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出了大禪堂, 外面人烏泱烏泱,他越走越快,我越跟越遠, 心裏也越來越沒底。
慌亂之下,一錯眼就找不到他的身影了。茫然環顧, 再定神, 他卻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回望着我。
人來人往,清修之地難得如此熱鬧,他身上卻帶着幾分難以融入的寂寥。
那個眼神充滿失望。
我記得, 高考前班主任把最後一次模拟考的成績單遞給我時,就是這樣看我的。當時我只是從年級前五, 掉到了年級第九。
如果說, 他也是愛之深責之切, 我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趕緊小跑兩步追上去,跟他進了一間小佛堂。
剛果兒等侍衛在門口把守。各個都謹守本份,像大雄寶殿裏的十八羅漢雕塑一樣目不斜視。沒人顧念之前的交情, 給我任何眼神提示或安撫。
要是戈爾代或蘇和泰,高低也要調侃我一兩句。
我領導是怎麽把他這些下屬收拾得如此服帖甚至機械的?
我可不能被馴化成這樣!
這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他的情緒牽引, 險些喪失立場。
我是願意為他賣命, 卻不願意出賣靈魂!
他對我的監視監聽就是很過分, 我不能生氣嗎?為居生出頭是我自己的事兒, 我不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嗎?
我哪裏有錯?
不行,我不能被他牽着鼻子走, 我得掌握主動權!
一進門, 搶在他發難之前,我就試圖引導談話的方向道:“前些日子聽說王爺抱恙, 我擔心極了,當下就要去王府探望,可惜因為一點小意外沒能成行,現在看到王爺身體康健精神飽滿,真好啊!”
沒想到他定力非常,冷冷看了我一眼,板着臉道:“跪下。”
……?!
我心裏有點抗拒,猶豫了一瞬,終究被他積威所懾,噗通一聲跪在他腳下。
“讓你跪佛!”
他的語氣有點綁不住的浮躁,像被我的冥頑不靈氣壞了。
我擡眼飛快得瞟他一眼,他一臉寒霜地瞪着我:“沒聽見?”
“聽見了!”我趕緊挪動到佛像下的蒲團上。
小佛堂裏只有一尊阿彌陀佛,佛像下只有一個蒲團。
我跪着,他站着。
“王爺……”
良久,沒聽到他的動靜,我微微挪了挪膝蓋,扭身看他,再次嘗試為自己争取正當權益。
眼神與他一對就啞火了。
他正看着我出神,眼神複雜難懂,但我可以确定,有殺氣!
不是吧,我做了什麽讓他動了殺意?!
他很快收回眼神,舉步從香案上挑出三支香,在香燭上點燃,而後插到香爐裏,對着佛像拜了拜。
這時候還不趕緊訓話,拜佛做什麽?抑制殺意嗎?
我吓得大氣也不敢出。
拜了三拜,還低聲誦了幾句佛號,他才兇巴巴地質問我:“讓你來拜佛,你幹什麽來了?”
我還以為要從點心甜不甜開始算賬呢……
他不提,我也自動略過,克制着發顫的嗓音,反複斟酌着道:“按王爺的吩咐,參加浴佛節,拜佛,拜完感覺自己未開竅,想得到更多啓示,就去法會上聽經。”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我:“是去聽經,還是看講經人?”
“當然是……”
等等!他為什麽篤定我是去看講經人!就算是八福,也以為我是慕名去聽經而已!
我沒有冤枉他!他絕對監視監聽我了!我和居生的來往他了如指掌!
為什麽賞賜點心?此刻我才徹底明白,那晚從圓明園回來,我在門口遇到居生,他踩爛了我的櫻桃,因此要賠我點心,當時我說不愛吃甜的!
所以他賞了點心,而且是不甜的!他就是想提醒我,我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怎麽可以這樣侵犯別人的隐私??
我臉上火辣辣的,一股火山爆發般的怒氣沖上大腦,直接熔斷了維持生存本能的保險絲。
我猛地站起來,怒視着他:“經我聽了,人我也看了,哪裏不妥,請王爺明示!”
他好像被我的反應震驚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我對王爺一片赤誠,以為王爺對我與旁人不同,原來都是我自作多情!”情緒太激動,不察覺眼淚飙飛,吼聲也帶着明顯哭腔。
丢人!我背過身去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回身準備繼續聲讨,這才發現他掏出了手帕。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別哭了!”他神色微僵,眼裏有幾分不自在,把帕子往我跟前一推。
我沒接,用手抹淚,克制不住雙唇發抖,“我這樣一個孤苦無依的人,有什麽好防備的?教廷把我當工具,十四爺只想将我禁锢在後院,其他人只想讓我出力、分享我的勝利,只有王爺教導我,為我創造實現自我價值的機會,我以為您是懂我的,我以為我們是雙向奔赴的……”
他眉頭一攏,表情明顯軟化了,捏着帕子快步朝我走來。
我抽泣了一下,繼續道:“……的上下級。于公,我沒有半分保留,無論王爺提什麽要求,我都會不遺餘力,不管有什麽想法都會第一時間彙報給您。我自以為做得無可挑剔。”
“于私呢?”他生生剎住腳,面上有幾分尴尬,半轉過身子看着佛像遮掩,從眼角斜睨着我。
我真想不到他能問出這樣的話!
難道沒有私人生活才能當你的忠臣??
“于私,我……我絕不會做任何有損王爺的事兒!但我始終是個人,我有七情六欲,對一些事兒有自己的态度,請王爺給我多一點點信任,把這點空間還給我!”
“你……”他憤憤一嘆,背過身去,許久沒有搭話。
等我心情慢慢平複,再次用平靜的口氣向他提出抗議:“王爺大可不必将難能可貴的資源浪費在我身上,我不願意在別人的監視中生活。除此之外,只要能讓王爺放下猜忌,我什麽都可以做。”
他轉過身,以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我:“從昨兒到現在,你這通怨氣的由來,就是自以為我派人監視你?”
我怒視他:“是我自以為嗎?”
他狠狠甩一下衣袖,眼裏滿是嘲諷:“你口口聲聲一腔赤誠,對我的信任也沒有多少嘛!”
啊?
“你就是本王托在手裏的一條小船,讓你生你就生,讓你覆滅你就覆滅,監視你做什麽?”
啊?
他眼鋒如刀,冷冰冰盯着我,語氣中充滿失望:“未經考驗妄談赤誠!你的忠誠和信任一樣浮于表面,流于言辭!老十四說的不錯,你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
“今日這番話裏,怕是只有對我的不滿是真!別的都是巧言令色,你根本從未放心上!”
“不是……”
“枉我對你苦心教導,你這沖動任性的脾氣反倒越演越烈!對我說翻臉就翻臉,在衆僧包圍中也敢為衆矢之的出頭!誰給你的底氣?!是十四,還是宜妃?早知你志向遠大,我是不該擋你的路!”
說着一擺手,帶着雷霆震怒往外走,卻腳步一晃,差點摔倒。
我趕緊上前扶住他,驚覺他手心冰涼全是汗!再一看臉色蒼白,嘴唇發紫,額頭上也密密麻麻出了一片冷汗。
叫我氣的嗎?
說翻臉就翻臉的是我?
我真誤會他了?
不不不,他最擅長操控人心,我不能被他誤導!不能妥協求饒,要堅持底線!
他以手撐額,惱怒地甩開我:“不用你扶!這又不是在辦公事,我可用不起你!”
然而把我甩開之後,他又踉跄起來。
“王爺!是我錯了,你別生氣,我再也不這樣了……”我心髒一縮,死乞白賴地上前扶住他,喊剛果兒進來幫忙。
剛果兒見狀也是面色一慌,忙從他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藥丸來送到他嘴裏。
他匆匆吞下藥丸,撐着剛果兒的手臂,閉着眼細細出氣。
我被他這個樣子吓壞了,再也顧不得什麽原則底線,抓着他的手臂哭道:“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沖動,不該任性,以後我什麽都聽話,你別生氣!”
他艱難地睜開眼,氣息忽強忽弱:“你去追求你的七情六欲,随意發表你的态度!反正有老十四給你兜底!宜妃給你聲援助!你們聯手把北京城掀翻,還有皇上給你們撐腰!”
說罷撐起身子,快步走出小佛堂。
“王爺……”我想追上去,卻被他的護衛擋住。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有掌控欲這麽強的上司?!
他自己為清吏治敢觸衆怒,為什麽要逼我獨善其身?
我以為他會帶走八福,然而沒有。
八福在小佛堂門口等着我,一見我出來便焦急地問:“大人,您沒事兒吧?”
我詫異地看着他:“你沒看見王爺臉色很差?”
“看到了才問您呢!王爺氣成那樣,沒怎麽着您吧?”
我苦笑着對他抱拳:“謝謝你能關心我。我現在更擔心王爺,他這個一生氣就暈厥的症狀,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八福謹慎道:“小的不知道。”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當時他好像摸着心口窩,難道是心髒病?
對了,偶爾還能看到他唇色發紫,八成是心髒不好!
他肯定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有這個病,不然皇位繼承肯定沒他的份!
我得悄悄問問在太醫院供職的西醫,看他們有沒有什麽良方!
1715年6月1日 康熙五十四 四月十八 陰
浴佛節後,我每天都給領導寫信,但都被王府拒收了。
之前楊猛跟我說過,雍親王對人是冰火兩重天,好得時候極好,壞的時候極壞。
之前我們倆的關系,如果能維持下去的,說不定能造就一段歷史長存的君臣佳話。
沒想到這麽快就崩潰了。
前期我做的種種努力都白費了嗎?他對我徹底失望了嗎?
夜深人靜時,我也反思過很多回,如果他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能否習慣他的猜忌,配合他的步調,做一個像八福、剛果兒這樣的提線木偶,卻始終沒有一個确定的答案。
最想不開的時候,我甚至想就這樣擺爛下去,別摻和政治了,本本分分當一個翻譯官罷了。
然而每天早上醒來,我又打滿雞血,躊躇滿志地想:我會把領導哄回來的!
不就是不好相處嘛,慢慢磨合,只要命夠硬,總有相處好的一天!
然後繼續寫信……
一轉眼十天過去。雍王府沒有任何松動的跡象,葉蘭倒是帶來了好消息:宜妃請示過了,皇帝親自給慈善基金會題名,就叫玄宜慈善,并且要以個人名義,為基金會捐出第一筆善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