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夏佐見他只是笑,并不說話,于是繼續解釋道:“它們會被送到法國的王都,漫長的四旬節就要到了,鹽水泡的鲱魚和腌制的鳕魚怎麽能滿足貴人的口舌,緩解他們被鹽麻木的嘴唇?這批絕對優質的香料,會使我在上流社會大放光彩,而這些榮譽,這些回報……絕不是摩鹿加可以帶給我的。”
黑鴉禮貌地點了點頭,夏佐權當他被自己說服了,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光看裏頭沒有摩鹿加的特産香料,就認為我要把它們送給那頭黑色的母獅子啊!那我只能說,雇個小偷看倉庫——虧本生意!”
黑鴉的神情依舊淡漠,并沒有叫他的笑聲感染。他轉過身,冷冷地說:“我要根據香料的産地、采摘手法、加工水平,以及香料本身的氣味、口感、平均大小等方面,為您出一份專業的鑒定文書,我的熟客,一位同法國王室有過長期合作的老香料商人也會出面作為擔保人,即便是最苛刻的主顧也不能挑出一絲一毫的毛病,我相信,這将成為您能否順利進出王室的路引。而作為交換,今晚我就要看到那份摩鹿加的名單。”
這是許多天來,黑鴉所對他說過的最長的一段話,夏佐驚異之餘,在心中細細地揣摩了一陣,衡量這份交易的可取之處。最後,他對他點點頭:“那麽,後天中午,我啓航之際,這份鑒定文書就要放在我的船長室裏,沒有問題吧?”
頓了頓,他接着說:“除此之外,您的本事同樣叫我欣賞……感謝您沒有選擇我的同胞,我認為,獲得您的友誼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因此,我要再多付您一筆傭金。”
他意味深長地微笑,言下之意,關于黑鴉和摩鹿加之間的特殊聯系,他會幫忙遮掩,只要以後黑鴉都能為他提供鑒別的服務。
“多謝您的幹脆慷慨,”黑鴉的唇邊也浮現出一絲詭谲的,笑的弧度,但這裏的光線太過昏暗,夏佐疑心自己是眼花了,“再給您多加一個售後服務也未嘗不可。我願意幫您參詳一下船艙的儲藏條件,最大限度地避免在長遠運輸過程中可能發生的意外。”
夏佐愣了愣,連忙恭維道:“鄙人的榮幸。”
跟着夏佐走下船艙,黑鴉打量着周圍的環境,心中有了計較。
這時代的港口大多擁有不少缺點,其中之一就是水線太淺,因此,最好的運輸船往往也是輕型帆船,這種船只的船體高聳,多層甲板上修建着精密的船樓,船身塗滿黑色的焦油,船尾則昂揚地在海面上翹起。也只有這樣輕靈的構造,才能從狹窄的航道中通行。
夏佐擁有的,正是這樣一支由輕型帆船組成的船隊。
“您的儲藏間堪稱完美,”黑鴉慢吞吞地說,“只是,有一個問題。”
夏佐大聲說:“有一個問題!哈,您說有一個問題,那麽我請問,是什麽問題呢?”
“香料需要幹燥的貯藏環境,它們能在幹燥地區存放好幾年都不變質,但是到了海上,任何一點潮氣都能毀了這些嬌氣的小東西。”黑鴉冷靜,缜密地開口,“而我注意到,您的船艙,同時需要存放許多酒桶。”
這倒是真的,紅酒是船員日常飲食的基本所需,它也被認為是最重要的食物,沒有之一。紅酒可以消除壞血症的威脅,可以解渴,可以安撫躁動的水手……它也是唯一不用交稅的貨物,只要檢查官确認過酒質沒有腐壞、變酸,它随時可以裝載上船。
夏佐信心滿滿地一揮手:“那麽,我會做一個隔間。”
“只怕隔間還不太夠。”
“什麽!”
“您知道的,展開您寶貴的航海地圖,您會看到标記出的幾個高危地區。沒錯,您的路線上就是有那麽多風暴出沒的海域。紅酒還好說,只要船艙稍稍浸水,散發出些潮氣,您這些價值千金的香料,可就危險了。”
“噢,見鬼!您一定有個好主意,對不對?”
“這個嘛,我想,凡是熟悉香料的人,手上總會有那麽幾個小花招,小竅門……”
借着燭火,這一次,夏佐明明白白地看見了黑鴉唇邊閃過的會意微笑。
“得啦,得啦!”他親熱地拍打着黑鴉的臂膀,“您這個吊人胃口的壞蛋!快把您的小花招,小竅門都拿出來吧,咱們做生意的,就是要給人解決麻煩,對不對?”
黑鴉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間,他又變回了那個陰郁的情報販子:“這對我有什麽好處?畢竟,是您來到這裏,告訴我外界正傳着什麽樣的流言蜚語,我不應該過多暴露自己的能力。”
見他當真把嘴閉得緊緊的,夏佐費盡心機,又是賭咒發誓,又許出豐厚的報酬,終于讓黑鴉松了口,交出一份熏香的配方。
“每隔三天,夏佐船長,叫你手下信得過的人點燃了,在船艙裏熏烤,當然,要避開那些酒桶。”他叮囑道,“這實際上是一種炮制香料的步驟,能有效驅逐空氣裏的水分,叫香料的氣味更加芬芳。”
夏佐大喜過望,不過,這個狡猾的商人還不忘吩咐手底下的人,先把這個配方測試過一遍再說。
“來吧,船長,”做成一筆大生意,黑鴉的心情似乎也晴朗了起來,“叫上您的人,在走之前,我們起碼還可以來一場餞別的酒宴。”
夕陽遍天,海面倒映着粼粼的亮斑,仿佛柔軟燦爛的金箔被起伏跌宕的海浪撞碎又融合。黑鴉洗去滿身的酒氣,回到小樓,正看到莉莉正在小花園裏追逐一只毛茸茸的蜜蜂,他趕緊走過去,把她抱起來。
“不要欺負蜜蜂,“他柔聲說,“脆弱的小東西,被逼急了可是能讓你哇哇大哭的。”
莉莉的身體驟然騰空,卻也不害怕,她伏在黑鴉寬闊結實的肩頭,開心地咯咯直笑。
“我想要蜜蜂和我一起玩兒!”她大聲說,在她的世界裏,黑鴉就像無所不能的支柱,永遠能滿足她一切天真稚嫩的念頭。
“這可不行,小公主。”黑鴉嚴肅地說,“蜜蜂能讓你爸爸最喜歡的百合花快快生長,也能變出你最喜歡的蜜糖,如果它和你一起玩,那它就沒有時間工作了。你不想讓爸爸開心了嗎?也不想吃糖了嗎?”
莉莉犯難了,她咬着手指頭,想了好一會,才猶猶豫豫地說:“好吧,那我不和蜜蜂玩兒了。”
“這才乖,“黑鴉輕聲誇獎,“在你長大之後,你完全可以命令指使很多人,像天上星星一樣多的人,但你不能現在就變成一個小暴君……”
他抱着莉莉走進客廳,看見坐在餐桌前的阿加佩,急忙将莉莉放下。
阿加佩仍然有些不能面對他,不過,他還是溫柔地笑着,輕聲說:“莉莉很喜歡你。”
“小姐剛才在抓蜜蜂,”為了能和阿加佩多說幾句話,黑鴉毫不猶豫地出賣了莉莉,“不過,我已經勸過小姐了。”
莉莉張大嘴巴,充滿控訴地望着黑鴉的背影。
阿加佩驚訝道:“是這樣嗎,莉莉?我不是和你說過,不能再欺負小蟲子了嗎?既然你欺負蜜蜂,那今天晚上的甜點就沒有了哦?”
莉莉跺跺腳,撅起小嘴:“我沒有欺負蜜蜂,我沒有……我以後不會抓它們了!”
虛僞的大人!莉莉生氣地想,居然利用我……對,這就叫利用!我總算明白這個詞的意思了!
黑鴉一動不動,聽阿加佩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良心不但沒有任何沉痛不安,還美滋滋的,像飛在天上那樣,輕快極了。
不過,為了避免莉莉生他的氣太久,他還是趁阿加佩不注意的時候,從桌布下頭悄悄遞給莉莉一塊蜜蘋果餡餅。
吃完晚餐,赫蒂收拾掉餐盤,阿加佩給莉莉擦了擦嘴角,就放她去撒歡了。黑鴉抓住機會,他知道,這段時間自己都最好不要出現在阿加佩的書房裏,“少爺,很快就有人送來那份名單,我和那個拜占庭商人達成了協議,他應該不會再來找我們的麻煩了。”
這個話題果然引起了阿加佩的注意,他皺眉:“應該……”
“應該,”黑鴉笑了笑,“我會讓它變成一定的。”
阿加佩看着他,黑鴉的心情不由一陣激蕩——自那件事過去之後,這是阿加佩第一次直視他:“他運送着那批香料,他的目的地是什麽呢?”
“可能是摩鹿加,按照他的說法,也可能是法國王室,“黑鴉回答,“不過沒有關系,我會解決這件事的,徹底解決。”
阿加佩笑了笑,透過窗棂與籠罩的暮色,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莉莉身上。
莉莉活潑漂亮,似乎總有使不完的勁頭,一點都不像她的名字,娴靜的小百合花。她是個好孩子,但性格中有股與生俱來的任性和驕傲,罕見的黑發黑眼,則令她生出一種野性的不馴。“這簡直就是羅馬來的小公主啊!”——那些見了她的婦人,時常會如此驚嘆着誇贊。
“您在擔心,”黑鴉看着他,觀察阿加佩的心情,對他來說就像一個永遠沉迷,玩也玩不厭的游戲,他渴望擁有他的一切,渴望到骨頭縫發疼,哪怕只是片刻的變化,他都想要占為己有,“您擔心這件事會影響到小姐?”
“不,”阿加佩喃喃地說,“我只是忽然擔心莉莉長大之後的樣子。我擔心血脈的威力,讓她變成一個她父……”
那個詞語到了嘴邊,阿加佩才一個激靈,像被電打了一般慌忙補救:“我是說!我是說……我只害怕,單親家庭不能給莉莉很好的教育,倘若沒有生母做榜樣的話。”
黑鴉笑了笑,寬慰他說:“怎麽會,如果血脈真的有那麽大的力量,小姐體內不是也流着您的血嗎?她會是一個好人的。”
但在心裏,在無人知曉的陰影中,他惡毒地,得意地嗤笑。
不會的,莉莉不需要任何人做她的榜樣,即便是她的生母。那個女人不會在人世間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包括她最大的遺産——她的小女兒,最終也會把她忘得一幹二淨。
而我,我将代替她的職責,親自教導莉莉,直到她繼承我所有的本領,甚至青出于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