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夏佐感到一陣灼燒的劇痛。
他陷在煉獄的夢魇裏,身上捆着燒紅的鎖鏈,毫無反抗之力地被魔鬼拖行在熾熱的岩石之上。
我要死了,他的腦海中旋轉着混沌的念頭,只有我的嘴唇和鼻子還活着,還能吐出幾絲微弱的氣息——
“……水。”
他模模糊糊地聽見一個聲音,立刻,幾滴清冽冰爽,帶着芬芳香氣的甘霖撒在他的嘴唇上。他體內僅剩的活力似乎都被這救命的水勾起來了,趕忙伸出焦灼的舌頭,盡力去夠救贖的水源。
水……水!我需要水!
“您的方法很有效果,他看起來就要醒了。”
“那是您醫術高明,無需謙卑。拿走這盤子裏的東西吧,您應得的。”
寥寥幾句,夏佐的耳邊不再有人聲。
這是哪裏?他極力想要睜開眼睛,但他只能感到黑暗,以及難以忍受的疼痛。
我在哪?
一雙手拂過他的嘴唇,沾濕了他皲裂的肌膚。
“別睜眼。”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溫文爾雅,令人聽了如沐春風,“炸裂的木屑碎片紮進了您的右眼,我為此感到遺憾。不過幸運的是,您好歹保住了一條命。”
夏佐一愣,這時候,混沌的腦海才攪動着翻起回憶。劫持、厮殺、驚天的火光和爆炸聲……對了!當他行駛到帕維亞海域附近的時候,他的船隊遭遇了海盜,對方不知怎麽摸到了他的主船上,并且準确無誤地闖進了儲存香料的船艙。縱然他激烈地抵抗,可意外還是這麽發生了,他最後的記憶,僅僅剩下烈焰的顏色和熱度。
夏佐掙紮起來,随即被人按在了床上,他不甘地、斷斷續續地嘶喊:“我的船……船!”
“請不要随意晃動,”對方依舊笑吟吟的,“這對一個剛剛醒來的病患而言,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為。”
夏佐知道自己無力反抗,他掙紮着說:“你是誰?你救了我,你是誰?!”
地面發出簌簌的響,那是椅子在羊毛厚毯上摩擦的聲音,來人随意地踱步,他很可能是赤足,因為他走動的聲音幾近微不可聞。
夏佐竭力倒在柔軟的床鋪間,眩暈和疼痛一起向他襲來,他喘了好一會,也沒有水來繼續光顧他的口舌。
“……我是巴爾達斯之子,夏佐,”他氣息微弱地說,“那麽,您是誰?”
“杜卡斯的巴爾達斯,是的,我當然知道,您家族的血統可以追溯到強大古老的拜占庭帝國,您是一位身份尊貴的繼承者。”對方輕輕地笑,“不過,出于必要的禮節,我認為不能用我卑下的名姓去玷污您的雙耳,我只能告訴您,我來自您此行的目的地。”
“摩鹿加,”夏佐立即說,“你是斯科特家族的人?怎麽證明?”
“您可以選擇相信,或者不信,”對方語氣淡然,“一切在您。而我只是救了您的命。”
無論他說的是真是假,夏佐知道,自己必須牢牢抓住這次機會:“帶我去見珍夫人……我有一份禮物要送給她,貴重的禮物!”
“你覺得,他為什麽要去摩鹿加?”傑拉德在桌子上鋪開一張羊皮紙,語氣裏帶着刻骨的仇恨,幾乎在自問自答,“當然是為了面見瑪麗·珍·斯科特,還有那個賤貨的副手。”
阿加佩仍然無法适應現在的黑鴉,他不安地看了看房門,慶幸莉莉不在這裏。
在這個熟悉且陌生的人身上,他下意識地覺察到一種危險至極的東西,一種他無法形容,又令自己如坐針氈,幾欲作嘔的東西。
現在,阿加佩終于醒悟過來,這種特質在曾經的黑鴉身上也出現過,只是他從不對家裏的人展現。眼下他恢複記憶,卻忘記了身為黑鴉時發生的一切,于是他開始一視同仁,自己在他那裏,已經不具備昔日的特權了。
“夏佐是想從您身上得到什麽嗎?”阿加佩勉強提問,和這個男人待在一個房間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想要立刻奪門而出,再把自己掩藏到什麽堅固狹小的地方。
“強大的巴爾達斯,哈!”傑拉德譏諷地笑,“再年輕的雄獅,也有垂垂老矣的那一天,而簇擁在它身邊的獅群,也到了另尋出路的時刻。如果夏佐把我在這裏的消息告訴珍·斯科特,那麽他一定會被摩鹿加奉為座上賓;如果他能把我的腦袋作為禮物送給珍·斯科特,那麽他提出的所有要求都會得到滿足,僅此而已。”
他又補充:“不過我不擔心他還活着,如果他可以從海盜和爆炸的雙重包圍裏活下來,那個賤貨也不會留下活口的。”
阿加佩定定地看着他,不妙的預感始終盤踞在他心中:“……為什麽?您的真實身份是什麽,怎麽會有如此重要的份量?”
傑拉德收斂了笑容,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從他蒼白的面孔,往下掃到平坦細瘦的腰腹。說不清是寬容還是什麽,傑拉德敷衍地回答:“因為我殺了她的未婚夫。”
“是你?”阿加佩驚訝道,“可是我聽說,珍夫人的未婚夫是遇到了海盜……”
“海盜,火藥引發的突然爆炸,不過是老調重彈。”傑拉德倦怠地揮手,“一切都是她應得的回報。”
阿加佩心驚膽寒,他望着那張臉,在他心中一直屬于黑鴉的,被毀掉的臉,無法言明自己的感想。
察覺到他帶着恐懼的複雜目光,傑拉德反而起了幾分好奇,他問:“在我恢複記憶之前,你跟我是什麽關系?”
——不會還是可笑又可憐的情人關系吧?
他想要這麽說。但出于某種他也分不清楚的緣由,某種詭異的,混雜着期盼的心理,傑拉德放空了自己的想法,一心一意地等待着奴隸的回應。
什麽關系?
阿加佩靜靜地想了一會。
你愛我,那是一種我不看着你,也能感覺你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的愛。我給你一份對待正常人的尊重之情,再給你一顆對待落難者的憐惜之心,作為回報,你給了我你全無保留的熾熱情感,甚至不惜将自己放在一個卑微的位置上。
是的,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我失去了愛人的能力,還在你身上汲取被愛的溫暖,我明白這行為是如何令人不齒,可假如這輩子能這麽過下去——海濱的城市四季如春,花園裏永遠盛開玫瑰與百合,你不愛說話,只是看着莉莉在花叢中奔跑,嘴角有微小的笑意。而我……我想要牽住你,卻又收回手。
我願意用我的一生來交換。
“沒有任何關系,”阿加佩說,“我救了您,您想要答謝我,僅此而已。”
盯着羊皮地圖,傑拉德索然無味地在桌上點了兩下,淡淡地說:“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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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單眼眼罩,夏佐在靜室裏等待。
雖然他在海戰中撿回一條命,可他的右眼已經完全瞎了,僅有的左眼幫助他看清了救命恩人的樣貌:英俊溫和的青年,有着斯科特家族獨有的黑發黑眼,美中不足的是,他只有八根手指頭——左手和右手分別沒了一根食指和小指。
太好了,他苦中作樂地想,這下子我們都是殘廢了。
他的鼻端缭繞着甜蜜夢幻的香氣,這香不同于夏佐之前聞過的任何味道,有牛乳的柔軟,也有玫瑰的馥郁,露水的清澈沖淡了前兩者的膩人氣息,令它有如一道芳泉,潺潺流淌在空氣中。
他正在獅心女士的房間中等待。
珍·斯科特的生活可以比肩當世任何一個王後,或者說國王的奢靡排場。哪怕在君士坦丁堡的皇宮,他也很少見到如此金碧輝煌的陳設。這裏甚至可以說是龍看守的金山一角,只要闖進的旅人膽敢随意地伸手抓住什麽東西,那他便能輕而易舉地得到下半生的富貴。
但他不敢随意地亂看,夏佐面前是一面如瀑的金色垂紗,上面綴着金鈴。它籠住了那張大床,也将翻騰的綽綽人影遮掩得朦胧不清。鈴聲一聲疊着一聲晃響,毫無保留地四處招搖,令人面紅耳熱。
夏佐站在那裏,只能看見一個黃金的支架,一般這樣纖長的支架,都是貴婦用來安置自己寵愛的夜莺,聽它站在上頭婉轉清越地歌唱。但這個支架上,僅僅安置了一個用金箔裝飾的頭骨,黃金打造的玫瑰開放在它的眼眶裏,使得它像是有了奢華的眼瞳,能夠居高臨下地将淫事盡收眼底。
珍夫人确實是一頭貪得無厭的母獅子,情人們谄媚地奉承她,又接着激烈地羞辱她,而她照單全收。等到半人高的水晶沙漏再轉過兩圈,床上的動靜才慢慢停歇,美麗的侍從們一言不發,溫順地低着頭退下,其中有男人,更有女人。珍夫人撥開床帳,伸出一只腳——柔軟白皙,就像一小塊雪似的。
她披着濃密的黑紗,夏佐望見她天真如少女,同時冶豔如妖婦。他看她伸長手臂,将那個黃金簇擁的頭骨擁入懷中,一邊笑,一邊柔軟地呼喚,這一刻,他深深明白了克利奧帕特拉是如何誘惑凱撒大帝的心。
“納西斯,納西斯……”她深情地摸了摸頭骨的眉心,踩進紫色的地毯,“你瞧,客人來了,讓我們聽聽,客人有什麽話要說?”
夏佐咽了咽喉嚨,失去一只眼睛的恥辱與疼痛瞬間離他遠去,他急切地說:“尊敬的夫人,請原諒我的冒犯,但是……我遇到了一個精通香料辨別,并且還懂得香料種植的奴隸,那狡詐殘忍的東西,很有可能是從摩鹿加,從您這裏逃出去的!”
珍夫人擡起頭:“您忘了做自我介紹,巴爾達斯的兒子。不過我喜歡看人在我面前失态……您剛才說,那是什麽樣的奴隸?”
“一個毀容的跛子!”夏佐惡狠狠地說,“感謝您的寬容,但那個跛子實在是……!”
他忽然停住了控訴。
在他的視線內,瑪麗·珍·斯科特遽然色變,扭曲如噬人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