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這是幻覺,還是真實的存在?
傑拉德定定地望着他,奇異的眩暈自脊椎朝他的大腦蔓延,居然令他有一瞬間是站不穩的。他有許多鄙薄的話語,許多關于自不量力的譏嘲,它們紛紛淤堵在喉嚨裏,就是吐不出口。
說啊,說點什麽啊!
他不停催促自己,這奴隸憑何對他質問?莫非他忘了曾經奄奄一息,伏在自己身下哭喊至聲嘶力竭的境況?難道這恐懼還不能擊穿他的脊梁,吞噬他的勇氣,怎麽反倒使他敢于直視自己了?
“為什麽騙我,傑拉德?”阿加佩從門口走來,他穿着潔白輕薄的絲袍,海風吹拂,于是他也像要飛起來那般飄渺,“你說你愛我,你會給我世俗的幸福,離開那座島,我們将永不分離……你為什麽騙我?”
他緩緩靠近他,蒼白的面容映着微小的閃光,像淚,也像那天晚上,陶瑪斯之眼在他臉上折射出的紛亂星光。
傑拉德後退一步,竟然說不出話,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麻痹他的唇舌。
“我相信了。我對你說,我願意用自己的後半生,來換取你永遠的平安快樂。我真心祈禱,假如世間沒有神,那我就用我餘下的全部時間發誓。你聽見了,你全都聽見了,你可以不接受,可以嘲笑,可以唾棄,為什麽偏要假意接過,轉頭就将我摔得粉身碎骨?你欣賞我慘叫的神情,并且以此為樂。”
悲哀的淚水在他臉上長流,他凝視傑拉德,凝視這個面目可怖,高大又佝偻着的男人。時光在這一刻倒轉,他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漫天星河的夜晚,兩個未遭受背叛,未經歷傷害的人雙手相牽,都自認為觸碰到了彼此的靈魂。
傑拉德啞然半晌,最後只能用盡力氣,口吻冷硬地回答:“因為你是奴隸。”
這是他的實話,因為是奴隸,是可以交易的商品,所以不管是生命,還是感情,都比其他人來得更加廉價——他從不覺得這是什麽好東西,只需要一點好處,一點虛僞的溫情,就能得到奴隸全部的身心,這豈是什麽堅貞難得的寶物?
混合着眼淚,阿加佩發出一聲顫抖的嘆息。
“那麽,我再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他向後退,眼看那張蒼白的臉即将消失在陰影之中,傑拉德顧不得這是幻覺還是真實,便要伸手去撈:“……等等!”
這一刻,他的心神已經徹底被幻覺的質問所擾亂,甚至聽不到耳後傳來的呼嘯風聲,千鈞一發之際,是他的直覺救了他,這是從小到大經受的千百次刺殺,千百次明槍暗箭方能養成的直覺。傑拉德下意識往前一傾,感到死亡的冰冷和劇痛一齊降臨在他的後背上。
“刺客!”
傑拉德發出一聲暴怒的咆哮,他如夢初醒,終于意識到這是個卑劣的騙局。他不顧如泉湧出的鮮血,回身肘擊,重重打在偷襲者的胸骨上,清脆的斷裂聲回蕩于寂寂的暗夜,刺客喉間迸發出帶血的悶哼。緊接着,他轉手抄起桌上的玻璃鎮紙,與刺客揮舞第二下的匕首相撞,碎片四濺,一聲巨響。
對方似乎對他迅捷的反應十分驚訝,眼見事情敗露,便要從窗口逃跑,外頭的下屬聽見動靜,急忙合力撞開房門,“大人!您沒事吧!”
室內一地狼籍,窗戶大敞,紗簾被海風吹得亂舞。傑拉德站在慘淡的月光中不住喘息,鮮血滴滴答答,逐漸在地上蔓延開來。
“立即……給巴爾達斯·杜卡斯再送一封信……”眩暈感層層疊加,傑拉德勉力吐字,“就說兇手想要滅口,我被刺客毒害……”
他眼前發黑,陡然失去了意識。
·
熱,好熱。
他像是在火裏燒,在火裏烤。
無數紛亂嘈雜的聲音從他耳畔刮過,如同風,又像許許多多別的什麽東西。
“我的哥哥,你輸了!”
“按照慣例,勝者來決定失敗者的下場……”
“……留你一條命,抹去傑拉德.斯科特在人間的一切痕跡——這不是一件很公平的交易嗎?”
“撕爛他的臉!撕爛那張總是居高臨下的,自以為掌控了一切的臉!”
“殺了他?當然不會了,哪有這麽好的事?我們要折磨他,徹底毀了他……”
不,不!
他在混沌無序的夢境中大聲怒吼,妄圖同虛無的宿命做抗争,但他此刻的力量無比渺小,疼痛的巨浪淹沒了他,将他拖進由利刃和刑具堆疊成的深淵——
黑羽的烏鴉睜開一千只眼睛,在深淵湧動的岩漿中冷冷看着他。
“你離開了他。”
離開了誰?
“我愛的人,我的心,我的命。”
你愛的人是誰?
“你幾乎殺了他,為了一個殘忍的游戲。你将他撕成兩半,扔下大海。”
我……
“你抛棄你的百合花,選擇投身進血腥、死亡與永不止息的欲望形成的漩渦,哪怕你早已在裏面撞得傷痕累累,失去了你引以為傲的一切。”
你在撒謊!我不可能失去一切,即便是失去,那也是暫時的,誰也不能把摩鹿加從我手中搶走!
烏鴉不再說話,它嘶啞地啼鳴,在熾熱的岩漿中展開碩大無朋的羽翼。
火光四射間,一千只眼睛猶如一千面閃閃發光的鏡子,其中一半映照出傑拉德·斯科特被毀容後的樣貌、滿身遍布的傷疤,另一半則映照出一雙清澈湛藍的眼睛。
阿加佩懷抱一束嬌嫩的百合,在堕落與背叛的深淵,朝他露出溫柔的微笑。
“您不怕我,大人。”
“我為什麽要怕你?你可是了不起的千眼烏鴉啊。”
“不,這和我取得的成就無關,我這樣的外貌,但凡是個人都會厭憎害怕的。”
“我就不,莉莉也不。因為判斷一個人是否值得結交,并不是看他的外表,而是要看他的所作所為。“
他茫然怔忪,聽見那雙湛藍眼睛的主人接着說:“更何況,你的眼睛很好看啊,那麽黑,就像有星星的夜晚。莉莉也覺得很好看,是不是,莉莉?“
那笑容……那笑容真是他這輩子見過最溫暖,最幹淨的笑容。它不摻雜有所圖謀的欲望,不摻雜別有用心的惡意,不帶譏諷,不帶厭惡,只是單純對着他,一個面目可憎、一無所有的跛子而展露。
他那空蕩蕩的心口,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恐慌。
“嘿,沒關系的。”又一個恐慌發作的夜晚,阿加佩站在遠處,關切地望着他,“如果你不希望,我就不會碰你。我只是想說,我也睡不着覺,所以準備了熱茶和毛毯,你要和我一起看書嗎?我用白色的貓杯子,你可以用那個藍色的鳥杯子,還能往茶裏加糖,你想加多少就加多少。”
“不要難過,也不要覺得羞愧。”阿加佩說,“我知道這種感覺,就因為你沒能從那些磨難裏幸存下來,你的內心會認定你是個軟弱無用的人,可這完全是無稽之談,好嗎?沒有任何人經得起我們受過的那些災難,我們要做的,只有盡量讓自己舒服一些。你感覺好點了嗎?要不要再給你裹一張毯子?”
“時間,”阿加佩撫摸他的臉龐,溫暖的指尖,輕輕地貼着那些凸起的疤痕,“時間是治愈一切的良藥,但我們不要因此變得麻木,我的朋友,我們也不要放太多注意在仇恨上,而是應當培養自己的愛好,收集生活裏的美好碎片,在心裏給自己留下一塊位置。相信我,它們就是諾亞方舟,讓我們在大洪水來臨的時刻,還能擁有屬于自己的船。”
傑拉德迷茫四顧,他已經被未知的記憶層層包圍,他無路可逃,只好後退,只有後退。
“別怕,我就在這裏。”
“你喜歡什麽?我喜歡讀書,烹饪,冥想,至于莉莉,我真不想說她最喜歡的是惡作劇,我只希望她能改掉這個壞毛病,不過,她也喜歡我做的蘋果餡餅。你呢,你喜歡什麽?”
“天啊,不能再慣壞她啦!她現在就已經是個小魔頭了,長大會怎麽樣,我可不敢想。”
“就是這樣,深呼吸,慢慢來,對,你做得很好……”
“……別怕,我最親愛的朋友,我就在這裏。”
太多的聲音,太多的絮語,以至他在倉皇中急忙否認:“不……這不是我的記憶,這都是假的,僞造的!”
千眼烏鴉站在他的對立面,朝他發出憤怒的尖嘯:“你失去了他,失去了世上最後一個願意愛你的人!當你身無分文,容貌醜陋,病得快要死了,他還願意寬容你、愛你,蠢貨,你永遠不知道你弄丢了什麽!”
“我難道稀罕他的愛嗎?!”他厲聲怒吼,似乎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無用的東西,比街邊的垃圾還要唾手可得,這就是你所謂的‘世上最後一個’?”
“哪怕只有一分鐘,一秒鐘,”黑烏鴉凝視他,以流淚的眼睛凝視他,“我從他手中得到了這樣的溫柔,就永遠不能放棄,永遠不能忘記——我永遠不會回過頭去傷害他。”
傑拉德張口結舌,他好像被困在了一個陷阱裏。到最後,他喊得語無倫次,上氣不接下氣,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胡話,然而,他明白一點:他要說服自己,他需要戰勝另一段記憶,不然他就會——
他渾身高熱,茫然地喘着氣。
——他不知道自己會怎麽樣,他只是對那後果感到直覺般的懼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