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這座被稱為“黃金之城”和“信仰之城”的城市,就是塞維利亞。它以驚人的繁華和財富,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旅人、朝聖者、航海家與冒險家來到這裏,華美的塞維利亞宮便坐落于此。
阿加佩下船的時候,正值聖周節最熱鬧的時候。從棕枝主日到複活節周日,成群結隊的朝聖者走過大街小巷,以及宏偉廣場,他們赤着雙腳,走在鋪滿尖銳碎石的道路上,身後背負着木制的十字架,一直到雙腳流血,染紅地面。這模仿的正是他們一生中最崇敬信奉的偶像,耶稣受難的那一幕。
告別艾登船長之後,阿加佩就遞交了神父的信件,以及自薦的書信。他、莉莉與赫蒂太太,在這座巨城裏居住了眼花缭亂的兩個星期,終于接到了主教的回複。
經由侍從的指引,他走進王宮,穿過重重的走廊,踩過紅色、金色與棕色交織的厚重地毯,在西班牙主教胡安·豐塞卡的書房門口等待接見。
在來之前,他心裏還存在諸多忐忑,現在都化作一種破罐子破摔般的穩定。最差又能怎麽樣呢?我的本領不是虛假的,我的誠意也不是虛假的,我經歷過真正的地獄,哪怕見過主教一面,就被逐出宮廷,那也算我努力過了。
懷着這樣的決心,阿加佩進到書房內部,深深地鞠了一躬。
作為西班牙宮廷數一數二的權臣,胡安的會客廳卻稱得上樸素簡潔,繡着大朵鳳仙花的哈勒姆挂毯被洗得半新不舊,來自東方的白色瓷瓶裏垂着幾枝鈴蘭和報春花,空氣冰冷而寧淨,一股隐隐約約的金屬氣息萦繞在鼻尖。阿加佩思索片刻,恍然反應過來,那是錢幣的味道。
“向您致意,主教先生。”阿加佩輕聲說,“我……我可能不是您要找的人,但我想,我也不會讓您失望。”
胡安主教并不說話,他埋頭在書桌上,鵝毛筆尖蘸着墨水,與瓶口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寫字時,紙張被摩挲得沙沙作響。
于是阿加佩也不再吭聲。
說來很好笑,在島上當奴隸的時候,他遇到的刁難何止比這超過百十倍,沒有很好的忍耐之心,正常人是活不了多長時間的,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勢,忍不住就在心裏比較了一番過去和當下的差別。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他的腰開始酸痛起來,作為生産的後遺症,這滋味可不算太好。又過了二十分鐘,他的脊椎也禁不住地發疼。侍從們悄無聲息,來了又去,他們不敢說話,只有若有若無的打量眼神,見怪不怪地落在阿加佩身上。
——阿加佩得出結論,還是過去比較難熬,主教的下馬威,已經實在稱得上做派體面了。
又過了一會兒,主教撂下羽毛筆,擡起頭。他打量了一下,評價道:“看起來您出身低微,是個平民。出身良好的人們,決計不會忍耐這麽長時間。”
嗯,想不到吧,阿加佩想,比平民還差,我曾是個奴隸。
“您的猜測沒有錯,”他說,“我确實沒有很好的家庭出身。”
等待片刻,既然主教已經與他搭話,但還沒有叫他起來,阿加佩就自己直起了腰。在他的視線裏,胡安主教本人蒼老、陰冷,花白的頭發就像一團鋼絲,頑強地頂在高高的前額上。他的顴骨線條十分銳利,下巴也顯得太尖太長,鐵鈎般的消瘦手指上,戴着枚古老的紋章戒指,正輕點着桌上的羊皮紙。
他已年老體衰,兒子還在不久前死于海難,然而從他的臉上,旁人看不出一絲屬于這件不幸之事的陰影。
“我還沒有叫您起來。”胡安主教說。
“哦哦好的。”阿加佩說,随即又彎下了腰。
胡安主教的眼睛略微瞪大了,他就這麽盯了阿加佩一陣子,神色陰晴不定,半晌才冷冷地說:“……起來吧,先生。”
阿加佩不明所以,也不知道自己戳着哪兒了,他起來以後,主教問:“您既然說自己不會讓我失望,那說說看,您能做到什麽?”
阿加佩回答道:“我會種植丁香,十棵裏存活過三棵,只可惜後來在火災裏燒死了。對于桂皮、肉豆蔻和胡椒的種植方法,我也知道得十分詳細,但因為找不到種子,從來沒有上手種過。”
他幹脆地說完這句話,就不再開口,只望着主教面前的書桌。胡安·豐塞卡皺起眉頭,張着嘴巴,沉默了好些時候。
“就這樣?”
“就這樣。”
“嗯,那麽我必須承認,”主教若有所思地說,“我等待着一些流俗的宮廷暗語,一些天花亂墜的自我吹捧,華麗的排比奉承,以及浮誇的表演詞藻。但你的……簡練,是的,簡練,打動了我,年輕的先生。”
“讓我們不要再說廢話。”胡安向後靠在寬大的座椅上,“實話講,我期待着傳說中的千眼烏鴉,但來到我面前的卻是他的舊主……我不會說自己是失望還是喜悅,但唯一能夠認定的,是我不會,也不可能現在把籌碼押在您身上,那不符合我的做事規矩。”
失望之情難以自抑地從心中升起,阿加佩的神情流露出一絲忐忑。
“因此,我會做出考核。”主教接着說,“我派出尋找的隊伍不止一支,像您一樣,前來自薦的‘園藝大師’也不止一個。如果您真像說的那麽有本事,就展示給我看。”
“怎麽展示?”阿加佩屏住呼吸問道,微小的希望再度反撲上來,讓他稍稍睜大了一雙蔚藍的眼睛。
“少拿您那雙嬰兒眼睛看我,”嚴厲的主教皺起眉頭,不輕不重地呵斥道,“随便找到我的哪個侍從,他都會告訴您規矩的。下去吧!別繼續杵在這兒,擾亂我的思緒了。”
阿加佩一頭霧水,走出房門,他依照主教的說法,找到了一位侍從。對方倒是沒有多話,只是簡單地給了他一小包丁香種子,又問他需不需要園藝工具,一切安排妥當之後,侍從領着阿加佩左拐右拐,穿過幽靜狹小的小路,曲折蜿蜒的回廊,來到了塞維利亞宮的花園一角。
此刻已是初秋,王宮的花園,就像一片郁郁蔥蔥的森林,充滿了甜蜜濃郁的花香。波斯菊在低矮的灌木叢中翻滾着奶白色和姜黃色的波浪;酢漿草團團地簇擁在一起,清新可愛;藍紫的繡球花一團團地膨脹開,如此茂盛,幾乎壓彎了枝頭。更何況,馬上就要到桂花盛開的時候了,星星點點的金黃色花苞已經冒出芽來,在墨綠的葉片間閃爍,它們和橙樹、橄榄樹一起,就伫立在高大的陰影當中。
“就在這裏了,先生,”侍從打斷了阿加佩的欣賞思緒,“這裏是您的地方。”
“請問一下?”阿加佩急忙追問,“我的地方,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您要在這裏種出包裏的東西,需要什麽,可以随意向花園的仆人提出要求。請放心,這裏是絕對安全的,在種出結果之前,主教閣下将封鎖這片區域,任何随随便便闖入的人,都會以盜竊罪和竊取國家機密罪,送往塞維利亞王家監獄進行審判。”
“可是,現在是秋天?”
“塞維利亞王宮有暖棚。”
“但是秋天……怎麽能種這個包裏的植物呢?”
“我想,這是您需要解決的問題,先生。”
交代完這些,侍從就不再多話,他鞠了一躬,便往暗處退去了。
這下,阿加佩可呆在原地了。
他打心裏明白,主教給他出了一個大難題,或者說,嚴格到不近人情的主教,為所有人都出了一個大難題。丁香要生長在溫暖濕潤的環境下,春夏季節才是它發芽的最好時候,初秋過大的晝夜溫差,只讓種子過早地死在土裏。面對這個考核,恐怕有一半的人得知難而退。
但我不會,我也不能退。
他打定主意,就在塞維利亞的花園裏紮下了根兒。他沒有一上來就挖呀,澆呀,埋呀的,而是先向主教提出請求,他請求一個容身之處,也就是說,他請求塞維利亞宮的一間小小屋檐,能夠接納他的家人。
主教的态度模棱兩可,但是他同意了,于是,阿加佩不僅得到了王宮裏的一個房間,赫蒂太太也繼續擔任了管家的職責,能夠照顧莉莉的飲食起居。
憑良心講,那是個很不錯的套間,雖然小了點,但是什麽都不缺,房子裏也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阿加佩就從外面篩選了些适宜的土壤,鏟了帶回來。接着,他又從行囊裏取出有小格子的堅固木盒,填好泥土,把浸濕的種子分門別類地種下去,為了區分每一顆種子的進度,他還弄了專門的标簽。
值得說一句的是,這個在當下的年代稱得上巧妙的細致法子,可不是黑鴉教給他的,而是阿加佩通過自己對種植的熱愛,劍走偏鋒的設想,加上實際行動結合得出的。他在培育野薔薇時用了這一招,伺候難纏的郁金香,嬌氣的茶花時,仍然用的是這一招。
如此一來,丁香們就在溫暖的室內被呵護了起來。阿加佩也沒有閑着,除了時時查看種子的情況,他自己又做了細細的鐵絲網,罩在大木盒上方。這樣,既保證了空氣暢通,又能确保王宮裏猖狂的老鼠不會在夜晚造訪,去土裏亂翻。
每天清晨,他就讓初秋的燥熱陽光照透泥土,照在他的希望上,而到了溫度下降特別快的午後及傍晚,他再把木盒端進暖融融的房間,那兒有壁爐的火焰,有熱湯的騰騰蒸汽,還有莉莉無憂無慮的清脆笑聲。
兩周之後,他的丁香就陸陸續續探出了頭。二十三顆種子,發出來十七棵幼嫩至極,還在空氣裏瑟縮的新芽。
這是個意料之中,不好也不壞的成績,卻叫阿加佩深深地松了一口氣——在天翻地覆的生活裏,好像叫他抓住了那個永恒不變的常态。
他再照顧了新芽幾天,确定它們的狀态比較穩定了,就去找了侍從。
“請問,我可以使用暖棚了嗎?”阿加佩問道,“這時候,我的樹苗是不好種在外面的。”
侍從探頭,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屬于他的花田。
“可是,先生,我沒有看到您種的東西啊!”他說,“您的地裏連點兒綠色都沒有哩!”
“這個嘛,”阿加佩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沒有利用到您的花田,真是不好意思,因為我的園藝用不着那些……”
說着,他帶領侍從去看了他的成就。結果,在看到長在木盒子裏的,鮮活嫩綠的小樹苗時,這個可憐人臉色刷白,險些昏過去。
“您、您不用土地就可以種出東西!”侍從結結巴巴地嚷道,“天主啊,保佑我的眼睛吧!您不用土地就可以種出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