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就在阿加佩把他無害而溫和的根須種植在主教的花園,同時把雙腳紮根在主教領地上的同時,傑拉德的願望,也得到了初步的實現。
毒血依舊流淌在他的身體裏,倘若有人敢來碰一碰他的皮膚,就會發現他異于常人的體溫——他一直斷斷續續地發着燒。
衆人畏懼巴爾達斯的威名,但對傑拉德來說,說服一個武夫,實在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他自稱是斯科特家族的叛逃者,在珍夫人掀起叛亂的旗幟,處死了前任家主之後,家族中不支持她的旁支也慘遭屠戮,他則有幸逃出生天,與夏佐結識。
“就因為這個原因?”巴爾達斯盯住他,“就因為這個原因,摩鹿加就要了我兒子的命?”
傑拉德笑了起來。
“讓我們不要拐彎抹角,就把話說得清楚明白吧。”他說,“夏佐的禮物清單裏包含了大量最純淨的閉鞘姜和甘松香,黑白胡椒,生姜與芸香,以及其它只能被稱作珍稀的香料,恕我直言,他沒有人脈和財力來支撐這份厚禮,甚至對于杜卡斯家族來說,這份禮物都是太沉重的負擔。而這趟行程的最終目的地是摩鹿加,他身為葡萄牙朝臣的兒子,又怎麽敢越過他的國王,擅自和香料群島接觸?如果被國王發現,這必定會被認定為一項重罪,和叛國并列。”
巴爾達斯的神情愈發陰沉,傑拉德不理會他,繼續說下去:“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接到了一項任務,直白點說,來自曼努埃爾一世本人的任務。這個任務要求他代表葡萄牙的王室,帶着昂貴的禮物去和摩鹿加拉近關系。但是很遺憾,也很不幸,他在途中聽到了一些流言,因此遇到了我。”
“那麽你認為,”巴爾達斯道,“是什麽樣的流言?”
傑拉德聳聳肩:“關于我是千眼烏鴉的流言,我會種植香料的流言,我對香料絕對精通的流言……不外乎是這些。總之,他找到了我,也收獲了一份友誼。但是……”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也恰到好處地給自己的語氣染上了一兩層遺憾和痛苦。
“很抱歉,我會說我害了他。”傑拉德懊悔地說,“作為友誼的見證,我送給了他一份配方,那時我沒想過他的目的地會是摩鹿加。這份配方是……私人的。”
“私人的。”巴爾達斯凝視他。
“私人的,”傑拉德重複,“那是屬于摩鹿加的秘方,我曾經還是斯科特人的時候,這份配方是我的特權,可現在不是了。夏佐一定是在斯科特人面前暴露了什麽,我隐姓埋名的身份,還有那個秘方。我……我很抱歉。”
徹頭徹尾的謊言,但傑拉德天生就懂得如何欺騙世人。他知道,巴爾達斯不得不相信他,因為在兒子的死訊上,他再無旁人可信。
巴爾達斯的雙肩略微下沉,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麽,說到摩鹿加,你又憑什麽保證自己能奪得家主的地位?”老人用銳利的目光審視他,“我一貫信奉多說不如多做,但這件事事關重大,你必須要先說服我。”
傑拉德沉默片刻。
“您知道的,遠洋航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确定船只的方位,“他嗓音嘶啞,以閑談的語氣開口,“阿拉伯人管這種方法叫卡瑪爾,東方人在久遠的過去使用觀星術,羅馬的船民,則在最開始用測量天體角度的方法來定位船只。”
“人們在航海中利用任何簡陋的工具,一只手臂,一根姆指,或者一條木棍,來使觀察到的角度不變,以此保持航向。幾百年過去,地中海的航海者發明了雅各杆來測量天體。在這之後,十字測角器出現了,人們能夠得出太陽的方位。觀測的方法越發娴熟,觀測的器物越發精巧,直至星盤的小孔一端看見星光,一端看見日光。最後,東方人的磁羅盤來到海民手中,從此無需老練的水手,每一個航海的人都能辨別安全的方位。
“比很久還要久遠的從前,我們在鳥、魚、水流、冰川、雲層身上猜測天時,用性命去積累航行的經驗。”傑拉德淡淡地說,“現在,我們創造工具,學會躲避風暴和暗礁,直到海洋也不再神秘。”
他直視巴爾達斯的眼睛:“時代的車輪正在不可阻擋地前進啊,将軍,你聽見那轟隆碾過的聲音了嗎?無論是摩鹿加,還是其他古老的帝國,強盛的終将衰弱,微小的終将龐大,世上沒有一樣東西,可以在這股力量下永垂不朽。”
“珍夫人的叛亂沒能殺掉我,大海和酷刑沒能除去我,殺手的襲擊也沒能奈我何。傑拉德·斯科特死了,珍·斯科特也命不久矣。如果說摩鹿加的易主已經近在眼前,那麽為什麽不能是我,來執掌它的結局呢?”
巴爾達斯注視他,緩緩地說:“你真是一個非常傲慢,也非常無禮的自大狂,黑鴉先生。”
他說完這句話,停頓片刻,又說:“但是,我願意給你的自大一個機會。”
“我可以提供二十五艘帆船組成的艦隊,配備船員,以及可供航行一年的食物,火炮以及其他必要的人員。告訴我,你願意付出多少,來獲得這份資助?”
傑拉德嘶啞地笑了,他偏過頭,望着年老的将軍,忽然說:“您看起來一點兒也不為您的兒子感到悲傷,杜卡斯的巴爾達斯。”
“悲傷?”巴爾達斯皺眉,“我沒有必要向你證明什麽,但如果我不重視這次複仇,我就不會抛下本國的事務來這裏見你;我不重視這次複仇,就不會開出如此大的籌碼來回應你荒謬的野心。現在回答我的問題,你,願意付出多少?”
“頭三年的香料貿易,您和您的家族将會負責整個葡萄牙的經營市場,您将擁有優先挑選的權力,任何航行至葡萄牙的船只,只要您不點頭,上面不會有一顆來自摩鹿加的丁香、豆蔻和肉桂皮。”傑拉德說,“三年過後,您仍然是我最重要的合作夥伴,摩鹿加将永遠不會忘記來自杜卡斯的偉大友誼。這就是我的回答。”
巴爾達斯說:“三年太過短暫,我要六年。”
傑拉德大笑起來:“那六年就不會太過貪婪嗎,将軍?別誤會,我不是站在我自己的立場上評價您貪婪,而是站在曼努埃爾一世,您君主的立場上做出評價的。三年還好說一些,要真是六年,金錢能讓最虔誠的聖徒堕落,看到杜卡斯家族的收益,我實在不知道您的國王會做出什麽事來。”
巴爾達斯不為所動:“五年。”
“四年吧,将軍,”傑拉德嘆了口氣,“我們都各退一步,如何?”
巴爾達斯冷冷地盯着他,沉聲道:“那麽,你最好可以完成你的複仇,連同我兒子的份一起。”
将軍離開了,門關上,傑拉德臉上的笑容也逐漸隐沒。力氣正飛快地從他身上洩去,他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不再想着如何費盡心思斡旋,與掌權者讨價還價。
他只覺得疲倦,還有深入骨髓的疼痛。
記憶折磨他,憤怒也矢志不渝地在他的血管裏湧動。只要他一閉上眼,他仍能看到一切,黑暗的,殘酷又血腥的一切,在他身上發生的一切。
往前數幾年,他是傑拉德·斯科特,是香料之主,報喪的黑烏鴉,他的手上沾滿親故與仇敵的鮮血,眼裏盤旋着風暴,與他對視的男男女女全都膽戰心驚,要在心中祈禱不受他的損害。
但這不再是他了……永遠不再是了。被監|禁,被施以酷刑,被毀容,被折辱,徹底喪失尊嚴的經歷,已經完全覆蓋了那個強大的傑拉德·斯科特的形象,留下來的只有一個醜陋的跛子,一只終生都要活在創傷和陰影中的驚弓之鳥。
從某種角度上說,珍·斯科特已經贏了,她完全摧毀了她的長兄,以致世上任何一種力量,都無法将他重建至完好。
傑拉德咬緊牙關,又一次,他立在空蕩蕩的房間,痛苦得無淚可流。他長久地,恨恨地呆站着,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直至全身冷如冰塊,他仍然在恍惚中難以自拔,挪不動一步。
我該怎麽辦?
我要如何從這種痛苦和屈辱裏脫身?
我恨珍·斯科特,我恨所有流着斯科特的血的人,但是上天啊,我最恨的還是自己。我恨那個粗心大意,過于傲慢以至于輕敵的自己,恨那個被鐵鏈拖拽,無能為力的自己,恨那個被鮮血嗆咳,在劇痛和恐懼中尖叫的自己……
一千次一萬次,他多想時間能夠倒流,回到叛亂初見端倪的那一刻——如果能回到那一天,他願意用自己的全部來做交換!
……可惜,時間并不是如此輕賤的東西,它從不以誰的意志為轉移,它頑強、冷酷,勝過世間萬事萬物的總和。
長夜漫漫,傑拉德倒在地上,直到再也撐不住,他才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但過不了多長時間,他又渾身冷汗,吃力掙紮着醒來,因為噩夢再尋常不過地造訪了他的腦海,讓他發抖,讓他流淚。
天亮了,他眼眶深陷,麻木地注視着窗外的太陽。古代先賢用戲谑的口吻說“人生的歸途是痛苦”,他先前覺得可笑,不能理解,現在他真的明白了,只是為此支付了太大的代價。
數周後,巴爾達斯承諾的艦隊抵達了他所在城市的港口,只是還有兩艘排水量在80噸上下的艦船未曾竣工,尚且需要在甲板上刷幾遍清漆,再用焦油覆蓋除了風帆、桅杆和索具的船體表面,完善防水功能。
由小偷、盜竊犯和異教徒組成的船工日夜勞作,但這畢竟不是一個輕松的活計。傑拉德站在岸邊,看到監工手裏威脅揮動的鞭子時,他的眼皮不由重重一跳。
“讓他們少拿鞭子。”他神色陰鸷,對着身邊的大副耳語。
話是傳下去了,威力卻不是很大。傑拉德畢竟是一個外人,在水手眼裏,巴爾達斯無端交付給他信任,卻并不代表他是一個值得船員信任的領導者,他的威名,那千眼烏鴉的稱號,也只是故弄玄虛,沒什麽好害怕的。
一天傍晚,傑拉德忽然聽見甲板上傳來了一陣呼喝聲,清脆的割裂聲,以及怒罵與哀嚎的聲音。他走出去,看到為首的監工正在鞭打一名船工。
霎時間,他感到一陣劇烈的幻痛。
他曾經受過的鞭子沒有這麽溫和,但他又吃過多少下?一千下,兩千下?他已經記不清了,唯有應激的怒火如此清晰,使他像刺傷的毒蛇一樣,瞬間弓起了背。
監工的鞭子被一把抓住,他回頭一看,發現了千眼烏鴉那張可怖且森然的臉,渾如煉獄裏浮出的魔鬼。
“我說了,少用鞭子。”傑拉德低聲道,“再有下一次,你們就試試看結果。”
面對那張臉,還有他本人的氣勢,監工在當下吓得說不出話來,但到了事後,葡萄牙籍的水手們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時,黑鴉的恐怖又被你一言我一語地消解了,他們一致認定,這個瘸子是在虛張聲勢。
于是,私刑的濫用沒有受到絲毫阻礙,只是更隐秘,沒有當着傑拉德的面進行。船上的消息瞞得很好,所以,當一名被打得受不了的船工來找他訴苦時,除了狂怒,還有一種超然的冷靜,同時在他心中升起。
“帶路。”傑拉德說。
他在岸邊的酒館裏找到了犯事最多的那個監工,傑拉德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率先伸手,取走了對方腰間的鞭子。
監工跳起來,他只當有哪個膽大包天的小偷把手伸到了他這裏,然而,等他擡頭看到千眼烏鴉的身影時,因醉酒而通紅的褐色臉膛,刷一下就變白了。
他想說點什麽,但傑拉德一聲不吭,第一鞭正正擊中了監工的臉,讓男人大聲痛嚎,試圖擡起雙臂來保護他的身體。傑拉德的嘴唇已經被歡樂的笑容所扭曲,畸形的快樂也随之噴湧而出,像過電般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第二鞭甩中了監工的胸前,頂端的倒刺像匕首一樣絲滑地切開了他的胸膛和小腹,鮮血猶如噴泉,冒得又猛又快。
是的,面對專業行刑的器具,人體是多麽脆弱啊!傑拉德用力壓下喉嚨裏的笑聲,以致他發出的聲音就像野獸進食時的滿意咆哮。
他炮制了更多痛苦的叫喊,更多恐懼,更多血腥,鞭梢抽打空氣的聲音,就像一千個鬼魂在風中尖嘯。這狂風暴雨般的鞭笞,使先前那個蠻橫的男人在這一刻哭得像個無助的嬰兒,讓他像豬圈裏的豬一樣,在掀倒的桌椅,摔碎的杯子盤子,還有髒兮兮的泥巴地上竭力翻滾。
傑拉德心中充滿了殘酷的釋然,有那麽一瞬間,他面對的不再是監工了,而是摩鹿加的獄卒和處刑者。幻覺與現實完美地合而為一,他一邊用鞭子把腳下這個可憐蟲變成一攤肉泥,一邊狂熱地睜大了眼睛——他們也會這樣嗎?也會在痛苦和酷刑降臨的時候哭得涕淚橫流嗎?他們也會懇求,也會脫去趾高氣昂的下賤嘴臉,跪在血和土裏哀求嗎?
酒館一片死寂,除了他的喘息,就是監工虛弱無比,時斷時續的呼吸聲。
傑拉德丢下手中的鞭子,他結束了這場審判,并且留下了一堆不成人形的肉。
“我說了……少用鞭子。”
他的身上、臉上濺滿了鮮血與零碎的肉沫,環顧四周,沒有一個人敢于同魔鬼對視。水手和酒保一言不發,更有的縮在同伴身後默默哭泣。
抽搐的笑容仍在傑拉德唇邊若隐若現,然後他轉過身,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大步離開了酒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