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阿加佩知道他一定是誤會了什麽,急忙解釋道:“不不不!您聽我說,我的方法是我自個兒想出來的……”
他費盡唇舌,侍從仍然當他是用了什麽巫術魔法,或者說,他就是當世最有本事的園藝大師。一時之間,侍從不知道是該把阿加佩當場扭送到十字架上,還是崇敬地親吻他的手背,谄媚地換取一個好印象。
最後,還是主教的威嚴蓋過了他的糾結,侍從用一個大布罩籠蓋着木盒,戰戰兢兢地帶着阿加佩去觐見他的主人。
“您完成了嗎?您種出來了嗎?”主教正在伏案書寫,一刻不曾擡頭,“我欣賞您的率直,但是千萬別做了一個癡人,一個傻瓜,須知上一個試圖糊弄我的人,屍體還在王家監獄裏等待腐爛。”
“我……實際上,我種出來了,閣下。”阿加佩說,“不能說我完成了您全部的囑托,但也完成了大半。”
“哦?”主教左右端詳,對比着兩份文書,“這個說法很新鮮,年輕人。完成了大半是指什麽?讓我猜猜,您種出了東西,但是半死不活的?”
侍從蒼白着臉,一言不發地掀開了布罩,他看上去就要暈倒了。
主教在絲綢上擦了擦羽毛筆的尖端,漫不經心地擡起頭來。
他的目光凝固了。
胡安·豐塞卡盯着木盒,木盒裏的小格子,以及在小格子裏招搖的幼苗,阿加佩幾乎能聽見他思考時發出的聲音。
漫長的沉默過後,胡安·豐塞卡說:“十七棵。”
“是的,這兒是十七棵樹苗。”
“住嘴!我有眼睛,而且還沒到老眼昏花的時候。”
他稍微平複了一下心情,說道:“所以,我給了您二十三顆種子,您種出了十七棵幼苗。這就是您說的……”
“大部分完成任務。”阿加佩提醒。
“……大部分完成任務。”主教點點頭,“好,很好。那麽,您要怎麽證明這些是活着的,我要的樹苗,而不是您随便找來的湊數雜草?”
阿加佩想了想,他拿出所有填寫過的标簽,還有記錄着樹苗發芽日期,生長高度,畫着每一顆種子在發芽前是什麽狀态,以此作為對照的筆記本,将它們呈現給胡安·豐塞卡看。
按照當下的現況,植物學尚是一團迷霧,無論民間和宮廷,一致缺少着準确的圖鑒,以及求真的精神。大多數人都在山野間糊裏糊塗地采摘草藥,依靠道聽途說,對巫術的懼怕與迷信,還有牛羊的腸胃來辨別它們可否種植、食用,阿加佩卻憑借他對愛好的真誠和熱忱,達成了一項如此細致務實的工作,這使得主教不由驚詫了。
“如果這些還不能說明它們的真實性,那……”帶着幾分遺憾之情,阿加佩取出其中一個小木盒,輕輕扒開樹苗根部的濕潤泥土,将新鮮的根須完全提起來,展示給主教看,“這也能作為一個憑證,我想。”
主教大吃一驚,看到如此浪費的暴行,他那顆差不多是錢幣充當血液,實用主義充當血管的心髒,都立刻咝咝地抽痛了。
“快住手,您這個壞家夥!”老人大喊一聲,“您這是在做什麽?!您知道這樣一株活着的幼苗是多大的資産嗎?就算立即擺出一千枚埃斯庫多金幣,也未必能形容盡它的寶貴,別再暴殄天物了,我的天主啊!”
阿加佩愣了一下,急忙把樹苗重新插回去,再輕輕地給它蓋好泥土:“沒關系,只是根系稍微暴露在空氣裏,不會就這樣死掉的。”
主教的年邁心髒撲通狂跳,額頭上都沁出了細汗。此時此刻,他終于正眼看待了面前的年輕人,并認真而慎重地估量起對方的價值來了。
“你要什麽?”他屏退所有的侍從,嚴肅地問,“或者說,你自告奮勇,來到這裏的目的是什麽?”
阿加佩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說,主教卻誤解了他的意思,冷聲說道:“我勸您不要對我有所隐瞞,年輕人。光憑您展露的能力,摩鹿加就會視您為死敵。倘若您所言不虛,那麽眼下能庇護你的,就只有坐在你面前的這個人,布爾戈斯的主教,西班牙貿易局的所有者。”
阿加佩擡起頭來,他看着眼前的老人,心中一剎那轉過許多想法。
他曾是奴隸,也是閱人無數的專家。在他眼中,胡安主教的确代表了一類人,這類人傲慢、果決、直來直往,他們是強者,同時是規則的制定者,生命中早已不需要彎彎繞繞的矯飾和遮掩。因而他們看重堅強的品德,欣賞直接幹脆的辦事風格,沒有鋼鐵的脊梁,是不能在他們心中占據一席之地的。
他輕聲說:“我要報複摩鹿加,我只想打破他們對香料的壟斷地位。”
胡安心中驚疑不定,只是沒有在臉上表露分毫,這樣的想法深深地暗合了他的心意,又令他本能般地多疑起來。望着眼前的年輕人,他點評道:“這可是個了不得的野望啊,年輕人。請允許我再問一句,是什麽樣的深仇大恨,導致您産生了這樣瘋狂的念頭?”
沒有遲疑,阿加佩低聲說:“正是摩鹿加的掌權者,使我的女兒不再擁有完整的雙親。”
胡安主教沒有說話,他仔仔細細地觀察着面前的人,鐵簏般的冷硬目光,從阿加佩的臉上、身上涓滴不露地篩過去。他在心中對照着搜集來的情報,評估着這句話語的真實性,片刻後,他才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他重新抄起鵝毛筆,從旁邊抽了一張空白的證書,流利地寫了一段文字,接着從脖子上拉出一枚吊墜印章,蓋在了紙上。
“我已經厭煩宮廷的繁文缛節,所以您明天就上任,我要盡快看見您的本事。”主教說,“拿着這份委任書,我會趕走那些無能的蠢貨,塞維利亞宮的花園西南角随您處置,想要什麽,就跟那邊的副手說。提前警告,我會苛刻地審核您的每一份需求提議。”
“這份權力不會太大嗎?”考核通過得如此之快,令阿加佩情不自禁地發問。
胡安瞥了他一眼。
“享受了多大的權力,就需要承擔多大的代價。”他說,“您不會想知道惹怒我的下場,年輕人。”
“那我盡力而為,”阿加佩笑了起來,“盡力不讓自己失望。”
又看見主教奇異的眼神,他急忙補充:“嗯,也不讓您失望。”
“免了。”胡安低頭,重新開始先前的書寫,“如果您真有那麽大的複仇動力,我寧願相信您對自己的承諾。現在就滾……不,帶着您的丁香好好走出去!別再讓我心煩了。”
托着大木盒,再帶着那張輕飄如鵝毛,又重得像大山的委任書,阿加佩走出書房,總算松了一大口氣。
先前只用眼神掃射他的侍從,此刻都圍上來,盡管他們對阿加佩并不熟悉,可還是用奉承的語氣,慶祝他從主教的嚴苛考核下幸存,并得到了對方的青睐。
“還好吧,”阿加佩笑了笑,“主教閣下也不是很吓人……我想?”
侍從們瞠目結舌,盯着他離開的背影,在他走後不久,一個人喃喃地說:“我看這位好先生不是瘋了,就是個傻瓜吧!”
無論如何,阿加佩打破了一個記錄,創下了一個奇跡,他成了有史以來以最短時間內獲取胡安主教支持的人。宮廷中的流言瞬息萬變,但不約而同的,人們都開始談論這個異國而來的青年。風暴的中心總是最平靜的,阿加佩本人倒是無知無覺,他忙着測量龐大的花園,挑選一個合适的角落,挖出一條條花畦,再選育香料的種子。
已經走在了實現複仇的道路上,他反倒不再急躁了,因為他知道,自己走的這條路是正确的,足以讓他的心靈寧靜,笑容平和。
他在暖棚忙活的時候,莉莉就在花園裏嬉鬧。她沒有什麽水土不服的表現,在她眼裏,哪怕置身在西班牙古老宏偉的宮廷,也無非是從一個玩耍的地方,換到了另一個玩耍的地方。她不停地跑啊,跳啊,笑啊,就像這個小小的靈魂裏沒有苦惱,沒有憂愁,只顧着把快樂的仙粉從笑聲裏撒出來,傳染給周圍的人似的。
主教的侍從很快就對她又愛又怕。私下裏,他們管她叫“快活的小女巫”,莉莉那不尋常的黑發黑眼,也确實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讨論,但過不了幾天,那些侍從和女仆便紛紛開始用驚人的寬容心去寵溺她,不停包庇她的惡作劇。
這不禁引發了阿加佩的擔憂之情。
他知道,在內心深處,莉莉确實繼承了另一位父親的特質——那種天然的魅力,讨人喜歡的本能,以及生來就誘導他人信任、服從、追随的魔性。她聰明,強壯,有主張,一旦定了主意,除了她的父親以外,誰也不能說服她打消念頭,或許從前的黑鴉也可以,但他既然早已離開,能管住莉莉的人,就只剩下阿加佩一個。
阿加佩除草、澆水、施肥,拍拍莉莉滾髒的裙子,再選種、采集、栽培,命令莉莉不許捉弄一些害羞寡言的侍從,日子過得充實而安逸。對外,胡安主教只說他聘請了一位園藝專家,來打理花園的一角;對內,主教安排巡邏的侍衛,驅趕了一切窺探的可疑人員,将內幕蠻得滴水不漏,确保種植香料的秘密不外洩出去。
而赫蒂太太憑借出色的廚藝,和一手如何在潮熱天氣保存水果的妙法,成功在主教的私廚裏牢牢占據了一席之地。她不僅與主教的廚娘成了莫逆之交,和另外三位甜點師傅也結成了同舟共濟的友誼,誰要想拆塞她們,一定會引來好幾張嘴異口同聲的反對。
“奇怪。”一天夜晚,領地意識很強的主教放下鵝毛筆,困惑地揉了揉額角,“總感覺被什麽給纏上了。”
他眺望窗外的花園,深思了片刻。
“到底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