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阿加佩本能地感覺到不對。
“黑鴉?”他遲疑地喚道,“你怎麽了,是不舒服嗎?”
黑鴉費力地伸出手肘,想要支撐着坐起來,阿加佩急忙走過去,塞了一個軟墊在他身下,好讓他坐得舒服一點。
“……這是什麽名字?”他咳了幾聲,又清了清喉嚨,眉頭緊緊皺着,好像不大能适應他現在的聲音一樣,“我的嗓子怎麽了?”
阿加佩怔忪地望着他,聲帶好像被什麽東西緊緊塞住了,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他恢複記憶了……而且好像根本就不記得作為黑鴉時發生的一切,現在他看周圍的眼光,包括看着自己的時候,都是如出一轍的冰冷。
這毫無溫度的态度刺得阿加佩心頭發涼,手也不由自主地僵在半空中。
“你……您想起過去的事了嗎?”他收回欲扶的手掌,按捺下心中愈發高懸的失落感,坐在床邊輕聲道,“不是我叫您黑鴉,是您這麽稱呼自己的。”
黑鴉按住自己的喉結,沒有回答他,只是繼續嘶啞地固執發問:“所以,我的聲音是怎麽回事?”
阿加佩沉默片刻,回答道:“在喝了大量海水後,又經歷了長時間的淡水缺乏,醫生說,是海裏的鹽燒壞了您的喉嚨。”
似乎是覺得他說的話毫無根據,黑鴉的嘴角不由勾出一個嗤笑的雛形,但那笑過早地凝固了,他的瞳孔忽然劇烈顫抖,一動不動地死死盯着對面色澤發黃的牆壁。他陷在一場發生在久遠之前的往事裏,連呼吸都急促起來,種種紛雜的神色快速消逝在他的臉上。
他在害怕,阿加佩小心翼翼地觀察他,他在痛苦,在驚懼……他的世界在飛快地崩塌。
黑鴉慢慢擡起胳膊,他仔細端詳着它們,端詳着那雙疤痕累累,因為失去了掌紋指紋而顯得光禿禿的手。他翻來覆去地看,仿佛那是什麽他從未見過的新鮮事物,一團蠕動在一起的奇異毒蟲。
他的神情中充滿不可思議的憎惡,驀地,他一下按住自己的臉,在上面胡亂摸索了幾下,然後呆住了。
血腥的陳舊記憶正在逐漸複蘇,他一動不動地凝固在那裏,活像一尊澆灌後冷卻的銅像。
阿加佩咽了咽嗓子:“您……”
“……鏡子。”黑鴉輕聲說,“給我鏡子。”
阿加佩被他吓到了,他連忙站起來,慌張地往後退了一步,斟酌着柔聲哄勸:“我覺得,您現在還是……”
黑鴉猛地轉頭,烏黑的瞳孔猶如燃燒着兩簇擇人欲噬的惡焰,他陰骜而憤恨地盯着阿加佩,厲聲咆哮道:“鏡子!我說鏡子!”
阿加佩被吼得渾身發抖,臉上血色褪盡。他的嘴唇張了又張,最後還是喃喃應道:“好的,好的……鏡子……”
他跌跌撞撞地跑下去,眼前的樓梯在眼前不住盤旋、放大,幾乎令他陷在一個光怪陸離的萬花筒裏。
他想起了過去的一切,唯獨忘了作為黑鴉的時光,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光。
阿加佩的腦海中渾渾噩噩,不明白這是什麽滋味。
他們在城中重新購置了房子住下。
幸而貴重財物和重要物品,有一半裝在箱子裏,深埋在地下,總不至于付之一炬。赫蒂還在燒毀的小樓中翻出不少先前燒變形的金銀幣,以及一些堅固而珍貴的寶石,這些足以在賠償傷亡仆從的親屬之後,繼續維持他們的生活。
然而,丁香小樹已經全部燒死,昔日黑鴉送給阿加佩的綠松石,亦在高溫下褪色皲裂,失去了它們迷人的色彩——正如他對阿加佩的感情,在一場大火後,便消失得幹幹淨淨、徹徹底底。
阿加佩實在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他。
自從他看見過自己現在的樣貌之後,他就變得比以前還要沉默,還要駭人。阿加佩曾經鼓起勇氣,斷斷續續地告訴過他一些失憶後發生的事情,指望能找回原來那個忠誠的朋友,可事實全然令他失望了,黑鴉瞥給他的目光是如此寒冷,幾乎凍傷了他的心房。
莉莉也不敢接近他了,小百合花摟着爸爸的脖子偷偷掉眼淚,問他“叔叔怎麽變了”,阿加佩也不知道要怎麽回答,只能親親女兒,告訴她叔叔最近心情不好,還是不要去打攪他了。
一天傍晚,黑鴉在長久的緘默後忽然開口,問了阿加佩一個問題。
他問:“你為什麽救我?”
阿加佩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
為什麽救?他還在思索,黑鴉就毫不留情地繼續說:“因為同情,因為可憐,還是因為你剛好需要一個男仆,而我足夠便宜?”
阿加佩頓了一下,勉強笑道:“因為您當時看起來需要幫助。”
“那就是同情了?”黑鴉的目光尖銳,他譏諷地笑了起來,“看見我這個毀容的瘸子,就想起了從島上逃出去的自己,所以你才救了我,是嗎?”
他的聲線因嘶啞而古怪尖銳,但比他的嗓音還要尖銳的,是他言語中透出的惡意。
這些時日,每一個漫長難耐的白天,每一個寂靜如死的夜晚,黑鴉,或者說傑拉德,都在心悸與憤恨交加的火焰裏煎熬。殘酷的現實逼迫着他,令他不得不思考一個問題:這世上是否當真有神,能夠聆聽到凡人或真心或虛假的承諾,并将它們付諸行動,成為一種現實?
他曾經用個人的名譽和家族的繁榮,向面前的卑微奴隸許下諾言——是的,這确實是真的。可這種把戲不過是口頭的玩笑,虛假的幌子,天底下沒有任何一國法律敢于為其背書。可偏偏是這次,他的諾言居然得以實現……而這讓他在失去一切之後流落至此,又淪為了昔日奴仆的附庸。
為什麽?究竟是什麽樣的命運,什麽樣的力量操縱了這一切?倘若不是他一眼看出這個奴隸還和以前一樣愚蠢懦弱,無知天真,他是絕不會将“造化弄人“這個詞安在自己頭上的。
阿加佩猝然站起,由于起身過急,他失手帶翻了桌上的茶杯。他的面孔比死人還白,手臂微微發抖,不知是燙的,還是別的什麽緣由。
“你、你怎麽知道……”
傑拉德面無表情地打量他,望着他蔚藍如大海的眼睛。他正在做一個抉擇,究竟是要完全落下眼前人頭頂懸挂的屠刀,還是要大發慈悲,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寬恕他這一回。
氣氛越發僵持,就在這時,莉莉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小聲叫了一句:“爸爸!”
傑拉德微微側頭,看見那個黑發黑眼,白皙嬌嫩的小姑娘。
如此相似的眼眸,如此相似的發色,這會是他的孩子嗎?
他厭惡孩子,一如厭惡自己的家族,那個權勢滔天,因而鬥争也格外血腥殘酷的家族。他曾經是君臨于族群頂點的雄獅,卻因為一個小小的纰漏,在奪取權力的戰争中被親生手足殘害至此。
她呢?她也是這樣一個流着吃人血脈的小怪物嗎?
更有意思的事情來了,他漠然地盯着那個名叫莉莉的孩子,漫不經心地想。
我給了你價值萬金的戒指,給了你一個後代,而你,就用七磅巴拉馬爾的廉價黑胡椒贖回我的命。
傑拉德回過頭,露出一個惡毒的笑容:“我是那座島的客人,我見過你。”
阿加佩抱起莉莉,脊背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
“爸爸?”莉莉伸出小手,不解地摸着父親慘白冰冷的臉頰。
“好……好的,”阿加佩努力睜大眼睛,慌亂地呓語道,“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我……”
“我在你這裏住了多久?“傑拉德皺着眉頭,看見阿加佩如墜冰窖,氣息微弱的模樣,不知為何,他心裏居然沒有往常摧折人的快意,只有一絲如鲠在喉的感覺,不輕不重地墜在他的心口。
真是索然無味,他想。
“一年零八個月,先生。您就在這裏住了這麽久。”阿加佩背對着他,只有莉莉趴在父親的肩頭,用膽怯而好奇的眼神偷偷觀察兩人之間的互動。
傑拉德失去了繼續戲弄的興致,無聊地說:“那麽,感謝你的收留,你還需要什麽回報,或者是……”
“不用了,先生。”阿加佩忍住淚意,打斷了他的話,“能登上那座島,就能證明您不是逃奴,而是一位身份尊貴的大人。相信對您來說,在這兒居住的經歷僅僅是個不幸的意外。我不需要什麽回報……請您回去之後,也盡快忘記這裏吧。”
黑鴉臉上虬結猙獰的傷疤抽搐了一下,聽見這句話,他微微瞪大眼睛,折磨人的念頭退去了,唯有說不出的惶恐,彌漫在他的心頭。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區區一年多的時間,他和這個奴隸之間發生了什麽事?
他豁然站起來,冷聲說:“當然,即便你不說,我也會這麽做。不過,在走之前,我還需要做一點掃尾工作。別擔心,這是免費的,就算對你的報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