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康熙皇帝不信佛, 所以京城寺院極少,有也很小。
西直門外高梁河廣源閘西側,有一座修建于萬歷年間的寺廟, 叫永安禪寺,規模不大, 香火很旺。
天剛蒙蒙亮, 寺廟門外就排起了長隊。善男信女捧着香燭、炒熟的豆子、拎着鳥籠獸籠等,等待入寺浴佛。
浩渺的鐘聲從遠處的高塔上傳來,我的小毛驢仿佛受到了指引, 引吭嘶鳴,撕裂的聲音和噗嗤噗嗤不斷落下的驢屎, 引得周圍人紛紛投來嫌棄的目光。
我扶着一坨沉重的假發, 從車上跳下來, 叫八福先把這丢人現眼的驢子牽走。
他想看着我進了寺廟再走,遞給我一片腰牌,“大人, 您拿着這個找守門的沙彌,他會讓您先進去。”
我沒接,“排隊吧, 我又不着急。”
雖然我今兒穿得漢服, 還戴了雲鬓假發, 一副從未示人的淑女模樣, 看上去沒有半點‘洋人’的影子,但我畢竟代表天主教, 砸過佛教的場子。現在突然出現在人家的地盤上, 難免心虛,生怕一進去就被揪住領子扔出來。
我問過八福, 王爺為什麽叫我來拜佛?
他說,以往府裏有人犯錯,王爺都讓先去拜佛,拜完回來認錯,态度虔誠則免罰,不誠則加倍罰。
我又問他是怎麽給王爺回複的。
他說,一字不漏,完整複述。
我覺得他有點缺心眼低情商,他卻謹慎地說,沒人敢欺瞞王爺。
看樣子以前吃過虧。
如此我也只能自認倒黴,誰叫我沒管住自己的脾氣呢!誰讓我攤上一個喜怒無常的上司呢!
前幾天還說懂我者唯有你,送熱乎乎的點心。一翻臉就讓我到競争對手的地盤上自取其辱。
排隊的人大多都有所求,有的求健康,有的求財運,有的求姻緣,還有的求子嗣,只有我滿臉迷茫。
我好像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又好像不知道。
苦苦排了兩個小時的隊,才得以進入寺廟。我小心翼翼地混在人群裏,被人流帶動着來到大雄寶殿。
寶殿內,浴佛禮儀正要開始。僧衆搭衣持具,按東西序位次分班而立,香客們也同樣分成兩隊。
磬音中,兩位身穿袈裟的高僧擡着佛像從經樓來,主法僧居後,侍者随行,同聲唱念“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緩步進入大殿,安放到盛滿水的金盆中。
之後主法僧上香、展具、頂禮三拜,唱贊:“天上天下無如佛,十方世界亦無比。世間所有我盡見,一切無有如佛者。”
他唱一句,殿內的僧人便跟着唱一句,香客齊刷刷全跪倒,一唱一叩拜。
虔誠的祈禱,仿佛随着淼淼香火,盤旋而上,直達九天。一股無形的力量,把所有人的靈魂暫時從肉*體中抽取出來,讓人不知不覺,擺脫了塵世間所有的煩惱。
人在什麽情況下才把希望完全交給神明?
這是我在熱內亞的天主教堂內就一直思考,卻不得解的問題。或許是因為我從未面臨過真正的絕境吧。
那我的領導為什麽篤信佛教呢?
身為皇子,他遇到過自己甚至皇上也解決不了的絕境嗎?
浴佛儀式結束後,香客們又排起了長隊讨要浴佛水。
我這個假信徒悄然溜走,去趕後面的齋會。
所謂齋會便是吃素齋,從早晨到現在,我早已饑腸辘辘,因而走得很急。
沒想到轉過大雄寶殿,卻見方丈陪着我領導,信步朝這邊來。
于紅男綠女中,他身穿一件玄色長袍,搭配白色腰帶,戴着同色卷白邊、中間鑲嵌一顆紅寶石的六合帽,器宇軒昂,風神飄灑,實在很突出。
我趕緊剎車,往後一撤,躲在了廊下的柱子後面——隔着十幾米匆匆交了一面,他是近視眼,我又打扮成了尋常漢女模樣,肯定沒認出我!
我現在不想同他會面,因為我還沒想好怎麽認錯!
不,我還沒想清楚自己到底錯哪兒了!
餘光瞥到他們掠過我,直奔大雄寶殿,我這才舒了口氣。也不想吃素齋了,只想趕緊跑路。
還沒到門口,就被八福逮住,“大人,你去哪兒?法會還沒開始呢!”
“什麽法會,和我沒關系!我已經按王爺的要求拜完佛了!走走走,回家吃飯去!”
八福不情不願地跟着我走,嘟囔道:“這就走嗎?這裏的素齋可好吃了,在這兒吃不好嗎?”
我連連搖頭:“環境不好,有點壓抑!”
八福不放棄地勸我:“你是嫌人多嗎?齋房也有雅間,持王爺的令牌……”
王爺的令牌哪有王爺的臉好用!你還不知道他本尊親自來了嗎?!
我打斷他:“你快去牽驢車,回去我請你去夢霄樓吃大餐!”
“好吧……”他眼睛一亮,碎碎念道:“那居生法師最後一次講經不聽就不聽了吧……”
“等等!”我懷疑自己的耳朵:“你說誰?”
“廣源寺的居生法師,這次法會,方丈邀請他以俗家弟子的身份來講經,聽說是去年浴佛節說好的。”
我吃了一驚:“他真來了?”
八福點點頭道:“是啊,剛才我看到他和本寺的一個大頭和尚往後面大禪堂去了。”
心髒怦怦直跳,我不由得替居生緊張起來,論道之後,廣源寺以他為恥,其他寺院的和尚也經常堵在家門口辱罵他,他來講經,不會被欺負吧?
這人怎麽傻!即便是說定好的,現在已經還俗,哪有義務幫他們講經?
“大禪堂在哪兒?”我實在放心不下,還是決定去盯着點。
大禪堂裏沒有多少香客,大部分都是本寺及外地趕來過節的散僧,僧袍的顏色、樣式都五花八門。
在黃金塑成的佛像下,擺着一個蒲團,目前還空着。
“智空方丈糊塗,怎麽讓一個背棄佛祖的假和尚,來給咱們這些真信徒講經!”
“就是!從前他說四大皆空,現在他屋裏四大美女!從前他倡導苦修恪守五戒,現在夜夜笙歌,日日宣淫,咱們也不知道該聽他,還是學他!”
“也許他是來勸我們還俗回家的。”
“噓,小點聲!他女弟子衆多,小心惹上一身騷!”
真是污眼看人髒!寺廟裏果然藏污納垢,什麽人都有!我恨不得一人給他們一腳!
然而這邊息了聲,那邊卻驀地爆發出一陣充滿調侃意味的大笑。
一個和尚滿面通紅地站起來,憤憤道:“誰說參佛非得苦修!金粟如來維摩诘家有萬貫,奴婢成群,享盡人間富貴,照樣修成大菩薩!成不成佛,和心誠不誠有關,和悟性有關,與身在何處無關!居生法師從小長在寺院,從未見過人間本色。不像爾等,自污濁中來,勤奉一生才能洗淨罪孽。而他歷經七苦,歸來便成真佛!”
我想給他鼓掌!
可這時,大禪堂內卻忽然安靜下來。
只見方才主持浴佛節的主法僧将居生引入堂內,恭恭敬敬地請上佛像下的蒲團。
以居生的水平,就是給三千個和尚講經也不怯場,但此刻,我分明感到他半掩在袖子裏的手,緊緊扣着,關節發白。
他今天沒穿那件珠白錦袍,換了件極像僧袍的素衣。沒有袈裟增彩,身後的佛像亦贈與他萬丈光芒。
在我眼裏,他就是現世佛陀。
在主法僧的震懾下,下面一片安靜,但眼神大多挑釁,輕蔑。
主法僧先鋪陳了一段,主要介紹居生在佛經上的造詣,以及請他回來的原因,想給居生一個自辯的機會。
可居生不善言辭,不願自辯,直接閉上眼道:“今日我講《大智度論》第十六卷。”
啊!《大智度論》!是我在論道上攻讦他的那一段嗎?
他是早就知道怎麽反駁我,還是後來默默研究的?
若是早就知道,那便令我越加羞愧!若是後來研究的,那便說明他對那次成敗還是很在意的,我很不安!
“《大智度論》裏面說,天道衆生,最大的苦惱是在享受完天道的福報之後,就會經過天人五衰的階段,再度堕入六道輪回中,甚至有的比人道衆生堕落的都深。
……
可見修道,非常難。有沒有一條易行之道呢?只有一條:念佛求生淨土極樂。求生淨土極樂的人,不要那麽深的定,小小的定把煩惱伏住了,就能帶業往生。所以這個法門殊勝,這個法門十方一切諸佛沒有一個不贊嘆,我們要明了。明了之後,選擇這個法門,到極樂世界自然一切法門就圓滿、就通達。所以我們只有一個目标,邁向極樂世界,親近阿彌陀佛。”
他講的非常深奧,用了很多佛家術語,我這個門外漢聽得很艱難,也記不住。
只能确定一點,他講的,就是我提的那段!
他惦記的,不是自己的清譽,而是那時沒能為臺下的僧衆解惑!
這才是他答應來講經的真正目的!
可惜衆生愚鈍,不能理解他的慈悲。
當即有個僧人站起來叫喧:“既知何解,你當時怎麽不答!是着了那個女神父的道兒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更多人站起來質問他。
面對衆人的圍攻,他一如當日,沉默不辯解,站起來拜了拜身後的佛像,便要離去。
“你別走!說清楚!”忽然有人拉住他,将他拉得一個趔趄。
我霍得一下站起來,剛要沖過去,忽然被人拉住。
“放開!”怒氣沖沖回頭一吼,才發現是我領導。
我從未見他臉色如此可怕。
“出來。”
短短兩個字,剎那間把我一腔激憤澆滅。
我扭頭望一眼居生,卻見八福和主法僧已護着他離開。
再轉過頭,我領導也大步邁出了大禪堂。
我心裏一緊,莫名其妙地害怕起來,雙腿發軟得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