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幾經按捺, 還是沒能克制去雍王府的沖動。
不單單是為了關心身心受傷的領導,更是為了表達自己的立場。
盡管我只是一個微末小官,我的立場對他來說可能一點也不重要, 但就是想讓他知道:我将把性命和前途盡數交付,永遠追随。
之前我站他, 是因為知道歷史的走向, 現在我站他,則帶着無論歷史怎樣變化,都不改初衷的決心。
他或許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上司, 但一定是個好君王!
我這縷無牽無挂的孤魂,願與他一起披荊斬棘、熱血四方!
換上譚婆婆買的新衣服, 我牽上狗子, 趁夜色出了門。
幾乎于此同時, 左鄰大門也跟着開啓,四個精壯小夥魚貫而出,大剌剌沖到我面前。
當先的一個拱手抱拳, 語氣卻很沖:“夜色已深,大人孤身去往何處?”
我這才想起,隔壁搬來八個大頭兵, 是十四特意從豐臺大營挑出的好手。
豐臺大營是旗兵營, 綠營是漢兵營。
旗兵就是八旗子弟, 要麽和權貴們沾親帶故, 要麽是權貴們的包衣奴才,換言之, 都是有背景的, 主要職責是護衛京師,福利待遇和社會地位都比綠營兵高得多。
因此嚣張跋扈者衆多。
尤其是在漢人面前, 人均攜帶‘老子比你高貴’病毒。
他們搬到隔壁後,并沒有和我打招呼,只有趙嬷嬷來敲過我的門。
她苦口婆心勸我搬到隔壁大宅子,被我拒絕後,退而求其次要求每天來為我打掃做飯,我也沒同意。
要是真聽十四安排,我就跟外室沒什麽區別了。
從他留下的銀子中扣出我自己的存款,完全可以買一個甚至多個婢女,何必不清不白地用貝勒府的人?
金毛狂吠,我撓了撓它的腦袋,不冷不熱道:“本官出門遛個狗,不行嗎?”
幾個旗兵惡狠狠地呵斥它,作勢要踢它,把這慫狗吓得躲我身後嗚咽。
都說打狗要看主人,看來這幾人很不把我放在眼裏嘛。
“大人想去,卑職不敢攔着,但我等奉命保護大人,不管大人去哪兒,都得跟着,還請大人見諒。”
我氣笑了,十四是巧借保護的名義,明目張膽地監視我!
好啊,你有張良計,我有過橋梯。我就不信你人都不在這兒,還能把我困住。
提燈照着他們,我換了副笑臉:“怎好給幾位軍爺添麻煩,今兒确實有點晚了,這狗我先不遛了。不過,既然咱們還要相處一段時間,還是相互認識一下好,回頭萬一遇到什麽事兒,我也知道該謝誰,你們說呢?”
為首的那個抱了抱拳:“卑職阿克敦,大人有事喊我便是。”
“好的,阿克敦,我記住你了!”我朝他們點了個頭,拉着金毛退回家裏。
翻出從未用過的筆墨紙硯,花了小半個時辰潤筆,提筆,歪歪扭扭地寫下一首《沁園春.雪》
接着又用羽毛筆寫了封簡短的信:
敬愛的王爺,前幾日在圓明園浪費了您的湖筆徽墨,我感到十分羞愧。為了以後不給您丢臉,我決定好好練字,這是我照您的字臨摹的一首不知出處的詩,鬥膽請您指教。
公元1715年 5月15日康熙五十四年農歷四月初二日 陰
詩和信是早上從東堂送去的,回信是下午來的。
我還以為,他現在憤懑憂慮,沒工夫搭理我,沒想到意念如此強大,內核如此穩定,效率還是一如既往得高。
随信而來的,還有兩盒宮廷糕點大八件。即福字餅、祿字餅、壽字餅、喜字餅、太師餅、椒鹽餅、棗花糕、薩其瑪。
是以棗泥、青梅、葡萄幹、玫瑰、豆沙、白糖、香蕉、椒鹽等八種原料為餡,用豬油、水和面做皮,以皮包餡,烘烤而成的點心套餐。
可惜我不嗜甜食。于是一盒分給了郎世寧他們,另一盒留給居生。
展信,還是一如既往的淡雅清香,字跡樸實無華卻兼納乾坤。
“詞很好,氣吞山河,堪比東坡先生之赤壁懷古,志向抱負則更勝一籌。
你的心意我知,懂我者,亦只有你。但此詞僅限你我二人知曉,斷不可傳閱旁人。
字很差,不可對外稱照着我的字臨摹的,切記。
你說過,人有所長,必有所短。你胸中有溝壑,腹裏有乾坤,不必拘于小節。毛筆用不熟,不用便是。就算将來有需要,代筆先生比比皆是。
何況我觀你近來忙得很,哪有功夫沉下心練字。上次我讓你再彙報,你連個回音也沒有!心要往一處放,勁要往一出使,貪多務得,細大不捐,徒勞無益。
另,還是要多讀書。《戰國策·秦策三》曰:“質仁秉義,行道施德於天下,天下懷樂敬愛,願以為君王,豈不辯智之期與?”
敬愛豈可亂用?”
……
我送他這首詞,是冒着巨大風險的,詞中既有江山,又有各朝君王,再來一句‘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明顯有鼓勵暗示的意思。
以他現在的作風,裝作不懂,甚至派人捉我回去拷問詞作者也是有可能的。
但他沒有,他說,懂我者,亦只有你。
可見他這時候确實很脆弱,很失望,很沒有信心,很需要別人的認可。
同時他也很小心,連個稱呼都要上綱上線,還囑咐我不要把詞給別人看。可見對我格外信任、包容。
他真的完全領會了我的意圖,并且給予充分正向反饋。
我不由想起他扮作農夫,在田埂上揪狗尾巴草的模樣,忽然覺得,連這幾句說教都變得有點可愛了。
不過既然他都點出來,我不敢忽視,趕緊又回了封信,彙報了關于他在上一封信中提出的,那三個問題的思考,還請求他讓八福把驢車送來。
這回用的稱呼是:尊敬的。下署:不再窮酸的秋童。
公元1715年 5月19日康熙五十四年農歷四月初六日 晴
選了這個良辰吉日,十四正式出征。
他前腳剛走,宮裏就來人傳話,宜妃要見我。
我的官服還沒有做好,仍穿着西裝進宮。引導我的,還是上次那個劉侍監。
因為常年躬身,他的腰背好像已經直不起來了,仰頭将我打量了一番,笑道:“大人比上次見更有氣場了,當了官果然不一樣。”
我自謙了幾句,忽聽他又道:“奴才聽說,造辦處給您做了兩套官服,一套男裝,一套女裝,男裝威武,女裝端雅。等大人穿上官服,想必風采更勝,就是探花郎也遜色幾分。”
哈,叫我過去定奪了半天,最後男裝女裝都做了!
說的我都有點期待了。
這一次,承乾宮很安靜。
宜妃化着淡妝,穿着便袍,在那棵老梨樹下逗弄她的畫眉鳥。
旁邊有個眉清目秀的宮女捧着食盒侍奉,一見我走近就主動退遠了。
“這個給我吧。”我向她讨來食盒,走到宜妃身邊請安。
宜妃低頭看了我一眼,笑道:“我就喜歡你這伶俐勁兒。”
我嘿嘿一笑:“能叫娘娘喜歡,是微臣天大的福分。”
她拍拍我的腦袋:“起來吧。來我這兒的,除了奴婢就是奴才,你是第一個稱臣的。”
“仰賴娘年提攜,秋童沒齒難忘。倘能叫天下人知道娘娘的慈悲,微臣做什麽都願意。”
她沒接我這話,輕嘆一句,望着籠子裏蔫頭巴腦的畫眉道:“你瞧它,年輕的時候聲音又脆又響,在梨樹上一叫,給整個院子增色不少。現在老了,叫不動了,占着這麽好的春光,只會打瞌睡,讓人看着就喪氣。宮人們都勸我,把它送走,換一只新的。”
“會叫的畫眉到處都有,陪娘娘度過一個有一個美好春夏的,只有這一只。衣服總會變舊,人都會變老。微臣從前聽過一個說法,一個人真正的消亡,是這世上記得她的最後一個人死去。反之,只要一直有人記着她,那她就一直存在。記憶就是這樣,只要載體還在,就不會消失。”
她怔忡了一瞬,眼神變得渺茫起來,神思似乎飄得很遠。
過了一會兒才道:“你的想法就是新奇,以後要多進宮來陪我說話。”
我應着,她讓我扶她進屋說話。
落了座,她打量着我道:“你恢複得不錯,看不出受了那麽大的磨難。”
又問我有沒有吃大虧。
意思是,清白有沒有被玷污。
我澄清了一下,她拍拍胸脯道:“萬幸沒有。是你的主保佑了你,多行善事果然有福報。”
“微臣也是這樣想的。從回來以後,就一直想辦一個慈善基金會,幫助更多窮苦之人,尤其是生活艱難的女人。”
我把基本成型的構思講給她聽,見她一直微笑颔首,便直接道:“無論是唐代的‘悲田養病坊’,還是宋朝的‘福田院’、‘安濟坊’都在歷史上留下過濃墨重彩的痕跡。這個基金會,我想取名宜慈善,請您做名譽會長,讓您的名字和功德,千秋萬代地傳下去。”
她嗔了我一眼:“我哪有名字,不過是皇上的妃子。我也沒有功德,不過是借皇上的光罷了。”
我心裏一動,脫口道:“那不如叫康宜慈善!”
他日皇帝駕崩,只有皇後能與之合葬。而只要這個基金會能發揚光大,老百姓便只知道宜妃,不知道皇後。
宜妃眼睛一亮,矜持道:“皇上的年號豈能随便借用。”
我心想皇帝最愛以仁慈沽名釣譽,要是知道不用花自己的錢,就能贏得贊譽,高興還來不及呢。
“若準了我,恐其他妃嫔也要效仿。”她還有這層顧慮。
我笑道:“娘娘放心,這個基金會只有我能辦的出,而我只聽娘娘的。”
她笑着點了點我,玩笑道:“若你成了德妃的兒媳婦呢?”
我斬釘截鐵道:“不會有這個可能!”
她笑得更暧昧了:“聽說你最近,在為個還俗的和尚跑動?”
不是……北京城沒有秘密了嗎?
我臉頰發燙,結結巴巴地解釋道:“不,不是,娘娘以為的那樣,只是他……他,他對我有,有恩,我……我想報答他……嗯,就是報答。”
“瞧你這害羞的小模樣!”她哈哈大笑,眼淚都快出來了:“我倒要叫人打聽打聽,這和尚哪裏比胤禵強。”
我站起來,又窘又急:“真不是,您千萬別讓十四爺知道!”
打着仗呢!
她笑了好久才平息下來,擦了擦眼淚道:“行,我先給你遮着。”
又道:“你的選擇是對的,要想繼續做官,就不能嫁給貝勒爺。不過,胤禵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想擺脫他可沒有那麽容易。”
我給她跪了:“請娘娘幫我。”
她道:“要是你喜歡這個和尚,不如就趁十四出征,把婚事辦了!”
我趕忙搖頭:“不不不,我不想結婚。”
“怎麽,你心裏頭還有別人?”
站在角落裏的宮女都在偷偷摸摸看我。
我頭都要大了:“沒有!絕不敢欺瞞娘娘!”
她佯裝生氣白了我一眼:“那我可幫不了你了。”
不過仍叫劉侍監送我去樣式房,還給了我兩錠金子,“大清朝第一位女官,可不能這麽寒酸,下次進宮,不可再穿舊衣舊鞋。”
行吧,我已經深深體會到了,在京城這地界兒想辦點事兒,光有關系沒有銀子,還是要處處都看人臉色的。
劉侍監将我領到樣式房。
我給管事太監塞金錠,他卻死活不敢收,“您是我師哥送來的,哪兒敢要您的錢呢!”
我堅持要給,劉侍監道:“娘娘給您的錢,可不是用在咱們這些奴才身上的,給他壺茶錢就行了。”
與是我掏出一塊碎銀子給他,說明來意。
管事太監聽後表情有些古怪,“您說的,是雷工的弟弟,之前在廣源寺當和尚的那位?”
“對,您去過廣源寺嗎?那就是他設計建造的,如果需要面試,我帶他來接受考校也是可以的。”
他讪讪地笑道:“瞧您說的,這人是您舉薦的,又是雷家的嫡子,用不着考校!一會兒我便派人去請他。”
我朝他作揖,他趕緊閃開:“使不得!”
我叮囑他:“還請公公幫個忙,別讓他知道這事兒是我找的。”
他連連應着。
這件事一落地,我心裏十分高興,喜悅程度僅次于封官。
不過,這才是第一步,接下來我還要為居生解決四姝!
出宮後,我去取了定做的骨牌,又買了兩壇好酒讓人送到家。
到家時卻看到八福架着驢車,正在門口等着。
終于!可以告別步行丈量北京的生活了!!
曾經被我嫌棄的驢車,現在在我眼裏和BMW沒有區別!
八福拿開門檻,把驢車牽進院子裏頭,然後卸下驢身上的繩套,栓到樹下。又從車底下掏出一個食槽,放到驢身邊,不時回頭看看我:“大人,養驢挺費勁的,得給它搭個棚子,還得準備草料、打掃他的糞便,你做得來嗎?”
說話間,驢子就拉了一串。
我捏着鼻子,艱難道:“好像不太行。”
他道:“聽說你現在有錢了,要不買幾個奴婢?”
我道:“是要買的。”
他主動請纓:“這事兒交給我吧!”
我搖搖頭:“不用了,我已經挑好了,差不多明天就能過來。”
他眼睛一瞪:“您這人脈,這速度,着實令人佩服!從哪兒買的?”
我喜滋滋望了眼隔壁,笑道:“巧了,隔壁主顧正想把家裏的丫頭賣出去,我準備接手。”
“哦!”他表情也有些古怪,不過沒多說什麽。
安頓好驢車,才道:“車夫老徐頭每天卯時來駕車,您在家等着就行。”
我心念一動:“把驢車放他家不行嗎?”
“那可不行,您的專屬座駕,要讓別人坐了怎麽成?”
我一想也是。人就是這樣,要是有條件,連車也要獨占,更別提愛人。
“對了,王爺讓我問問您,點心甜不甜?”
啊這……我一口沒吃,怎麽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