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零嘴兒
零嘴兒
“你吃這個麽?”
“這甚麽東西?”
“明組油麻脆。”
“會不會中毒?”
“應當不會,我吃過好多次了。”羊玳瑁舉起錄鑄,問她:“你有沒有這個?”
“錄鑄?被那大個兒的九頭鳥收走了。”
太錦和思之趴在屋內檐上,看底下兩個小小人族聚在一處掰一塊脆餅吃。
“阿鱗從來沒給我分過零嘴兒。”太錦抻着長頸垂進屋裏,好似要看的更明晰。
“他不是常常帶酒給你喝。”索文之道。那酒甜滋滋的,沒甚麽後勁,她不愛飲,阿鱗倒會給她帶甚麽酒棗、酒杏,這些還合她口味。不過……阿鱗好似也常給小條兒買零嘴兒啊,這行徑怎地像個小長輩似的!
“你笑甚麽?”太錦見她九首各自詭異發笑,問她。
思之将上身下沉,只說:“那女人族雖比阿鱗細弱,洗淨了倒也靈精可愛。”
半個時辰前,師父剛盤問那女人族幾句話,錄鑄便一陣環光将他召走,離去時還叮囑她們将人洗幹淨了再送去和阿鱗玩兒。
“你和師父怎麽都不太高興呢?”思之問,她偶爾也琢磨不透男子所想,“她能和阿鱗做伴,多好啊,阿鱗也高興。”
可他也太高興了吧!太錦心中嘆息,說:“阿鱗從不把他自己吃的零嘴兒分我。”
索思之好想敲一敲這傻鳥的頭,說道:“你憨不憨?他那吃食夠你塞牙縫的不?那麽點油麻脆他都吃幾日了?小條幾嘴就嚼沒了!”
太錦翻了個身,鳳爪朝上,卻有點發蔫兒。
思之見他這樣,笑的頸羽都支棱起來,極縱容道:“怎地還放賴了?”
那鳳爪在空中徒抓了幾下。
“好想捏一捏阿鱗。”
羊玳瑁又倒了兩杯茶水過來。
闵鹹安打量這小杯,凝白如水玉,問:“這是特意給你做的?”
羊玳瑁嘿嘿一笑,“是裝甘露的壺蓋兒。”他打開一個黑草棚櫃,給闵鹹安瞧裏頭的東西,“我撿了好多咱倆能用的。”
上邊忽傳來捶地聲響。
兩人回頭望去,見太錦與思之挨在一處,思之一羽搭在太錦背上,笑說:“沒事兒,崴了一下,你倆玩你倆的。”
闵鹹安小聲稀罕道:“他們還能崴腳呢!”又爬到櫃旁,“诶,這是幹啥用的?”她拿着一黃棕交雜的勺子,上邊有些陳舊劃痕,倒有幾分棄置古物的美感。
“擓鹽用的。”羊玳瑁心道:拿來做勺子正好。
“好嘛。”闵鹹安打量他面相:“你是學生?來這兒倒成了小撿破爛的。”
“不是學生,早不念書了。”到處都打仗了,哪有地方念書呢,闵鹹安又是女子……八成、八成比他遭了更多罪才來到此處,便不敢多提,面上又一副喜滋滋模樣,把他撿的東西都擺出來,說:“你看,咱倆都能用。”
太錦一仰紮進水裏,看白虎游來,啄了它兩下。
思之又要盯着那小小女子,又要看着太錦,此時慶幸起自己生成九首三列,若排成一串,還難顧及兩邊呢!又沖太錦輕聲無奈道:“你拿它撒甚麽氣。”
“我當他撿這些小玩意兒幹甚麽!平日寶貝着不給咱們多看!”太錦凫出水面,氣說道:“原來都是給她撿的!”
這有甚麽好看的,都是些常見又用舊了的小東西,索思之咂摸,心中哭笑不得,這也要吃醋?
闵鹹安看地上的東西大多三四五個,随嘴問道:“撿一兩個不就夠用了?”看來這小孩兒還有囤積的癖好。
“我也給你撿了呀。”
闵鹹安:“……給我撿?”
“你不記得啦?那年在漆吳山,你尋一位鳳皇救人,救的正是我!”
闵鹹安神色一斂,“我沒救過人。”她如此說,心裏卻想竟這麽巧,當初那幾個女癫子手底下人的居然是他!
羊玳瑁一下叫她懵住了,只是他這臉上有甚麽情緒都顯出來,那不能信、又好似信了的樣兒叫闵鹹安看着竟心生不忍,她想重說,太錦忽在上頭笑一聲,飛落屋內,說道:“她騙你。”
闵鹹安側過頭,見那鳳皇落地朝他們走來,金瞳有些犀利,便尴尬一笑,将面色漸轉,裝出一副回憶模樣:“額……幾年前,好像是有一次……我不記得那是甚麽山,見幾個女的發狂扯弄甚麽人,她們圍的緊,我沒看見模樣兒,只聽見呼救。”她沒能套出甚麽話,便擡手掐了掐羊玳瑁的臉,說:“竟是你啊!”
羊玳瑁眼珠又恢複光亮,攥了攥她掐自己的手腕。“你怎麽還逗我玩呢!”他說:“我剛才真叫你唬住了!”
“四年前你說你有家人重病。”太錦說道:“又是和宗述一起被抓,想來……”他一下化作人樣,也坐到他們身邊,問:“你重病的‘家人’就是宗述了?但他只是毀容,何來重病?”
闵鹹安也懵了一瞬,立馬反應過來他應當就是在漆吳山碰上的鳳皇,于是說:“是啊,毀容如何重病……因為還下了毒呗。”
思之也跟下來,聽她最後那句,心中一震,好似不能相信道:“宗述他親父竟這麽狠毒?”
闵鹹安瞧她一眼,沒答話。
太錦哼了一聲,吓唬闵鹹安道:“私築神舟可是重罪!”他說:“你們三族又未經虛極宮批許私自從丹桂入坤與,這下不用擔心誰毒害你們了,在監牢裏過後半生吧!”
只是這細弱女子還未怕,羊玳瑁卻先慌了,急忙問道:“真的?!要、要關她一輩子?”
彌虛極歸來時,索文之與經笙正一同來尋他。
“那明中玉看着比尋常女子懦弱,倒更有幾分強硬。”索文之道:“只是她一人如何可能築出一個神舟?偏甚麽都不交代!”心中暗罵這悶憨的小孽種!一副陰郁蠢相還想獨攬罪責,宗述與小鱗那同族瞧着可比她機靈多了。
“器部倒可得來,可陣法由誰編繪?”經笙交代:“她是王母一極遠旁支,原本在歸海比不周的營司底下做事,後來好像因性子太古怪便被辭了,真沒想到,她竟有膽子帶宗述私奔!只是都跑了這些年,又回來做甚麽?”
“還避開了坤與大陣,要不是他們恰巧誤入一極虛司近處,咱們可能就抓不着了。這樣看來,也不知多少族類和他們做過一樣的事。”
“巡視坤與大陣非虛極宮一宮職司。”經笙道。
索文之九首微點,說:“這其中恐怕牽扯頗多,還要審問些時日,聽聞安律宮存了幾樁案子,都是各族失蹤男子,卻一點痕跡都尋不着,八成與這有幹系!”
“不只男子,女男老幼皆有失蹤,甚至女子失蹤增多。”經笙一首雖無甚麽表情,其上七顆小頭卻皆一副怒相道:“幼子也失蹤增多,這些孽障!”說罷,又去看彌虛極與索文之神色,沉下心中怒意,關切道:“你們還未休養好罷,暫且不要多勞神,此事還有宮中各族查辦。”
“我無礙。”索文之道:“只是虛極這次着實傷了元氣。”
經笙點首,彌虛極原身于淵中修養,她也瞧出這次比以往疲态更重,于是問他:“你是不是要帶錦容他們游學去了?”她那處還有些陳年甘露,下晚兒可給這胖龍送去幾壺,叫他游學時帶着。
“原定的明日。”彌虛極說,“只是我要多帶幾人。”
“帶誰?”索文之好奇問道:“你自己看顧的過來?”
“帶明中玉、宗述與阿鱗那同族。”他道:“有歸海比不周和我一同看顧。”
“這……”索文之詫異咂摸:“她提的?”
經笙忽一笑,說:“她能自己提這事兒?”
“她自然不可能提。”彌虛極道:“明中玉她們私築的神舟暫且交入西勝宮,這案子不歸咱們了,至于她們觸犯的坤與律法,待游學歸來自會按律關押,你們只需協助各宮查明失蹤案,務必盡力。”又說:“過些日子可能要送幾位築器和繪陣的各族能者去歲星,多給她們派些守衛。”
經笙道:“知曉了,這次游學即有歸海比不周跟着,固陣應當能省些精氣。”
彌虛極點頭。
游學定為每三十年一次,為的是沿途查固坤與大陣,每山陣基由西勝宮、昆侖宮派各族看守,虛極宮與千乘宮可與其一同固陣。現如今,築器與繪陣能人愈多,若是有心術不正者,或被脅迫和利用……彌虛極心中沉吟,忽感北方襲來陣風,宮中人神都各自仰頭看去,遠處陰雲漫散,好似要來雨了。
“今春這雨水有些大啊。”經笙道。
彌虛極閉了閉眼,片晌,倏地從原處消失。
大地一陣微顫,船下之水如雲湧,淵中忽沖出一赤紅巨龍直上雲霄,他愈飛至高處愈變得龐大,虛極宮被這巨龍身影遮蔽一瞬,便見他朝那陰雲飛去。
羊玳瑁被頭上這一幕驚攝住了,眼珠瞪的奇大,只能坐地仰頭磕巴道:“宮、宮、宮、宮宮宮主飛飛飛、飛走了!”
太錦一把将他薅起來帶到屋檐上。
“風雨是谒。”他在這小人族身後說:“就像你吃脆餅,我吃酒水。”又極輕飄飄道:“師父要吃風雨呢。”
臨近入夜,經笙才想起要給彌虛極送甘露的事兒,夜裏不好進男子居室,便遣紅鳥提着壺送去。彌虛極看着這白壺,忽想起之前飲空的幾個還沒扔,不如裝點玉膏備着,結果尋到壺時,見上頭蓋子都沒了。
他一樂,叫了聲:“阿鱗。”那小小人族穿着他眼毛做的長袖衫,噔噔跑來。
“這蓋子都哪去了?”
羊玳瑁臉一下微微發紅,說道:“我以為你不要了呢!你還要麽?”
彌虛極沒說要不要,只問他:“你拿壺蓋做甚麽?”
“做杯子。”羊玳瑁答:“我和鹹安姐用正好呢!”
彌虛極一下不樂了。
“你和鹹安。”他述道,又問:“和她一起玩兒的高興?”
羊玳瑁觀他神色,又想起今日那遮天蔽日的巨龍,忽心中有些發怵道:“還、還行……”又弱了聲音問:“你不喜歡她麽?”
彌虛極搖頭,說:“我不喜歡她。”
“為甚麽呀……”
彌虛極想了想,說:“你本來與我們最親近,忽然對她殷切……”
他這麽說,羊玳瑁心中一下便不怕了,還“嘿嘿”笑了兩聲。“我說呢,怎麽錦哥今日也怪怪的。”真奇啊,他想,在原來那處,他大哥從外頭念書回來,見他和別家表兄玩的好,也是這麽陰陽怪氣。
彌虛極又說:“壺蓋兒給我倆個。”
羊玳瑁回到草棚櫃兒旁邊,撿了兩個壺蓋兒出來,說:“宮主,我以前和你說,我們那兒是男子強女子弱,男子要保護女子。我有一姐姐,與我們并無血緣,是……是養大後要做我嫂子的。”他把壺蓋兒放到彌虛極手裏,蹬爬到筐檐兒上坐着,眼珠子雖打量着屋內,眼神卻漸漸跑到外頭去了。
“後來我大哥從省城念書回來,忽然就開始因這兒事和爹娘吵架。我們那兒打仗了,他要偷偷去外省參軍,又讓我小姐兒繼續念書,他說不念書也要多看書,別停,到死那天。”
“他……他讓我平日多看顧着小姐兒,說我是大男子漢了,小姐兒是姑娘,姑娘家在這世道都活的艱難。”
“我以前不怎麽打量姑娘家都過的怎麽樣,有時還和大夥兒一起捉弄她們,大哥這麽一說,我就多關心起我小姐兒來……”
“鎮上幾萬戶人家,生有那麽多姑娘,可一旦出了一個流氓,就叫所有姑娘的日子都難捱起來。”
“我上樹抓鳥的時候,她們心裏戰戰兢兢,我夜裏去河邊掏魚的時候,她們夢裏也戰戰兢兢。”他眼珠有點發紅道:“別人的大哥都結了親,老婆孩子熱炕頭,我大哥說,他不一樣,他不行。”
“爹娘問他,別人都行,為啥他不行。”
“他說,他就是為了讓別人都行,所以他才不行。”
“我……我答應他要看顧好小姐兒……我雖然膽子小,但在我們那兒是大個子,他們都怕我……”
“可後來來了不怕我的人。”
“他們有槍,有凳子腿,還有洋釘子子。”羊玳瑁哆嗦了一下。
“我誰也看顧不了了。”
“你們和我說,有個姑娘在這兒,我心裏高興,我總還能完成一點我大哥的遺願吧。”
“我知曉你們對我好,我來到這兒,沒經過幾件壞事兒,遇上的都好,你和錦哥他們就像照顧剛出生的小娃似的照顧我……”
彌虛極俯看着他,瞧不見臉,但那一腦袋黑頭發絲兒好似都透着些悲戚和可憐,不知怎地就在羊玳瑁發頂親了一下。
“過幾日我們就瞧她順眼了。”他說。
羊玳瑁有點懵,仰頭看着他,說了句:“謝謝宮主。”又覺着應禮尚往來,便在彌虛極臉上也親了一下,心中想:幸好宮主長的不像人,不然他還下不去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