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在阿加佩回家之後,他把黑鴉叫來了自己的房間。
“大人。”在這之前,黑鴉已經用冷水沖過一遍身體,此刻袒露着精壯的上半身,來到他面前單膝跪下,“您找我?”
港口的陽光使他變黑許多,而漫長的缺水和饑餓沒能徹底摧毀他的身體底子,這是最讓阿加佩欣慰的。這些日子裏,眼前的男人起碼增重了十幾公斤,他的臉頰不再凹陷,曾經的嶙峋肋骨亦覆上一層厚重結實的肌肉,不過,這也把他身上遍布的疤痕撐得更加顯眼了。
他執意要以這樣的方式對着阿加佩,阿加佩無法勸阻他,只好在地毯上不安地挪了挪白皙的腳趾。他嘗試提起話頭:“您對經商,還有辨別香料,都很有自己的一套。我猜,您有意向做點別的活計,對嗎?”
黑鴉擡起頭,烏黑的眼珠折射着房間內的燈光,顯得深邃而專注,幾乎可以叫人忘記他臉上層疊猙獰的傷疤。他回答:“是的,大人。我知道有人在議論我,這讓您感到為難了嗎?”
“沒有。“阿加佩似乎松了口氣,他觀察着黑鴉的神情,溫聲說,“我是怕您為難。”
“大人的善心令我無地自容。”黑鴉與他目光一錯,便觸電般轉開了眼睛,像要迫切地遮掩什麽一樣。黑發濕漉漉地搭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這個熟悉的角度簡直吓得阿加佩的心髒攣縮,砰砰狂跳。正當他想要湊近身體,仔細一觀究竟時,黑鴉将頭轉過來,恐怖的傷疤映入眼簾,又使他心中疑慮稍減。
不,不會是那個人……他身居高位,手握常人一輩子也夠不到的權力與財富,才不會是這個半跪在他面前的,遍體鱗傷的仆從。
“大人?”黑鴉疑惑地喚道,“您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阿加佩嘆了口氣,驚魂未定地朝他微笑:“不,我好着呢,只是想起了一點以前的事。”
“今天我去找了神父,他告訴我,你可能是從摩鹿加……出來的人。”他對黑鴉說話,語氣帶着安撫,燭火搖曳之下,他的眼睛就像一整片剔透的藍海,其上泛起粼粼溫暖的波光,“天高路遠,我不覺得那裏的人能追到這兒來,也不擔心別人談論,我只擔心您心裏會不好受。被通緝的滋味提心吊膽,這我是知道的。”
黑鴉定定凝望着他,他一直微擰着的眉頭舒展開來,眼神中也揉進了某種柔軟又熾熱的東西,他突然啞聲說:“大人不怕我。”
“嗯?我為什麽要怕您?”阿加佩覺得意外,不知道他為何突然這麽說。這時候,睡在床邊上的莉莉也醒了,發出輕輕的呼嚕聲。他走過去,将女兒抱在懷裏,朝男人露出明朗的笑容,“你看,莉莉也不害怕。是不是,小百合花?”
莉莉睜開漆黑瑩潤的眼睛,朝自己年輕的爸爸咯咯直笑。
“對了,”阿加佩轉過頭,“您手裏拿着什麽?”
“啊,”黑鴉這才想起來,他輕輕攤開手掌,露出幾顆圓潤的種子,“您很喜歡園藝,對不對?這兒是丁香的種子,如果您願意,我想教您怎麽種它。”
“丁香?”阿加佩驚訝地張開嘴巴。毫不誇張地說,在這個時代,香料完全可以充當與黃金地位齊平的交換貨幣,要是有誰願意将種植香料的秘訣傾囊相授,無異于在說“我來教你怎麽點石成金”。
他因此吓了一大跳:“您是怎麽弄到的?”
望着他和莉莉,黑鴉的神情專注,帶着某種無法言說的渴望,祈求被認可的渴望。他的嘴唇微微翕動,最後還是露出了一個輕淺至極的笑意,連帶着唇邊的傷疤也彎折起來,正當他深吸一口氣,想要回答的時候,他的眼神忽然定住了。
“……大人。”黑鴉盯着阿加佩襯衣上那兩塊小小的濕痕,喉結不住上下滑動,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但聞見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甜腥氣,他便全身發熱,眼神也着魔一樣地凝固在上面,再難挪動分毫。
阿加佩一愣:“怎麽……?”
他一低頭,立即觸電般地将女兒舉高,想要遮住這兩塊洇開的尴尬濕痕,阿加佩的臉頰漲紅,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看見他結結巴巴的窘态,黑鴉勉強自己移開眼睛,左腿稍一用力,從地上站起來,啞聲說:“我早就不在乎自己的來歷和過去,能留在這裏,留在您身邊,對我來說,已經像是揮霍掉了上輩子積累下來的好運。很晚了,您帶着小姐好好休息吧,丁香的事,我們明天再說。”
他低着頭退出房間,輕輕将房門帶上:“晚安,大人,晚安,小姐。”
這天晚上過後,阿加佩面對黑鴉,總有點說不出來的尴尬。他想解釋,又不知道該如何對那個寡言少語的男人開口,只得加倍在胸口纏緊繃帶,甚至不惜拉下一張臉,懇求赫蒂去暗中打聽,到底該怎麽做才能把這該死的胸病治好。
但是,對于一個熱愛園藝的人來說,能夠偷偷沖破摩鹿加的壟斷與封鎖,親手培植起一棵珍稀的丁香樹,做到同一時代中還沒有人能做到的壯舉——這一行動的誘惑力究竟有多強,也就不言而喻了。
帶着一點報複得逞的興奮,阿加佩沒猶豫多長時間,就答應了黑鴉的提議。他們在花園的一角開辟了一處隐秘的空間,掩藏在郁郁蔥蔥的花木間,誰也看不出什麽端倪,阿加佩就用這個地方來種植丁香,他下定決心,非要把斯科特的秘密掌握在自己手裏不可。
“丁香要用肉質堅硬的種子,種下去的時候,泥土的厚度不要超過一個指節,”黑鴉蹲在地上,毫不藏私,手把手地教他,“它們喜歡溫暖潮濕的環境,以及肥沃的土壤,但人工澆的水也不要太多,超過一定的量,成年丁香的香氣就會大大減少。”
他教得認真,阿加佩學得也認真,一絲不茍地在花畦間做着筆記。
“大概二十天之後,健康的種子就會出苗,九十天以後,它就會長出三到四片葉子。”黑鴉低聲說,他的手指沾滿泥土,聲音和緩且溫柔,“每到這個時候,總是丁香苗折損率最高的時候,因為我們得把它們移栽到準備好的苗圃裏。這個過程當中,十株幼苗只能活四株。”
阿加佩感慨:“這麽困難……”
“已經很不錯了,”黑鴉微笑起來,面上的傷疤扭曲地折進嘴角,“沒有這些關鍵訣竅,哪怕是最資深的老花農,想破頭也不知道丁香是怎麽種的。”
他們一同做了防止家鼠和睡鼠啃咬的鐵絲網,搭建了小小的遮陽篷,方便随時調整陽光照射的角度。當然,在照料丁香的同時,黑鴉的經營也漸漸有了收獲。
那些小乞丐、攤販的孩子,以及水手們一夜情留下來的,被當地人稱之為“海上遺孤“的流浪兒們,也很熟悉這個會給自己糖吃的高大壯漢了。他們蹦蹦跳跳,在大街小巷、船與船之間穿梭,為他帶去源源不斷的消息,或真或假的流言。這些流浪兒并不信任衣着光鮮的老爺,卻十分親近這個被過往扭曲至此的男人,在流浪兒眼裏,黑鴉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同類,和他們一樣堕落,可悲。
他們是辛勤結網的小蜘蛛,将情報織成一張大網,而網中央坐落的,就是這只目光銳利,沉默如山的黑烏鴉。
這天,黑鴉披着日落的霞光回到小樓,他比以往回來的都要早。阿加佩正在樓上替教士抄信,赫蒂在廚房忙碌,樓下只有莉莉,她看見黑鴉回來,于是高興地笑了起來,歪歪扭扭地走到他跟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角。
黑鴉的目光比晚霞還要溫柔,他也笑了,但還是把臉轉到一邊,害怕自己過于醜陋恐怖的樣貌會吓到孩子。
莉莉根本就不怕他,她咯咯直笑,還以為眼前的叔叔是在跟她玩什麽游戲。他往哪邊轉頭,她就扒到哪邊去看他,反正非要和他的眼神對上不可。到最後,黑鴉也被這固執的小人搞得無奈了,他蹲下身體,猶豫了半天,才把莉莉抱進懷裏。
“膽大的小百合花,你也不害怕我,是不是?”他柔聲問道,同時從口袋裏掏出一把亮閃閃的小銀幣,将它們如泉水般流洩進莉莉的小手中,“看,好看嗎?”
這時候,聽見動靜的阿加佩也從樓上下來,剛好看見這一幕,他訝然地問:“您從哪裏得來的這些?”
黑鴉擡起頭,一看是他,急忙小心地将莉莉放在地上,同時拿出一小牛皮囊的錢幣,雙手奉給阿加佩。
“大人,這是我賺來的錢,只是定金。”
阿加佩不知道該怎麽說,他明白這鼓鼓的錢袋來之不易,也不願懷疑黑鴉的品行,他往後退了退,不肯收下。
“您既沒有出海航行,也沒有經商買賣,您是怎麽做到的?”
黑鴉臉上期盼的笑容微微僵滞,他仍然舉着錢袋,低落地問:“大人,您也覺得這錢來路不正嗎?”
“天主啊,不!”阿加佩急忙張開雙手,“難道我是那種以貌取人的人嗎?難道憑借一個人的美醜、高低與貴賤,我就能斷定他全部的言行嗎?相信我,朋友,我比您更清楚,一位英俊的紳士也可能是披着人皮的魔鬼,人的高尚全然不能與外貌挂鈎。”
聽見他這樣說,黑鴉不禁高興地微笑了起來。他回答道:“那麽,回答您的問題,大人。出海确實是最為暴利的活計,但計算成本,知曉天時,如何在大風浪中平穩行駛到目的地……這些完全依靠經驗的事項,是許多人為之苦惱,并願意花大價錢解決的。”
“您做了某位船長的航海顧問嗎?”阿加佩好奇地問道。
“不是某一位,而是價高者得,大人。”黑鴉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其中不自覺地流露出一星渴望被誇獎的炫耀之意,“除此之外,辨別珍稀貨物的真僞,目的地的治安官又有何喜好禁忌,當地的稅收變化是多少,在什麽時機抛售,抛售到哪裏,能将利潤最大化回收……”
阿加佩大為驚訝,聽他繼續往下說道:“上了岸之後,你的競争對手都有誰,他們分別又有什麽優勢,什麽劣勢——這些都是和貨物本身一樣重要的東西,大人。”
阿加佩望着他的眼睛,好半天沒找到自己的聲音。
“您……”他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十分笨拙,像一條嘴唇開開合合的魚,“您恢複記憶了?”
黑鴉懇切地搖頭:“沒有,大人。我的頭還是很疼,但這些事就像銘刻在我骨頭裏一樣清晰。”
看阿加佩還愣着,他又将錢袋往前推了推,“收下吧,大人,我說過,要賺錢回報您的。”
阿加佩回過神來,斷然推拒了它。
“不,我不能要。”他說,“聽我說,這是您的錢,您得自己留着。”
黑鴉怔住了,那一刻,不知為什麽,他心頭驟然湧上巨大的失落,仿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他的面龐發白,連帶着嘴唇都是白的,襯得滿臉傷疤更加刺目猙獰。他苦澀地發問:“為什麽,大人?”
您為什麽不肯要我的錢?
“因為您比我更需要它。“阿加佩說,“您身世成迷,又沒了記憶,世上沒有一個親人能在這時候幫助您。金錢多麽重要,您完全應該留下它,等以後找回自己的朋友和家人……”
“不。“然而,他還沒說完,黑鴉就渾身發抖,打斷了他的話,“不,大人。”
他固執地将錢幣塞進主人的掌心,咬着牙說:“我不需要記憶也能活下去,但如果您不要我,我寧願叫人打死、折磨死,然後在海裏頭永遠沉着,沉到永世不得超生才好。”
他說完這句話,然後就一言不發,轉身離開了這棟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