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柳樹7
柳樹7
“不自量力。”柳徽娘一聲冷哼,手中酒水一潑,将黃老爺潑了個狗血淋頭。
“啊啊啊——”
黃老爺一聲慘叫,捂着雙眼翻倒在地,濃黑的鮮血從他指縫中湧出。
柳徽娘蹲在他的身邊,纖細的手指拂過他腐爛的肩膀,鮮紅蔻丹直戳他漆黑腐爛的骨頭:“你明明是人,卻甘願堕入鬼道,成為她的手中玩物,如今可好,你的子孫後代皆成了她的祭品。”
“可惜,你們終究是棋差一着。”
聞言,黃老爺厲聲尖嘯:“不可能,鬼母之術已成,我沒有失敗!”
“哼。”
柳徽娘一聲冷笑,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鬼母之術确實成了,可惜,讓她成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你們的美夢,該醒了!”
話音剛落,那石像中的鬼母突然睜開了一雙猩紅的雙目。
那一瞬間天地變色,風起雲湧。
陰氣如同洩洪一般席卷而來,平地卷起漆黑的風暴,強烈的風壓将整個善堂壓垮,房屋坍塌,地面開裂,眨眼間,這兒便化作一片廢墟。
“咳咳咳咳……”水鬼努力将郁小白護着,被迫吃了一嘴沙子:“這倒黴玩意兒醒了!”
柳山也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柄木劍插入地下,整個人半跪着,才堪堪沒有被這風吹跑。
他緊盯着眼前的一幕:“鬼母出世,若按柳徵娘的說法,她應該是在術法上動了手腳,将鬼母收入了自己的麾下。”
柳徵娘得意一笑,打了個響指。
鬼母果然随她的指揮行動,一把攥住了地上顫抖的黃老爺,高高舉起。
“鬼母,吃掉他。”
柳徵娘伸出纖纖玉指:“他可是你最愛的仆人,就讓他做你醒來之後第一道佳肴,豈不是美事一樁?”
鬼母聽令,立刻露出利齒,将黃老爺送往嘴邊。
“不,不要!”
腥臭的風撲面而來,黃老爺這才察覺出怕,渾身顫抖着求饒:“梅音啊,是我,我是你丈夫啊,你吩咐我的事我都做了,都怪這個臭女人,是她壞了事……求求你不要吃我!”
聞言,郁小白和柳山神色一變。
柳山皺眉:“梅音……鬼母竟是黃老爺的夫人?是大夫人,還是哪位姨太?”
“柳梅音,當然是黃府的大夫人了。”
柳徵娘嘻嘻一笑:她指了指滿地的碎骨:“你們不是一直想知道,為何鬼母之術明明要獻祭血親,這滿地的屍骨卻全是黃老爺的姨太嗎?”
“賤人,你閉嘴,不準說!”
黃老爺死到臨頭,還不忘掙紮着痛罵:“早知道你是個白眼狼,我當初就應該讓你死在外面!”
“哼,還嘴硬。”
柳徵娘一揮手,鬼母立刻張開血盆大口,一嘴啃上黃老爺的腿。
“啊!!!”
黃老爺失聲痛叫,鬼母食人是連人帶魂魄一起撕碎的,靈魂被活生生撕開咀嚼的痛,勝過世上任何一種酷刑。
在他的慘嚎聲中,柳徵娘微微一笑:“黃老頭雖然年老,但靈魂倒是有幾分分量,要完全吃掉還需些時間,反正閑着無聊,便給你們講講黃府這腌臜事吧。”
“若你們能活着離開這裏,便幫我找個說書先生,好好傳唱一番。”
“你說。”水鬼來了精神:“我最愛聽故事了。”
郁小白看了一眼柳山,見他不說話,便知道他也是樂于拖延的——他叫的增援怕是還在路上。
柳徵娘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血祭之人全是姨太,是因為柳梅音才是那個施術者。”
她指了指自己,又看向那滿地的屍骨:“這些,全都是她嫡親的血脈。”
柳梅音出生官宦家庭,她的父親是個大官,但卻因為一樁邪鬼作祟的案件招致當今天子震怒,滿門下獄,男丁斬頭,女的充妓。
柳家主當權時,後宅的女人成群,生下的孩子更是烏泱泱一大群。
光女兒,就有二十幾個。
這些嬌兒全部入了秦樓楚館,柳梅音是其中顏色最好的一個。
“柳梅音心機深沉,又長袖善舞,不過短短幾年就攢了不少銀錢,還打通了關系,将能找到的柳家女兒們偷偷弄了回來,在一個雨夜奔逃。”
“負責外應的,就是當時在青樓做打手的黃四。”
黃四,便是如今的黃老爺了。
一行人逃到柳水鎮落了戶,置了房産,做起了酒水生意。
“生意哪有那樣好做呢,沒多久,黃家酒坊就開不下去要倒閉了。”柳徵娘掩唇一笑:“柳梅音便想了個好辦法——高價拍酒,拍得頭酒者,可入帷幕夜話。”
“哈?”
水鬼咋舌:“她瘋了吧,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她竟還願意做那種事?!”
“呵,誰說要她做了?”柳徵娘冷嘲:“柳家女兒一共帶出來十八人,多得是人選。”
“她只需要灑幾滴淚,多的是姐妹願意為她犧牲——反正已經是殘花敗柳,便多這一次又能如何?況且大家都沒有謀生的手段,還不是她說什麽,就是什麽?”
“……”郁小白沉默。
“可惜,那個雨夜,柳家十三娘被那名恩客殺死在了荷花池邊。”柳徵娘垂眸:“那個恩客是個鬼修,他那晚走火入魔,将柳十三娘當做血食喂了自己的小鬼。”
血染荷池後,鬼修也爆體而亡,只留下一本修行手劄。
“柳梅音拿到手劄,突然想起家中出事前她在書房裏聽到的對話——柳家的謀反罪,罪名正是偷煉鬼母。”
“而那個鬼修的手劄中,恰好有鬼母煉制術法的詳細介紹。”
不得不說,一切都像命運的安排。
“柳梅音也想煉鬼母,可她不僅想修煉,還想長生不老。”柳徵娘看着已經把黃老爺吃到只剩一半的鬼母,面皮一抖:“她想,為何我不能是鬼母?”
“血肉苦弱,她若成鬼,豈不是可以為所欲為?”
“于是她偷偷修行鬼道,并在小有所成的時候,第一時間契約了黃四,将他收作仆人,生是她的人,死了也要當她的鬼。”
“幾年時間內,她陸續殺了幾十個無辜女子試驗鬼母修行之術,等确定有效之後,她獻祭了第一個姐妹。”
“等柳家姐妹發覺不對時,後院槐樹下的井裏,已經堆滿了雪白的屍骨。”
“柳家姐妹從最開始的十八人,銳減到不足十人,這時候想逃已經不可能了,黃府布下了天羅地網,這些流着柳家血液的人,全都是将來的祭品。”
“除此之外,她還獲得了魂花酒的煉制方法,她一邊修煉,一邊将魂花酒送入宮中,妄圖在皇權內埋下種子——等她煉成之際,便引爆花酒內的傀儡術,将整個王朝傾覆!”
聽到這裏,水鬼瞠目結舌:“這女人野心也太大了吧?”
“可事情哪有那樣容易呢,秘術有部分殘缺,她漸漸變得半人半鬼,而且根本無法保持理智。她四處詢問其他鬼修,得知要想術法成功,祭的血親越多,血脈越純,成功率越高。”
柳徵娘說着,摸了摸鬼母的肚子:“若說血脈精純,自然是自己腹中産下的孩子最好。”
“距離出逃已經過了近二十年,你們猜猜,她生了多少孩子?”
這個問題問得衆人毛骨悚然。
“嘻嘻嘻嘻,不僅如此,為了保證血親的數量和純度,有些女兒長大之後,她還将女兒送給黃老爺當姨太,繼續生下更多的嬰兒……”
“生出的嬰兒偷偷送去善堂,需要時,便随意【取用】。”
“等等,她生下的孩子的父親是……”水鬼滿臉嫌棄:“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就是你想的那樣。”
柳徵娘吹了吹指甲:“要保證血脈精純,男人的種子自然也不能變,整個黃府裏面,只有黃四一個人有生育能力。”
聽到這裏,衆人紛紛沉默。
這麽說,那位才十幾歲的黃小姐也是……
“經過長久的試驗,她終于要成功了。”柳徵娘嘻嘻一笑:“她終于算出,只要最後獻祭一個血親,陣法可成!”
“剛好她最後剩下的一個女孩子祭品,便是黃小姐。”
“可她沒有料到,黃四控制不了自己的髒根兒,竟讓黃小姐在這時候有了身孕。”
柳徵娘摸了摸自己身上那處刀傷,那刀捅得很深,看得出來,下刀的人對黃小姐憎惡至極。
她勾唇:“你們猜,是誰要殺她?”
不知何為,郁小白想起初見黃小姐的靈魂時她冷漠如霜的臉色,以及直勾勾盯着床上自己的身體時,那不加掩飾的厭惡。
“是她自己。”
郁小白輕輕嘆了一口氣:“對嗎?”
“什麽,她是自殺?”水鬼驚,但很快又點頭:“确實,得知自己腹中有了孽種,她不想活了也是正常的!”
“哈哈哈,确實如此。”
柳徵娘大笑:“黃府不可能多年沒有孩子,除了幾個兒子之外,她是唯一一個留在黃府當做幌子的小姐。也從小被當做正常的小姐嬌寵長大,可誰能料到慈父是畜生,母親更是惡鬼。”
“慘事發生後,她無力抗衡他們其中任何一人,只能帶着那個尚未成型的孩子,一起告別這肮髒的人間。”
說到這裏,柳徵娘仰頭,将酒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她偷偷跑出來在善堂前的石像前流了許多眼淚後,一把匕首了結了自己,她的血流到了我的棺材蓋上,我的殘魂得以順着她的血脈中柳梅音的氣息脫離陣法封鎖,重回人間。”
“柳梅音可要氣瘋了,可她已經進入石像等待破封,只能吩咐黃老爺找人鎖住黃小姐的魂兒,然後試圖找到讓她的□□與魂魄重新結合的辦法。”
“然後,黃府等來了你們二位能人異士。”
柳徵娘掃過柳山:“柳山道長将她煉成行屍,便完美地符合靈肉結合這一要求,黃老爺求之不得。”
“可你們沒有想到,我已經在那閨房中久候多時了。”
她嘻嘻笑:“我在術法将成之際,取而代之,她的□□內鎖住的便是我!而她的魂,被我送回了棺材內我的腐屍中,依然作為祭品獻祭給鬼母。”
“這樣一來,鬼母便成了。”
“不對,你既然不是柳梅音的血親,黃小姐的魂魄即使在你體內,也無法完成最後的血祭才對!”柳山提出異議。
“我若是呢?”
柳徵娘一笑:“說起來,我得叫柳梅音一聲姨母。”
“當年我母親也是柳府小姐,她當初沒被柳梅音找回,而是自己偷偷跑了,還生下了我。可惜在我十七歲那年,母親得病死了,臨終前讓我來尋柳梅音,求她照顧我。”
“我來了,柳梅音也确實收留了我。”
柳徵娘掃了一眼黃四,他已經被吃得只剩下半顆頭顱,一顆血紅的眼珠子還死死瞪着她。
“柳梅音給我吃,給我喝,也暗示我爬黃四的床。”
“我做了,只可惜,我卻是個天生不孕的體質——發現我沒用之後,她便一刀殺了我,将我送來這墓園獻祭。”
血淋淋的過往,被她這樣輕描淡寫的道來。
“不過還好,黃四貪我新鮮時,也為了哄我告訴了我一些修煉的法門,不然我也無法在被獻祭後還保持清醒,更無法有今日的局面。”
“如今鬼母之術被我篡改,鬼母的控制權,也落入我手中。”
柳徵娘笑:“你們說,這是不是報應?”
此時,黃四最後一顆眼珠子也被鬼母吃掉了。
鬼母周身戾氣更重,一片猩紅的霧氣也随之擴散,漸漸籠罩住整個柳水鎮。
這血霧極其霸道,被觸碰到的生靈眨眼間便被化成屍水,無論草木鳥獸,統統無路可逃。
“等等,你要做什麽!”
柳山大驚,飛速捏碎一張符咒護住自己:“你和黃府之間就算有仇,也不該牽連無辜之人,整個柳水鎮人口衆多,鬼母若屠城,業障可全都落在你身上了!”
“我知道啊。”
柳徵娘眨了眨眼睛:“不僅如此,我還知道業障太重會引來天雷,就算是鬼母也難逃一死。到時候不管是鬼母,還是我這行屍,都會化作一捧飛灰。”
她托着臉頰:“這多好啊,幹幹淨淨地去死。”
聞言柳山瞪大了眼睛:“你……你竟是要和她同歸于盡!?”
柳徵娘笑笑:“不然呢,做個行屍走肉,繼續活着嗎?哦不對,我這樣……已經不算活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