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我猜的不錯。
皇上很支持民間自發開辦慈善機構, 在朝堂上對我大加贊賞,還號召朝臣給慈善基金助力。
當天下朝後,我真正的頂頭上司——翻譯院的員外郎馬振, 親筆書信,邀請我去領當月的米面糧油。
翻譯院的氣象和上次完全不同, 班房門口的‘女人不得入內’早已撕掉, 路上碰到的人,幾乎都和和氣氣得同我打招呼。
馬振甚至到門外頭迎我,熱情得與我閑話家常——盡管話題都很生硬, 說着說着就冷場,鬧得彼此蠻尴尬。好在最後我還是明白了他的用意:想為慈善基金會做點事兒。
他們不想出錢, 只想捧個人場, 好去皇上那裏交差。
上司主動示好, 我不好推辭,再說,他們願意幫忙, 我正求之不得,于是順水推舟,把《奧賽羅》交給他們翻譯。
他們歡歡喜喜地接下這份沒有收入的工作, 還親親熱熱地把米面糧油幫我擡上車。
其實十四走後, 京城裏或許或少與我有交集的官員, 比如理藩院的, 禮部的(非科舉出身,大部分是旗人或捐官的)都陸續續恢複了和我的來往。
慈善基金會冠以皇上和宜妃的名後, 以白晉、安東尼為中心的小圈子(包括欽天監的外國官員和貴族子弟)也開始朝我傾斜。
從翻譯院對我公開示好之後, 這些交往開始逐漸明朗化。
現在我每天至少能接到十幾封赴宴邀約,這還不包括葉蘭的小圈子發出的。
基金會要籌錢, 沒有廣泛的人脈是不行的。
我不得不日日流連于各個社交場所,從茶館到戲院,從園林到酒樓,一開始白晉還帶着我,後來他年邁的身體撐不住,我就自己帶着郎世寧去。
郎世寧不擅長社交,但擅長畫畫。我說累了,他就給主人畫畫。
寫實主義的肖像畫極受追捧,短短幾天,找他預約作畫的訂單就排到了明年……
他笑說要把收入的百分之五十捐給基金會。
我說,寧可不要這些錢,也不能看着他受累。再說,真正的藝術家沒有以量取勝的。我希望他成為藝壇留名的大畫家!
總之,有了玄宜兩個字加成,慈善基金會的前期宣傳進行的非常順利。
之後就是正式籌備設立。組織架構形式和管理章程什麽的,我早就寫好了,現在主要是選址、招人、挂牌,然後與廣和戲院聯合開演,正式籌款。
白日裏一心撲在基金會上,忙得不可開交,夜裏躺在床上,還得強撐着眼皮琢磨怎麽讨好我領導。
困頓中想出的法子都不太靠譜,我着實幹了幾件蠢事。
比如,搜腸刮肚地寫了一本《笑話二十則》,托人送給他。
比如,打聽他喜歡鼻煙壺,花重金買了一只,結果還沒送出去就被懂行的告知是殘次品。
比如,從他溺愛的元壽身上下手,讓我家可愛的小金毛去‘色*誘’元壽小朋友,狗子頭上的毛差點被這孩子薅禿了……
比如……
反正現在想想,都尴尬得腳趾摳地。
這天晚上,我又在絞盡腦汁地生産蠢主意,忽然大門被急促拍響。
不用我起身,左廂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蓮心噔噔噔跑出去應門。片刻後,她回來敲了敲我的窗,溫順地問:“大人,是一個叫楊玉梅的姑娘求見,讓她進來嗎?”
“快請進來!”我趕緊批衣下床。
當蓮心知道其他三姝在隔壁過得舒服自在,偶爾還去雷家幫幫忙後,态度逐漸軟化。
四姝如我設想的那般,把八個旗兵收拾的服服帖帖,很多活都不用我吩咐,悄悄就幹了。
現在我每天回到家,裏裏外外都被收拾的幹幹淨淨,缸裏有清水,廚房有幹柴,老榆樹上挂了秋千,狗子都被喂得圓潤起來。
隔壁雷家也被照顧得很好。譚婆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天還有人年輕小姑娘小夥子陪着拉家常。最重要的是,沒人騷擾居生了。
在這種局面下,我暫且把對四姝的懷疑放到一邊,打算先過一段安穩日子,也避免沖動犯錯。
“秋姐姐!”玉梅一見我就跪倒在地,渾身顫抖着哭道:“我娘,她好像快不行了,怎麽辦啊?”
我趕緊拉起她:“叫大夫去看了嗎?大夫怎麽說?”
她先點頭又搖頭,搖得涕淚橫飛,語無倫次道:“之前一直給抓藥的那個大夫現在不管了,別的大夫也都不管,他們說,現在北京城就要有給老百姓看病的西醫了,叫我們忍忍,等着西醫來!”
這怎麽能忍!
這群本該救死扶傷的大夫是在拿人命針對我?
基金會名聲大噪,把醫學專科學校也推上風口浪尖,原本不看好的人,現在也開始擔心我真把學校辦起來。
普通老百姓不知道西醫的好,當大夫的卻是知道的。
畢竟皇上很早就開始主張中西醫結合治病了,北京,乃至全國各地的官員都曾受惠,在他們的推動下,中西醫是有交流的!
有些不思進取的大夫害怕被質疑,更害怕被取代!
他們把玉梅的母親推給西醫,後面肯定還有損招,可我不能不管她!
“中醫不管,西醫管!走,跟我去找大夫!”我拉她起來,叫蓮心去隔壁找個大頭兵來駕車。
漆黑的夜裏,我們先敲開東堂大門,接上羅懷忠,又去西安門內,皇帝禦賜給西洋官員的宅邸內接上了在太醫院當值的英國醫生王保羅。
到了将近十點才回到玉梅家。
玉梅的母親瘦骨嶙峋,臉色蠟黃,已經說不出話了。但她非常抗拒洋人,一見洋大夫靠近就拼命掙紮。
她也是生孩子落下的出血症,到現在已經油盡燈枯了,稍一劇烈動作還會流血。片刻間,床榻上一片慘烈。
王保羅和羅懷忠只能退到屋外詢問。
王保羅在太醫院供職時間久了,很有經驗。他認為,根據玉梅的描述,她母親的病情就算三兩日不吃藥,也不該惡化得這麽快。讓玉梅把之前藥底子拿來一看,當即變色:用的都是催發病情的大猛藥!
玉梅嚎啕大哭,說明天一早就去報官,告那天殺的大夫害人性命。
我心裏無比愧疚,深知若不是因為我,楊猛不會被下放,玉梅的母親也不會被害。
只能強忍着沉痛的心情,哀求羅懷忠和王保羅再想想辦法。
幸而羅懷忠擅長婦科,還帶着特效藥。不過藥效只能救一時之命,不能治病,而且這幅孱弱的身子也克化不了幾次。換言之,其實已經無藥可醫了。
玉梅拉着弟弟瘋狂給他磕頭,我在旁眼酸鼻塞。
王保羅把我拉到一旁提點我:“這種只能等死的病人,你可千萬不能接!否則一接過來就死人,肯定有人會說是叫西醫治死的,學校還怎麽開?”
我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可我看看玉梅姐弟孤苦無依,怎麽忍心棄之不顧??
王保羅道:“你要實在不忍心,再找找中醫吧,或許能延長兩三個月。不過,只要想繼續行醫的,應該都不會接。而且這種情況,再讓患者吃藥,其實是白白浪費錢。”
玉梅抱住我的腿哭道:“秋姐姐,求你救救我娘,我娘要是沒了,我怎麽跟我爹交代啊!”
心髒抽痛,眼淚險些也跟着掉下來,我俯身抱住她:“我不會不管你們的,放心!”
1715年6月3日 康熙五十四 四月二十 雨
大夫這個職業很特殊。
別看電視裏皇上動不動就要砍太醫的腦袋,現實中,好醫生非常稀缺,皇帝不僅不舍得殺,還常常賞賜提攜。
平常人家沒更有幾個敢得罪大夫的,不然總有小病小災的,得用到他們。若得罪了,人家開的方子,你還敢不敢用呢?用了能治病還是催命呢?那就沒法說了。
真被治死了,告官,官都不想管的。這裏面貓膩太多,專業性太強,很難判定。
這一點,從我幫玉梅遞了狀子,告‘普濟醫館’後深有感觸。
上了堂,開方的大夫咬定一點:從前就吃這個藥,現在病情嚴重了,只能加重藥量。藥效猛是為了吊命,若沒有這幾幅猛藥,人早就死了!
他們還不讓王保羅上堂做證,因為王保羅是西醫,屬于本案的利益相關者!
我找了十四的門人,順天府主管刑事的通判徐立,想讓他秉公執法。
他很為難地表示:“大人,這事兒跟你又沒什麽關系,你何必惹一身腥!俗話說,忍一時風平浪靜,只要你們西醫不出手,病人的死亡賴不到你們頭上,不影響你辦學不就行了?”
我為他這種想法感到脊背發寒:“那你們就這麽放任殺人兇手橫行?”
“瞧你這話說的!”他臉色難看起來:“楊柳氏還活着不是嗎?大夫一時用錯了藥,或者為了吊命,臨時加大藥量,是常有的事兒,就算包青天在世,也不可能判他有罪!”
……
“我是十四爺一手提拔起來的,要是誰敢欺負你,就算自斷前途、丢了這條命,我也豁出去為你讨公道。可這事兒,嘿嘿,我話放這兒,和你後面要碰到的其他事兒比起來,都不能叫事兒!聽我一句勸,真要治了‘普濟醫館’的罪,對你只有無盡壞處!踏踏實實做你的事兒,別管別人!做大事兒的,都得有舍才有得!”
我只能無奈離開衙門,馬不停蹄地去找大夫。
托了很多關系,也帶過去很多個中醫,但人家都要問一句:你們東堂不是有西醫嗎?西醫怎麽不管?
礙于介紹人的面子,不得不跑一趟的,去了也就是随便看看就搖搖頭:不行,沒救了。趕緊準備後事吧。
沒有一個把脈下藥的!
天公不作美,到了中午,忽然下起瓢潑大雨,我在驢車上淋了個透心涼。
車夫老徐頭為我撐起一把油紙傘,沒一會兒就被狂風吹斷了。
或許老天爺想用這場大雨澆醒我,讓我知道這世上,是有些事兒可為,有些事兒不可為。
但我還是忍不住把臉埋在手心裏,無聲地哭起來。
我寧可被害的是我自己。
忽然,沉重的雨點消失了,接着,身上也被披了一件蓑衣。
仰頭一看,一個相貌平平、氣質如水的姑娘站在車邊為我撐着傘。
她沖我微微一笑:“秋大人,可否借您片刻光陰,十三爺有請。”
不遠處的馬車上,十三爺撩開窗簾,同我擺了擺手。
我連忙下車,跟着這個姑娘來到馬車旁。
十三爺也跟着下了車。
“十三爺快上車,別淋着雨!”我趕緊催他回去,“我們隔着車廂也能說話!”
“無妨。”他笑着擺擺手,自己撐着傘,對那姑娘道:“百合,你先上車,我和秋大人說兩句。”
姑娘溫順地沖我點點頭,接着鑽進車廂裏。
我竭力将傘朝十三爺那邊推:“反正我已經淋濕了,還穿着蓑衣,您多打點!”
他沒拘泥這點,直接道:“聽說你到處找大夫,我府上養了幾個半吊子,要是不嫌棄的話,借你用一用。”
按說我應該推辭一下的,可是眼淚洶湧而出,嗓子發粘,竟半句也說不出來。
他遞過來一張帕子,嘆息道:“一個姑娘家,幹這麽大的事兒,撐這麽大的攤子,實在是不容易。說實話,辦慈善基金、辦學,都是出力不讨好的事兒,就是硬往下安排,也沒幾個人願意接!只有你,天不怕地不怕,硬着頭皮往上沖。作為大清的皇子,我對你很敬佩,很感激啊。”
我不客氣地接過帕子,展開罩住整張臉,不過沒再哭,反而笑起來,“謝謝您,在我快放棄的時候感激我。”
他也哈哈一笑:“你知道你的外號叫什麽?”
我一愣:“我還有外號?”
“有啊!”他指了指我的驢,“坊間叫你短毛驢!誰讓你頂着一頭特立獨行的短發,整天不撞南牆不回頭,跟頭倔驢似的!”
……我以為,我在京城社交圈留下的是美豔、聰慧、機智、獨立的社會活動家形象!沒想到竟是……
“哈哈哈哈!”十三爺爽朗地笑起來,溫柔地看着我:“所以,你說要放棄,我是萬萬不信的。”
他那幾個大夫已經送到東堂了,讓我随意調配。
離開之前還給我一張請柬,四月二十八是他三十歲(虛歲)生日。
“小賀一下,只請了幾個兄弟和幼時的玩伴,不必拘束。”他朝我眨了眨眼。
我瞬間就想到,我領導肯定會去!
“也不必準備壽禮,聽說你擅長講故事,若不介意,準備個故事給我們下酒!”
我應道:“感謝十三爺體諒我窮!”
“你不是不再窮酸的秋童嗎?”
啊?
十三爺哈哈大笑着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