”一位更年輕的陸吾走過來,瞪着虎眼細看,說:“千萬年不生草木,怎地今日長出一棵!”
長司扯了扯她幾根尾巴,笑說:“慎言,何至于千萬年不生草木。偶爾也冒出那麽一兩棵,都在司中留像了呢,只是難活罷了。”
他又飲一口酒,兩手在身側杵着,微斜着眼去打量那小草。
“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他感慨,又仰看夜空。“天地即都好好的在這兒,生出棵草又算甚麽奇事兒。”轉頭對彌虛極說:“彌宮主,能否賞臉指點我司中拙童一二啊?”
彌虛極搖頭:“我不指點,若他們心中有所求問,我能解惑,自當盡力。”
那年輕陸吾一臉憨實。“有問!有問!”她道:“長司說甚麽有天地,我聽着耳熟,是哪裏話呢?”
“《序卦傳》言,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先有了乾天坤地,然後生出世間萬物。”
年輕陸吾點頭,說:“原來是《序卦》裏的,學繪陣時老師應當講過,我都忘光啦。”
繁淞四蹄伏地,歪了歪那馬頸上的人面首,笑說:“我結業多年,再回想念學時學的東西,雖能一字不差複述出來,心中理解卻大不一樣了。”她道:“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話,念書時雖勉強理解,只覺得皆是裝模作樣的空談,講的不實在。待年歲再大,才品出其嚴謹精煉。”
思之九首一點:“正是,我也有此感。”
那陸吾以腳爪撓腮。“咦,話頭咋轉到這兒了,我還想問啥來着?”她撓的虎毛亂飛,想了半天,忽将腳爪一撂地,問:“萬物生焉然後呢?我記得還有話呀!”
即被問出,又見她們個個精神奕奕,彌虛極便将錄鑄擲浮,又顯出光織像來。羊玳瑁他們見此,便各自尋出紙筆和錄鑄,端坐聽講。
彌虛極忽一拍羊玳瑁腦袋,說:“邊吃邊聽,放久了不好吃。”接着道:“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
“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充滿于天地間的乃是萬物,所以乾天坤地二卦後,排第三的便是屯。”
屯卦卦畫浮于錄鑄之上,旁寫:下震上坎,□□屯,亦稱雲雷屯。
“屯者,盈也,物之始生也:屯字寓意充滿,指向萬物始生、初創之時。”彌虛極解釋了《序卦》所寫,又道:“屯難。”
“初生草木、嬰孩、新活計、新營生,皆是屯,此時自身一舉一動皆有險、周身她物于自身也皆有險。便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
“難卻吉。”
“君子以經綸。”他尋出屯卦《大象》,解道,“只要潛心籌謀,這難,便有可能化解。”
“雖磐恒,志行正也:雖在艱難中徘徊,志向行定卻與自身應正。”
“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因周易原是為天子所用,此話用于現今,便可解為:以謙遜之态與她族相交,可得各族賞識。”
“謙遜便不會被自己蒙蔽,若傲,則如坐井觀天、視之極狹,真理、真相、真情皆被一個傲字所掩。”
“既鹿無虞:虞乃古時官職,為林中狩獵者引路,此四字譯為:追逐獵物,卻無獵官引導。”
“君子舍之,往吝窮也:君子便舍棄,若自行前往,将會陷入窮途困境。”
“若是為草木,能否化解屯難,大約全憑天意;若是為嬰孩,此難多由母父化解,養育嬰孩極艱辛,此難落在各活動之族身上,實為母父與嬰孩共同之苦,為人母父亦需學習,必要擇好引路的‘虞官’,若不通其道胡亂養育,可能毀滅各自一生。”
“若是為活計,新到一處任職要化解難處,則需謹思慎言,多聽多學,好的同僚便是‘虞官’,但也不必太過小心行事,為險中求動;若是為營生,同行同業便是‘虞官’,初創時要腳踏實地,不可冒進。”
“屯其膏,施未光也:膏本意或為油脂豐潤的食物,初始屯難之時,所囤積之物并不充沛,無法廣施恩澤。此時要積蓄力量,可交際,但不可交際太過。”
“泣血漣如,何可長也:身處屯難之時,若行差踏錯一步,下場便是泣血漣如,如此度日,如何長久……”
闵鹹安忽一拍地,大喊:“說得好!”
大夥兒正聽的投入,都被她這一喊驚着了,只是這個小人族未消停,那個小人族又鬧起來,羊玳瑁攥着衣襟說:“不好!不好!哭的眼珠子嘩嘩淌血,這心裏太苦了,不能這麽活!這樣不好!”
闵鹹安又一拍地:“說得好!”
歸海比不周一眯眼,問:“她倆偷酒喝了?”
宗述搖頭,說:“不能。”又看見旁邊的果核兒,說:“是不是吃桃吃的?”
彌虛極一掌捧着羊玳瑁後腦,觀他眼仁兒微微渙散,又捏了脈相,道:“應當是。”
闵鹹安再一拍地:“說得好!”
“甚麽毛病!”歸海比不周指她,說:“你今晚和宗述一塊兒睡。”
“我和宗述?”她口齒不清說:“不、不行,神鑿子會鑿死我的!”
“我不鑿你。”
“騙人!”
“宗述,把她領回你屋。”
宗述起身牽上她,悄悄說:“小猴猴回屋屋啦。”
闵鹹安趴地不起,捶着宗述鞋面惡狠狠道:“叫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