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您的文書。”海岸港口,黑鴉把一封印了火漆的信件遞給夏佐,“一路順風。”
夏佐站在通往甲板的樓梯旁邊,身邊站着兩個侍從,他将文書珍而重之地放進懷裏:“感謝您的幫助!您是個慷慨的朋友。”
船上人聲鼎沸,經驗的老水手兩兩一組,擡着那些價值連城的香料箱挪進船長室,剩下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圍繞着黑鴉打轉,他的名頭太多,也太響亮,叫這些迷信的航海者無法忽略他的存在。
“我們都是各取所需而已。”黑鴉不為所動,“說起來,那位一直跟着您的女士呢,怎麽沒有見到她?”
夏佐搖了搖頭:“我的朋友,你也說了,她是個女人,倘若我允許女人上船,那麽很長一段時間,船上都會布滿這些漢子的閑言碎語。”
黑鴉笑了笑,見夏佐擡眼看了看天色,于是颔首道:“時間也不早了,祝您旅途順利。”
“這就要走了嗎?”看起來,夏佐居然有點惋惜,“很遺憾要跟您分別了!希望下次再見的時候,您依然身體健康。”
黑鴉轉身走向遠處的馬匹,沒有再說話。船號長鳴,夏佐摸了摸唇上的小胡子,臉上笑容莫測,兼具放松和惬意,帶着心願達成的滿足。
“先生,咱們不從前門走嗎?”赫蒂提着籃子,這時候的港口,正好是漁民陸續回家的時候,總有新鮮的大魚等人挑選。
阿加佩無奈地笑了笑:“算了,正門肯定有黑鴉的眼線……這段時間,還是盡量不要讓他知道太多我的事情吧。“
他回頭望了一眼小樓:“莉莉呢?還在睡嗎?”
“睡得可沉了,我給小姐留了水果,她醒來會看到的。”
阿加佩點了點頭,兩個人便從小花園的後方繞小路離開,阿加佩也需要向神父遞交這段時間的工作成果。
不知家裏的大人們離開了多久,莉莉從黑沉的午睡中睜開眼睛。
即便房間裏用冰水湃着大量瓜果,她依然感到無邊的熱意從四面八方襲來,讓她出了一頭一身的汗。
好熱……
莉莉下意識想呼喊父親和女管家,因為黑鴉這時通常不會在家,她踩在地板上,感到腳下的實木地板正發出咯吱咯吱的詭異聲響,房間裏也漸漸彌漫開一股萦繞的嗆人的煙。
“爸爸!”她尖叫起來,沖到門口,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搖不開那扇房門,金屬把手不知何時變得熾熱無比,将她嬌嫩的手心燙得紅腫一片,“黑鴉叔叔……赫蒂太太!”
她跑到窗邊,使勁拉開厚重的床簾,才發現窗外一片濃煙滾滾,幾乎遮蔽了她的視線。父親凄厲的呼喊遙遙響起,他飛奔而來,喊着她的名字,在翻卷而上的烈火中祈求一朵百合花的安危。
我要從窗戶上跳下去,她在身上澆滿已經升溫的冰水,天真而堅決地想。
這裏的高度才到二樓,我要打開玻璃窗,然後跳進小花園的玫瑰叢裏,我這麽輕,肯定會被茂盛的花朵托住。
她努力伸長細弱的胳膊,想拔掉窗戶上的插銷,空氣正在被燃燒,她的呼吸也越越不順暢。這時,隔着房門和愈來愈濃的煙霧,莉莉忽然聽見黑鴉近乎咆哮的吼聲:“別做蠢事,躲到桌子後面去!”
莉莉對他十分信任,能夠依靠的大人來了,她便立刻放棄了從窗戶上跳下去的計劃,躲在了桌子後面。
黑鴉砸開門鎖的聲音震耳欲聾,破門的碎快木屑濺了一地,他沖進來,抱起莉莉就往外跑。火舌舔舐一切,他用濕毛巾捂住莉莉的口鼻,硬是趕在樓梯被火燒成殘骸之前跳到了樓下。
這是針對他的計劃。
這一刻,黑鴉心中充斥着懊悔、慶幸、憤怒和殺意,諸多情緒在他的腦海裏混雜醞釀。
假如阿加佩沒有臨時離開小樓,後果必定不堪設想,因為法國王室确實是個幌子,夏佐的目的地就是摩鹿加。試問,還有什麽觐見的禮物,能比一個對香料如數家珍,更被傳言能夠種植香料的專家首級更加出色,更能激起獅心夫人的注意和青睐?
反過來看,自己的行動卻需要等待太漫長的時間,才能在帕維亞的海上令其斃命……大意啊,太大意了!為什麽浪費時間去勾心鬥角,玩弄對手的智商?他早該殺了那只豺狼!
身後忽然傳來破空風聲,黑鴉當機立斷,将莉莉向前推了一把:“跑!什麽都不要管,沖出那扇門!”
“黑鴉叔叔!”莉莉回過頭,驚駭地看見了一個陌生女人,就像一只不懼火的蝾螈,在燃燒的房梁上對黑鴉發動了襲擊。她不再猶豫,這一刻,某種天生的、審時度勢的冷靜在她身上得以顯現,她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留在這裏不會給黑鴉帶去絲毫便利,于是她立刻連滾帶爬地往前跑,她能盡快離開,就是對黑鴉最大的幫助。
黑鴉一手攫住了滾燙的利刃,血液濺在空氣中,立即發出焦灼的滋滋聲,他面不改色,只有扭曲的面容昭告他存着多麽暴虐的殺機。死士被他一把拽下,以無可匹敵的力量猛掼在地上,他死死按着襲擊者的頭顱,四周都是坍塌墜落的巨響。
“去地獄裏找你的主子吧!”他粗砺地大笑,“七天後,他名貴的香料就會在帕維亞的外海上流通!”
死士劇烈掙紮,火焰吞噬着她頭骨上的皮肉,黑鴉調轉刀尖,一刀捅進了她的後頸。
結束了,一切僅發生于電光火石之間。
熊熊烈焰噼啪有聲,黑鴉将武器丢在死相凄慘的屍首旁邊,轉身就往外疾跑,但殘疾的腿極大的拖慢了他的速度,就在他快要逃出火門的時候,一根支撐不住的巨大木梁從上方脫落,重重砸在他的後背上,将他掩埋在一片火烤的地獄中。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聽見阿加佩驚惶的呼號,他大叫他的名字,含淚喊道:“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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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他感到異樣的松快,猶如在雲端上飛行。
這是哪裏?
莫非,我上了天堂嗎?
他笑了起來,似乎覺得這是個值得一哂的笑話。潛意識裏,他為這個愚蠢且幼稚的想法笑了很久,可意識反饋到身體上,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勉力從嗓子眼裏哼出一絲沙啞的氣音。
“……醒了?他醒了!”
出什麽事了?他狐疑地思索起來,我這是在哪裏?
“天上的聖靈,您昏迷了整整七天啊!”旁邊的人急切開口,語氣中帶着一股熟稔的熱情,“這段時間裏,是您的主人一直在守着照顧您,我得說他真是個好人,一個高尚的人!”
……主人?
這個人還在說話,絮絮叨叨地說話:“不過,您也算舍生忘死,救下了主人家的小姐。哈!您說這多有趣啊,您根本沒有坊間傳聞得那麽可怕,一個肯犧牲性命去救孩子的人,無論如何也稱不上壞人。您這是做了件大善事,天主一定會……”
這時候,他倒是真切地開始懷疑自己是否上了天堂,或者下到地獄了。這世間除了永生的天使和惡孽的邪魔,還有誰膽敢充作他的主人?
赫蒂推開門,看到醒來的男人,急忙跑去叫阿加佩,頭痛欲裂中,黑鴉冷冷地盯着這個粗鄙的鄉下婦人,目光一點點在虛空中凝聚。
阿加佩推開旅館的門,這些天來,他悉心地照顧着一位卧床不起的病人,不由顯得面頰憔悴,襯衫來不及換下,袖口還沾着湯藥的污點,但當他看到黑鴉的時候,眼中驟然亮起的光彩,仍然比什麽都要奪目。
他驚喜地叫道:“老天爺啊,你總算醒了!”
阿加佩快步上前,要與他說話,可就在他與躺在床上的人對視時,卻發現黑鴉的神情似乎有點古怪。
不,不止是有點古怪。
——男人面露困惑,他皺着眉頭,一聲不吭地仔細打量阿加佩,沉默幾乎凍結了房間。一開始,他像是不認得他了,而後卻忽然震驚地睜大眼睛:一種失措的慌亂,一種陰冷的、鄙薄的東西,一種意想不到的駭然,紛紛自他的前額一掠而過。
他的薄唇微微蠕動,嘶啞吃力地吐出幾個字:“你,你……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