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1715年6月6日 康熙五十四年 四月二十三陰
十三爺派來的大夫派上了大用場。
因為養在貝勒府, 無需對外行醫,所以不怕被封殺,問診用藥都很大膽。
玉梅母親從死亡線上暫時被拉回來, 只是狀态仍不樂觀。
我讓峨蕊過去幫忙照顧,在征得玉梅同意後, 給楊猛寫了一封信, 原原本本将這件事告知,希望他能趕回來見妻最後一面。
眼看這件事沒能影響基金會的進度,使絆子的人居然開始喪心病狂地謀害我本人。
先是在飲食裏下毒。
家裏守衛如同鐵桶一般, 他們就在東堂下手。
幸虧我最近應酬多,沒有機會在東堂吃飯。然而三位神父不幸中毒, 所幸解救及時, 沒有傷及性命。
接着在路上行刺。
是在我去南堂的路上, 那人裝扮成乞丐模樣,破碗下頭藏着一把鐵鏟磨成的尖刃,在我伸手給錢的時候朝我心口紮來。
老徐頭是雍親王親自挑選的車夫, 雖須發花白,反應速度卻非比尋常。電光火石間,飛起一腳将那人踹開, 正欲将其擒住審問, 徘徊在周圍的乞丐居然一擁而上。
阿克敦等人一直便衣暗随, 見狀先大喝一聲震懾歹徒, 再發足狂奔而來。
‘乞丐們’眼看不敵,只能四散逃開。
阿克敦要去追, 被老徐頭喝住了:“小心調虎離山。”
當時我吓懵了, 沒想到這一幕會在現實中真實上演,而且全程不超過兩分鐘, 快得就像做夢一樣。
後怕卻是一點點滲透到心底的。一直到南堂,手還在發抖。
白晉安排人去衙門報了案,神情嚴峻:“年初的綁架案必須盡快結案,從重處罰黃侍郎,不然宵小們無所畏懼!”
我想起在圓明園聽到的密談,心裏清楚阻撓結案的是十四爺,黃侍郎又是八爺的人,代表的還是文人集團的利益,想重罰他,太難了。
還是加強防範比較實際。
我們分析了一下,有作案動機的有這麽三方。第一,嫉妒宜妃的其他妃嫔;第二,不願意看到醫學專科學校開辦起來的中醫;第三,文人集團,表面上和和氣氣,暗中趁亂出手。
這三方都希望我死,動手的嫌疑甚至難分高低。
白晉擔心我的安危,勸我道:“辦學的事兒,先沉澱個一兩年吧。”
我的想法完全相反:“一旦萬事俱備,就要一鼓作氣,絕不能被這些卑鄙手段絆住!否則,他們只會越來越猖狂。”
“那麽,下毒和刺殺可能會成為常态,你能承受嗎?”
我咬咬牙道:“等這兩個機構正常運作起來,再殺我就沒大有意義了。能堅持到那時候就可以。”
在各方的幹涉下,京城加強了巡防,尤其是從東堂到我家這一段,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人。
阿克敦仍不放心,“我們不方便近身,大人身邊還是有漏洞。”
我現在對他的專業水平和敬業程度都很認可,于是采納他的建議,開始帶着化佛出入。
她負責我在外面的飲食,以及在阿克敦他們不方便近身的時候做第一道防線。
讓她擋在我前面,為我擋災,我心裏很愧疚,她卻為能和我出來漲見識而興奮。
對生死,她似乎有種不痛不癢的麻木,而她手上的厚繭也非常可疑。
從容貌和氣質上看,她不可能在前雇主家裏當粗使丫鬟,沒道理留下一手老繭。
再聯想到那次貓狗大戰,她和峨蕊出現的速度過于驚人,我心裏的疑團越來越大。
畢竟連遭兩次暗殺,難免有點杯弓蛇影,便想讓阿克敦扮成歹人試探她一下。
阿克敦啧啧稱奇:“難道大人竟不知她的底細?”
原來,他以為這個四個婢女,也像他們一樣,是某個權貴派來照顧我的。
“卑職可以确認,化佛和峨蕊不僅會武,而且身手很好。翠螺識文斷字,頗有才情。”
我心一驚,華夫人身邊的春、夏、秋、冬四香也不過如此吧?
怪不得蓮心不願屈居我這個小廟,想必前雇主至少也是華太師那樣的身份。
我将她們的來歷和盤托出,又把她們的賣身契拿給他看。
“賣身契沒問題。主母出于嫉妒發賣出挑、生事的丫頭是常有的事兒。還有些當官的獲罪抄家,奴婢也會被官府重新發賣。何況她們是雷家買回去的,應該不是沖大人來的。”
根據阿克敦的說法,這個時代的奴婢分兩種,一種是活契,仆從和雇主簽白契,白契就是不加蓋官府紅章的契約,彼此之間只有勞務關系,這種仆從流動性非常高,雙方有互相炒鱿魚的權力。
一種是死契,就是賣身,雙方簽紅契,契約上加蓋官府紅章,奴婢們生死随主,主人可以任意發賣,就算打死也不過賠錢了事。但如果奴婢敢加害主人,則會被處以極刑,輕則流放,重則腰斬。
“你這幾張都是紅契,她們應該不敢有二心。”
我稍稍放心了些,只是仍對她們的前雇主好奇:“培養這樣的婢女,應該得花費不少心思和銀兩吧?怎麽才賣了二十兩?”
“你這紅契上勾畫了好幾次了,可見不是第一次轉手。這種的,很難賣上高價。一般門戶養不起她們,高門大戶,又不想要這種幾經轉手的丫頭。你是外國來的,不了解行情。其實,在很多地方,女孩兒還不如牲畜值錢,有的地方給幾個馍,就能帶走一個半大丫頭。就算是江浙一帶,賣到好人家,也才二兩銀子。除非賣去青樓,才能叫高價。培養成這樣固然不易,也沒有大人想象的那麽難,多買一些從小教養,總能挑出幾個出彩的。”
……可憐的女孩子們。
“還有一種可能,雷家買的時候花了更多錢,但她看你窮,沒找你多要。”
這天晚上,我去隔壁問譚婆婆買四姝時的情形。
她說是從人牙子手中買的,被主母發賣的故事,也是人牙子告訴她的。
正說着,居生回來了。一見我,剛剛邁進廳堂的腳就想撤出去。
“雷掌案!”我站起來,叫住他。
他只得頓住,擡頭看向我。
微弱的燭光在他臉上鋪陳,把那雙漆黑的雙眸照得熠熠生輝。
也許是幻覺,我感到他好像挺想被叫住的。
“鄰裏之間,請你幫個忙可以嗎?”
他猶豫了一瞬,不知想到什麽,耳朵微微發紅。
譚婆婆輕嘆一聲道:“少爺,我去給你倒茶。”
接着看了我一眼,“你們慢慢說。”
哈,她這是放棄抵抗了嗎?之前為了防我,特意把四姝買進門,現在居然把她的寶貝少爺單獨留給我!
再看居生,怎麽都像被牧羊犬抛棄的小綿羊。我忍不住偷笑。
他緩緩走進屋內,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微微轉頭從眼角裏偷偷看了我一眼,之後在離我最遠的椅子上坐下,問:“請講。”
我拿出慈善院的結構圖,走到他身邊,“我想從這裏隔出一個單獨的門戶,做慈善基金會的辦公室,你能忙我設計一下嗎?”
他剛要伸手接,我往回縮了一下,“讓你幹這種活,實在是大材小用,算了。”
這招以退為進,只對他這種菩薩心腸管用。
他把手伸得更長一些,主動要求:“我看看。”
我沒給,就在他身前不到五十厘米的地方,笑盈盈地看着他:“你平時忙不忙?有時間接私活嗎?設計費怎麽收啊?”
他垂眸看着我手裏的稿子,一板一眼地回我:“忙,晚上回家可以幫你,鄰裏之間,無需談錢。”
“那多不好意思啊,要不……”
“不用!”他好像害怕我說什麽太熱情的話,一把從我手中搶過結構圖,起身轉到燭燈下看起來。
哈!我在他背後無聲笑了足有三分鐘,才回到原來的座位上。
只看了一會兒,他便擡頭問我:“改結構不難,你想要什麽風格?”
我跟他大體說了下要求,他用自己的理解複述出來。
也許是我的空間立體感太差,聽不明白他的話,他只得回書房找了紙筆和燙樣來,仔細同我講解。
中間譚婆婆來送過茶,見我倆真的在說正經事兒,好像還有點失望,向我擠眉弄眼,暗示我再靠近一些。
我對她擺擺手,表示我不是那種人!
她氣得一跺腳。
哈,這小老太太。
專心埋頭于案的居生,并不知道譚婆還在幹涉他的擇偶權,定好方案後問我:“你要的急嗎?三天給你設計稿可以嗎?”
都已經是晚上加班了,我哪好意思催。
謝過之後,他以為我要走,從袖中掏出一個拇指高、嬰兒臂那麽粗的小陶罐給我,指了指我手背上地疤痕,有些不自在地說:“這是宮中禦藥房特制的祛疤膏,你每日塗三次,堅持三個月看看。”
畢竟隔了這麽久,我下意識地不相信他是專門給我買的,詫異道:“你也受傷了嗎?”
誰知他搖搖頭,幹巴巴道:“一直……沒找到機會給你。”
“專門買給我的?”盡管還是不太自信,心裏卻早已樂翻天,嘴角也不自覺上揚。
他好像被我的笑容感染,眼裏的光柔柔的,只是嘴角繃得有些刻意:“本該如此。”
哪有什麽本該啊!不過是你心善而已!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永安禪寺,他被惡人圍攻的畫面,只覺得胸口悶得慌,不由板起臉來惡狠狠道:“你不能對每個人都好!你要學會拒絕別人!你不能默默吞下所有诽謗,你要還擊!以你的口才,想要辯倒別人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何必縱容他們對你惡言相向!”
他輕輕搖頭:“ 別人待我是因果,我待別人是修行。”
“那,如果隔壁不是我,是峨蕊,是化佛,或者是你的女粉絲,你也會讓譚婆婆幫襯她,在她深夜抑郁的時候敲擊木魚,幫她裁紙掌燈,為她……”
“不會。”
心髒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了,我呆呆地望着他。
然而他面上卻淡淡的,“一切有為法,盡是因緣合和。任何事物皆因各種條件之互相依存而有變化,即世事無常,缺一不是你,缺一不是我,非你非我,故事自然不一樣。”
他肯定是在講佛法。盡管聽起來像講情話。
我還是不要想太多吧……
我本想問問他,是否認識八福,為什麽八福會護他離開大禪堂。仔細一想,又不想叫他知道當時我在場看見了他尴尬受困的局面。
但我還是忍不住叮囑他:“每個妖精都想吃唐僧肉,孫悟空再厲害,唐三藏還是三番五次差點被吃!記住白骨精,記住,對誰都心軟只會害了你!”
他搖頭失笑不語。
1715年6月11日 康熙五十四年 四月二十八晴
二十八這天,恰好是良辰吉日。
慈善院開始動工,居生百忙之中抽空來給施工者講圖紙。
工作中的他,戴着這個年代的安全頭盔,一身灰塵,指點上下,滔滔不絕。
好像完全脫離了佛子的光環,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工程師。
這與他在家裏收拾燙樣是不一樣的專注,更真實接地氣。
這樣的他,讓我有種錯覺:之前,只能與他談理想談人生,最多談談書。現在及以後,卻可以與他談哪家的菜好吃,哪家的衣好看!總之,說什麽做什麽,再也不用擔心他覺得我俗氣無聊了。
要不是今天十三貝勒過生日,我真想在這兒等着他,一起去老西安胡同吃褲帶面。
酉時,各衙門下班後,我背上吉他,讓化佛抱着我紮的鮮花花束,開始往十三爺的府邸趕。
等我到那兒,門口已經栓了好幾匹馬,其中一個,正是我領導那匹高傲難馴的坐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