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當傑拉德的身心在烈火裏煎熬時,阿加佩正匆忙地在家中翻找。大火燒光了絕大多數東西,好在一些最重要的被鎖進箱子,埋在了地底。
他受到了神父的召喚,老人要求他立刻穿着學徒的制服,去自己那裏報到,至于具體是為什麽,神父沒有說。
不過,阿加佩隐約能夠猜到是什麽事。就在黑鴉離開後的兩個星期,路過的船隊在這裏放下了幾個海難的幸存者,他們穿着教會的長袍,身上挂着主教的标志,昏迷不醒地被送到了神父的住所——也許這幾個人醒了?
這些天來,阿加佩用加倍的工作量來彌補失去一位友人的難過。他到神父那裏去得更勤快,花了更多的時間陪伴莉莉,還種了幾盆野薔薇,悶頭在家裏跟赫蒂太太做了超量的蘋果醬餡餅,糖漿夾心餅幹,去街上分發給窮人。
他如此揮霍地打發時間,總算将心頭的郁悶緩解一二。
阿加佩喘一口氣,他找出了學徒的制服,立刻套在身上,匆忙趕到神父那裏。
他的猜測沒有錯,那些幸存者确實醒了。
來客的口音帶着奇異的卷曲腔調,隔着門板,他不能清楚地聽見他們都在說些什麽,只知道這些人語氣激烈,态度強硬,完全不像是幾個剛從死神手裏逃出來的囚犯。
老神父則好言相勸,沒過一會兒,神父推門出來,見到阿加佩,他花白眉發間的陰郁才淡化下去。
“我的孩子,讓我們往這邊走。”神父嘆了口氣,“這真是太荒謬了……”
阿加佩問:“出什麽事了,老師?”
神父緊閉嘴唇,沒有說話,直到他們拐過走廊,來到一間封閉的儲藏室,神父才關上門,面色凝重地轉過身。
“我的孩子,你要向我保證,我們今天說的話,除了天上的聖靈,不會再有第三雙凡間的耳朵聽到。”他鄭重其事地叮囑,“否則,我把這個機密的事件告訴你,就是害苦了你!”
阿加佩立刻嚴肅起來,見他恭敬地發下了誓言,神父才點點頭,向他訴說起來。
“如你所見,這些人既是我們的教會兄弟,也是來自西班牙宮廷的侍臣。雖然同為侍奉天主的神職人員,可他們在世俗中另有別的籌謀和出路。”神父慢慢地醞釀詞句,“因為他們隸屬于布爾戈斯的胡安主教,他曾經是伊莎貝拉女王的禦用牧師,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他享有多麽大的權力。”
阿加佩暗暗地吃了一驚,他知道這位胡安主教,黑鴉有幾次提過他的名字。
“這位主教并不是一位好相與的人,我要說。”神父的嘴唇繃得緊緊的,“他是一個官僚,一個殘酷無情的利益至上者,是的,哪怕當着審判日的面,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做出這些決斷。他在西班牙掌管了名為貿易局的機構,一切境內的船只往來,都要通過他的手谕,才能做成自己的生意……金子的光芒,早已蒙蔽了他的雙眼!”
神父激動地說完了這些話,又深深地嘆氣,在胸前畫着十字。
“那這些人是來做什麽的呢?”阿加佩忍不住問。
神父低聲說:“他們跟随主教的‘侄子’,一起來這裏找某個人,以完成主教的委托。”
說到這,他蒼老且銳利的眼睛瞥過阿加佩:“當然了,所謂的‘侄子’,只是私生子的虛僞稱謂。相信不用我說,你也能猜到,主教的這位好侄子已經在海難中不幸喪生了,願天父保佑他的靈魂吧,他的父親掌管着整個西班牙的艦船,卻唯獨不能挽留他兒子乘坐的那一艘!”
阿加佩了然地說:“所以,他們才這麽……失控。”
“他們再對我大吼大叫,又能彌補什麽呢?”神父搖搖頭,又喃喃地說,“唉,如果沒有這檔子事,我真想把你引薦給他們,我老了,随便去哪裏都好,可你還有很光明的前程……”
阿加佩望着面前可親可敬的老人,不由真誠地微笑起來,他握住老人的手,說:“我還有什麽前程?我本來就是被命運抛棄過的人,現在我有了一個家,我能讀書,會寫字,就已經足夠幸運了。離開了這裏,我又能去哪兒呢?我很願意在您年邁時照顧您啊,要知道,這不光是一個學生的心願。”
老人熱淚盈眶,感動得說不出話,他反握住阿加佩的手,激動地說:“怎麽,怎麽!聖靈在上,你是要為我這個糟老頭子送終啊!”
“您應該給自己的耳朵更多信任。”阿加佩微笑道。
神父仔仔細細地望進他的眼睛,想要在裏面找出一切謊言,所有不實的成分,但在這個年輕人蔚藍色的眼睛裏,他只看見一樣東西:真摯。
沉思良久,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對阿加佩說:“我最親愛的孩子!請你跟我來。”
阿加佩不明所以,他跟随老神父走出貯藏間,走到那些人面前。
“先生們,”神父威嚴地說,“請你們不要吃驚,我相信萬事萬物都貫穿着聖靈的意志,就像你們辜負自己的任務,失去了一位主教的尊貴侄兒,此時又在這裏遇到了我的學生一樣。”
他示意阿加佩上前,阿加佩一頭霧水地照做了。
“怎麽啦,敬愛的父親?”當中一個怨氣沖沖地問,“這位先生是誰,他來這兒做什麽呢?他也來看幾個不幸之人的笑話嗎?”
面對對方的挖苦,神父不慌不忙,肅穆地說:“他,先生們,他是我的學生,也是當地一位受人尊重的好人。他就是你們要找的那個人的主人,或者說,曾經的主人。”
阿加佩大為詫異,急忙拉住神父:“老師,這是怎麽回事?”
“什麽!”其中一個高呼道,“您,好先生!您就是那位千眼烏鴉的主人!”
阿加佩瞪大眼睛,猝不及防地聽到了黑鴉的稱呼。接下來,有相當一段長的時間,他都在聽面前的三個倒黴蛋滔滔不絕地講述。他們說起胡安主教的冷硬嚴酷,說起這個任務的兇險,以及對他大肆炫耀西班牙宮廷的奢侈富麗,并向他許諾了太多不切實際的金錢和頭銜,但從他們喋喋不休的話語裏,阿加佩猛然捕捉到一個詞。
——摩鹿加。
“您剛才說摩鹿加?”阿加佩抓住空隙,急忙問,“黑鴉和摩鹿加有什麽關系?”
“是的,先生,摩鹿加,先生,”對方語無倫次地說,“您要知道,我們的國王太想找到這個香料的天國了,他一定要與摩鹿加結盟,哪怕要他立一位王後,娶傳說中的獅心女士為妻,他也心甘情願。胡安主教則認為這太荒唐,太有失一國之君的體面,他決心要阻止這件事,因此才派他得力的侄兒,還有我們,來這裏尋找傳說中的千眼烏鴉,據知情人士透露,他不僅是神通廣大的情報販子,更會一百種香料的種植方法!有了他,西班牙還需要什麽摩鹿加呢?”
三個可憐蟲,他們先是被位高權重的主教寄予重任,而後又遭遇了九死一生的海上風暴,幸存下來之後,一想到要面對誰的怒火,他們就恨不得自己直接死在海上。眼下,他們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拼命地攀扯着阿加佩,連宮廷的機密要聞,都能對外人随便地傾訴出來了。
阿加佩默然不語,他正想挑明了說出黑鴉已經離開的事實,神父就打了個手勢,勒令這三個人安靜下來。
“可以了,先生們!”他說,“衆所周知,從海難裏幸存下來的人,是不該這麽激動地大吼大叫的,請你們稍作休息,我和我的學生還有話要說。”
重新回到四下無人的場所,神父點燃昏暗的燭火,年邁的眼睛被光暈照亮。
“世事無常,對不對?”他轉過頭,問阿加佩,“我的孩子,假如你不告訴我,你會照顧我,為我,這個可憐的老頭子養老送終,我是不會帶你去他們身邊的。我不必給我的學徒謀劃前程,因為我已經接待過太多太多的求學者,可你呢,從你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起,你就不再單單是我的學生了!”
神父低聲說:“讓我們不要聽那些糊塗蛋的胡言亂語,我告訴你,孩子,西班牙的國王陛下,我們叫作查理一世的君主,實則是個被榮譽和名聲驅使的年輕人,他野心勃勃,急于成為一名世間最偉大的皇帝,為此不惜一切。他已經被教會選為羅馬國王,如果不出意外,他終将會加冕為神聖羅馬帝國的查理五世。世俗的王權,與神聖的教權,要在他身上得到統一。為了攫取這樣的榮光,他是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的!這也是為什麽他急于同摩鹿加合作——他需要大量的金錢,來籠絡別國的選民。”
籠罩着一個宮廷的秘聞,從老人的嘴唇間輕而易舉地吐露出來,阿加佩驚呆了,他磕磕巴巴地說:“但、但胡安主教不會允許這樣的合作……因為這會有損貿易局的利益?”
“是的,我的孩子,你的腦子轉得很快。”神父說,“香料的進出口貿易份額是多少,你和我都不得而知,但只要查理一世與摩鹿加結成聯盟,這筆份額就要越過主教,從他的口袋裏流走,這絕不會是他樂意見到的局面。可是他老了,孩子,跟我一樣老。他再也不能像左右伊莎貝拉女王一樣,左右另一個年輕氣盛的統治者的意願。”
神父盯着他,輕聲問:“你會種植香料,對不對?”
阿加佩的呼吸急促起來,只是眨眼間的慌亂,他便已被神父抓住破綻。
“得啦,得啦,”神父嘆息,“別跟我狡辯,孩子,用腳趾頭想一想,也能猜出你那個失憶的仆人會對你毫無保留地傳授。這個秘密,我向天父發誓不透露給任何活着的人。現在告訴我,你會種什麽?”
阿加佩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回答:“丁香,我會種丁香,至于其他的胡椒、肉豆蔻、桂皮……我只是聽說了方法,沒有實際上手過。”
神父安靜了好一陣子,才喃喃道:“天上的聖靈啊……這個消息若是被摩鹿加知曉,天知道他們願意花多大的代價來奪取你的性命……”
“但他們還不知道。”
“不知道?哼,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你的老房子為什麽被火燒毀,難道你不清楚原因?你已經置身風暴的中心了,我的孩子!”
老神父喘着氣,急促地說:“你聽我說,你的仆人離開了,這完全是好事一樁,因為他一定能為你吸走斯科特人的注意力。在這之前,我本想安排你去內陸的一家修道院靜修,那裏的院長是我曾經的老朋友,可現在多了這個機會,孩子,我想,你應當去西班牙的宮廷,去尋求胡安主教的庇護,用種植香料的知識,換取他對你的重用,這才算最好的去處。因為那個官僚,那個視財如命的主教,與摩鹿加有着天然的利益沖突,他一定不會放棄你,把你送到斯科特人的手上。
“而最好,也是最可以預見的結果,是他向查理一世引薦你,到了那時,你就擁有了一位國王的友誼,摩鹿加的觸手再長,也很難抓走一位國王的友人。想想吧,孩子,好好想想!”
阿加佩很想出言拒絕,他怎麽好放棄平靜的生活,放棄現在的一切,帶着莉莉進到那名利的絞刑場裏受苦?可是,他剛想張口,突如其來的念頭,像一個無禮插隊的行人,幽靈般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複仇。
複仇,向傑拉德·斯科特複仇,向他的欺騙與背叛複仇,向他的卑劣和殘忍複仇,向他擁有的物質和財富複仇。哪怕不能完全摧毀這個人,總也好過什麽都不做!試想一下,他要是能與布爾戈斯的主教達成協議,打破摩鹿加的香料壟斷地位,又會對斯科特的王國造成多麽大的打擊!
還有白塔,那座填充着奴隸,用鮮血和骨肉做燃油的巨島……若是能在西班牙的宮廷中站穩腳跟,又何愁等不到回擊的時刻?
阿加佩心亂如麻,連神父也不再開口說話,以免影響他的決定。
真要如此嗎?真的值得這樣做嗎?
他已經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自由,盡管代價太過慘烈;他還有一個女兒,他将她視若珍寶,又怎麽忍心使她失去寶貴的平靜生活?
可是……可是。
心中的魔鬼恰到好處地來到他耳邊,竊竊發笑,邪惡低語。
可是,你知道莉莉是誰的女兒,她不僅僅是阿加佩的骨肉,她原本的真名,更應該叫莉莉·斯科特。如果傑拉德·斯科特知道這件事呢?如果你沒能瞞住,他要來帶走屬于他的後裔,你又有什麽抵抗的能力呢?抓住這個機會!運用你的知識,你的特長,去報複傑拉德對你做的一切,将他狠狠地打擊!你不應該像個身心殘缺的人一樣活過餘生,龜縮在此地,享受虛假的安寧。
這就像一架天降的階梯……它究竟會是糟糕的陷阱,還是一個神跡,一個延遲了太多年的天意,今朝終于抵達了它應有的位置?
阿加佩的嘴唇動了動。
“讓我……讓我考慮一個晚上,”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我會給您答複的,老師。”
神父點了點頭,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只是記住一點,不管你如何選擇,我都支持你的決定,孩子。”
誰也不知道,這一晚上産生了多少輾轉反側的煎熬,沖突的自我和掙紮取勝的念頭。
“這是個契機,”阿加佩對自己說,“它能讓庶民一步登天,也能讓我陷在萬劫不複的死地裏。可一個人就該這樣活着嗎?是的,拒絕這個提議,我不會有任何損失,我可以一直平靜地生活下去,直到病死、老死。但有相當大的概率,我會死于懊悔、嘆息、自怨自艾,因為上天給我垂下一條繩索,我卻沒能抓住它。我不再沉浸于仇恨,被往事困擾,然而一個人應當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一個人應當讓這世道更加公平。”
他默默地思索了很久,輕聲說道:“這個人應當是我。”
漫長的一夜過去,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海上的波浪泛着晨曦的淡光,阿加佩面色蒼白,來到神父門前。
“我願意。”他說,“我願意,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