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您要去哪兒?”阿加佩急忙大聲發問,正當他想要追上去的時候,赫蒂出現了。女管家一直在暗處旁聽他們的談話,這時候,她不得不充當一類理智的化身,攔在神秘而狂熱的奴隸,以及她糊裏糊塗的雇主之間。
“由他去吧,先生!”赫蒂拉住他,“讓這位年輕人靜一靜也好,依我看,混沌的頭腦已經讓他變得有點瘋了,他這是把您當成一根救命稻草啦!就讓他冷靜一晚上吧,您也不是事事都要照顧他的。”
阿加佩依然不怎麽放心:“可是……”
“他可不是過去的您啊,您要把他當成一面鏡子來照,那就大錯特錯啦。”女管家一針見血地指出,“他呢,沒有您那麽善良、憂郁,也沒有您那種柔軟的心腸。要我說,這種人是很有韌性的,因為他們從不怕傷害別人,也不怕別人來傷害他們。一把厲害的雙刃劍,就在他們手中牢牢握着吶。”
只是他遇到了您,女管家在心中暗暗地說,這頭陰沉沉的黑烏鴉從此就丢了魂兒了,拼命想往巢裏叼一些閃亮亮的玩意兒,來讨主人的歡心。
“如果您還意識不到這一點,”赫蒂勸說道,“也別給他虛無缥缈的希望,就由得他去吧!”
說完,這位哲人太太就抱起懵懂的莉莉,以防她把小銀幣當成糖果放到嘴裏。
阿加佩沉思地望着街道,他接受了赫蒂的勸說,放任了黑鴉的離家出走。
果不其然,第二天清晨,高大陰沉的仆人又出現在小樓,他克制地對阿加佩表達了歉意,并發誓保證,以後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事。
“您有自由,”對此,阿加佩表示道,“名義上我買下了您,實際上呢,我并沒有把您當成奴隸啊。如果您有想去的地方,那就去吧,不用征求我的同意。”
不知為何,聽見他如此寬容溫厚的回答,黑鴉的表情卻越發痛苦,他一言不發地鞠躬,掩着一顆受了暗傷的真心,從阿加佩身邊走開了。
另一頭,黑鴉的情報生意可以算是做了起來。
他在這座港口城市如魚得水,短短半年過去,他結下的蛛網甚至遍布整個大洋的海域。過往的運輸船倚仗他辨別香料真僞優劣的本事,集市的商人等候他帶來最新的行情,甚至連先前鄙薄畏懼他外貌的閑人,此時也翹首以盼,等候着從他那傳來的一些奇聞異事,充當茶餘飯後的談資。
黑鴉慷慨而冷酷,一方面,他交給那些孩子的報酬也不再是一兩塊含糊的糖果了,而是真正豐厚的錢財獎勵;另一方面,他在乞丐、娼妓與盜賊的群體當中,建立了嚴峻的規則與近乎信仰的威望。這些過去如水草浮萍般的棄兒,乍然明白了“閑言碎語”的力量,又從中獲得了一位可怕的主心骨。
諷刺的是,倘若黑鴉不叫這個名字,沒有扭曲的容貌,陰鸷的目光,殘疾的身軀,他們是很難像神一樣崇拜這個男人的。在衆人眼裏,黑鴉的殘缺是一種以物換物的交易,那意味着他用外表與健康,與命運換取了無所不知的特異能力。
各式各樣的金銀銅幣從海上源源不斷地交到黑鴉手裏,然後又被他滿不在乎地送到阿加佩那去。他曾經說過,要讓莉莉每天都吃到數不盡的火梅,如今他做到了,每日清晨,這種産自北方的昂貴水果都會被不同的人送來小樓門口,上面甚至還帶着沁涼新鮮的露水,連葉子都是嫩生生的綠。
“我同一整條航線上的商船達成了協議,大人,”黑鴉對阿加佩說,“任何有追求的商人都不會只滿足于單純的火梅生意,倘若他們需要其他方面的指導,我會答應他們的。”
阿加佩哭笑不得,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每當他想要拒絕黑鴉的好意——每一次,他都會用那種痛苦萬分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自己幹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一樣。有一回,他教育莉莉不能随便接受叔叔送給她的昂貴禮物,小百合花還在懵懂地點頭,黑鴉就已經從繁盛的葡萄藤後面慢慢走出來,渾身發抖地叫道:“大人……”
他還能怎麽辦呢?
他只好把後半截話咽下去了。
當然,也不是沒有那些慕名而來的尊貴大人物要求黑鴉為他們服務,四通八達的地方沒有秘密,許多人都猜到了黑鴉的來歷,知曉他很有可能是從摩鹿加逃出來的奴隸。但很明顯,這個逃奴所表現出來的價值已然遠超出可能得罪摩鹿加的代價,他們都樂意為他贖身。
“您了解香料猶如了解自己的五指,多麽難得!“帶着邀約上門的說客總是語氣恭維,“來吧,我的朋友,和您比起來,冒犯斯科特家族的下場也不是那麽令人害怕了!”
土地、金子、船只、情人、官職,他們甚至搬出了珍·斯科特——連阿加佩都從神父那聽說了,這是摩鹿加新一代的實權人物的姓名——來隐隐地脅迫黑鴉,他要什麽,他們就能給他什麽。可黑鴉只是半阖着烏木般的眼珠子,傲慢而不失冷淡地回答:“我是大人的仆從,我的能力,我的頭腦、財富,乃至整個人,都是大人的所有物。”
這下,阿加佩又不得不為此感到困擾了,因為那些大人物糾纏的對象,即刻變成了他。
“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麽好的?”好不容易擺脫了一個苦苦糾纏的來訪者,阿加佩難得惱火,“怎麽各個都像着了魔一樣!”
黑鴉心中卻十分快樂,這隐秘的快樂無法向他人分享,因為它來自外人每一次請求阿加佩時的說辭,來自阿加佩每一次拒絕他們時的堅持。阿加佩确實擁有全部支配他的權力,但這只會令他更加安心,猶如魚在水中。
阿加佩不會傷害他,或者大可以說,他的傷害對黑鴉而言也是一種甘之如饴的享受。當自己的性命被所愛之人掌握,并且那個所愛之人還對自己抱有最溫柔的憐惜之情——試問,世上還有什麽能比這更加安全,更加美妙?
不過,這甜蜜的快樂不能對他的主人明說。
“因為摩鹿加對香料的把控已經越來越嚴格了,大人,”他柔聲回答,盡力忽略對摩鹿加,以及“珍·斯科特”這個人名的不适之意,“如果我推斷的沒錯,摩鹿加今年将會焚燒不少于一百六十萬磅的香料,用于控制産量和價格。”
“商人。”阿加佩搖搖頭,沒好氣地剝開一只無花果。
在這些人裏,一位面目英俊的威尼斯富商堅持得異常之久,甚至不惜每天清晨都送來昂貴的禮物。然而有一天,赫蒂因為手抖,不慎将一朵剪下的紅玫瑰跌進了跟随禮物一同送來的花束中。這束花叫黑鴉瞧見,他立即睜大眼睛,臉上的傷疤連同嘴唇一塊氣得哆嗦起來,于是不多時,那位富有的商人便消失在了阿加佩的視野中。
漸漸的,關于黑鴉的傳言越來越離奇,水手們争相傳唱他是海上的千眼烏鴉,他的仇敵用鞭子抽了他一千下,從此,那些傷口就裂開了,從裏面長出來一千只能看見大海上所有事物的眼睛,所以他才能如此神通廣大,無所不知。
這樣的言論被傳得神乎其神,就連阿加佩聽多了,也要忍不住看一看他身上猙獰可怖的傷疤,看看那是不是長着眼睛。更多時候,他總在好奇地追問黑鴉:“你究竟是怎麽知道那麽多的?”
随着時間的推移,他們之間越來越少說禮貌的敬語。
“因為在航線和船只都通行的時代,人們相互交流,語言随着信息一起傳遞。它們不是死的,而是活的,流動的,有生命力的,就像溪流與河水。”男人的眼神充滿溫柔,對阿加佩露出不易察覺的微笑,“抓住它,再和它做交換,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只可惜,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罷了。”
“你真厲害。”阿加佩由衷地贊嘆,此時他手上沾滿泥土,正用鏟子挖着花圃的雛形,“對了,這個土要什麽時候再填下去?”
不只是香料的種植方法,黑鴉還教會他如何做丁香的基肥:先鋪上幹草和幹樹枝,再将花泥堆積上去點燃,邊燒邊加多的泥土,直到燒完為止。随後将花泥攤開冷卻,放到露天晾曬,等到被雨水浸透三四次,這種非常有用的基肥就完成了,要是再摻上些糠殼,效果還會更好。
“現在就可以了,”黑鴉小聲說,他也是滿手的泥,只有當着主人的面,他才能毫不忌諱地脫下上衣,露出精壯的肌肉,以及滿胸滿背的可怖傷疤,“我來幫您。”
有關黑鴉的傳言還在繼續,阿加佩小樓裏的財富越積越多,更不要說花園裏的小秘密。他們多請了護衛,赫蒂每天出門時,都需要要謹慎地将門鎖好,以免有觊觎財寶的賊傷害裏面的主人和可愛的小主人。
時間一天天過去,不知道是不是阿加佩的錯覺,黑鴉好像越來越粘他了。每天出門,他總能發現一兩個跟在身後探頭探腦的孩子,這是黑鴉的耳目,他很清楚。可當他和黑鴉抱怨時,男人嘶啞的聲音不由帶上了委屈,眼神也充滿了懇求,他輕聲說:“大人,您總是一個人出門,我不能時時刻刻陪着您,總得知道您是否安全吧。”
“胡說。“阿加佩忍不住道,”我在這裏住了好久,也沒遇見過不安全的事,別再讓那些孩子跟着我了。”
他再三要求,黑鴉也只得同意不再找人看着他。
除此以外,他望着阿加佩的眼神好像也越發灼熱溫軟。他凝視着他切面包的手指,用目光小心翼翼地逡巡燈光下他認真閱讀書卷的臉龐,仿佛一只貪婪又忠誠的惡犬,只顧守在主人的腳邊,好像能嗅到他的氣息,就已是極大的滿足。
有一回,黑鴉将從塞得港萬裏迢迢運來這裏的珠寶送給阿加佩看,他一眼就望見其中躺着一塊翠碧淡雅,光澤柔和的綠松石,這讓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因為他想起莉莉學會走路那天,蒼穹就泛着這種美麗絕倫的顏色。
黑鴉卻因此欣喜若狂,猶如阿加佩終于能接受他的心意一樣。自那之後,他就拼命把綠松石往阿加佩手裏推,直到獲贈人再也受不了了,喊停為止。
但不能送藍寶石。
不知為何,黑鴉心裏有種預感——送什麽都好,唯獨不能送藍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