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第二天一早,黑鴉如常起床。不知何時,阿加佩已經離開了,但他待過的床邊,仿佛還殘留着溫暖的餘熱。
黑鴉本能般地死死抓住這種溫暖,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的蛛絲,如沸的心火,逐漸在他體內燃燒。
我們是一樣的人!他反複念叨着這句話,将手掌歡欣地交疊在心口,我們是一樣的人!
他興高采烈地振奮起來,人們不難想象,一個失憶的奴隸,遭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酷刑的棄兒,在乍然聽到昨晚那些話語時,心中究竟會升起怎樣的激動與狂喜。面包和清水固然是人生存時必不可缺的事物,但有時候,心靈上的慰籍将更甚于食物的威力。
這天早上,兩個曾在黑夜裏交心的人保持沉默,心照不宣地不去談論昨夜發生的事,只在偶爾的眼神交彙中,透露出一絲會意的情緒。阿加佩抱着莉莉,喂她吃水果泥,黑鴉則照常出門,去做他想要做的事。
早餐過後,阿加佩望着房門,神父今天有施洗的工作,為他放了一天假。既然空閑下來,那他一直挂念的事,也就有了實施的餘地。
他憂心黑鴉的殘疾,以及毀容過後的可怖樣貌會給他帶去麻煩。于是,按照黑鴉行進的路線,阿加佩遠遠跟在他身後,看他與那些陰影中的孩童交談,從懷中掏出雜質混濁的糖塊——即便是這樣劣質的糖,對于乞丐、小偷和妓|女的孩子,也是難得一見的饋贈了。阿加佩仔細地瞧着,不明白他意圖何為。
交談了一會,黑鴉直起身體,幾名滿身髒污的瘦弱孩童也重新隐沒回小巷的陰影中。他一瘸一拐地朝集市的方向走去,右小腿的骨頭呈現出怪異的扭曲,因為這條被打斷過的腿,他一直不能穿稍長一點的皮靴子。
他要去幹什麽呢?阿加佩望着他的背影,他很清楚,這段路上流竄着許多不務正業的地痞流氓,自诩正派的人士對它向來敬而遠之,而像黑鴉這樣的——
“嘿!瞧瞧我發現了什麽!”巷子裏響起嘈雜人聲,阿加佩的腳步一滞。
“哪來的傻大個兒……操!操他的……你們快來看啊,看看這個人!”
黑鴉停下了,他的脊梁弓着,手臂也在微微發抖,阿加佩無法從背後看清他的表情。
“該死,真晦氣!這狗娘養的到底上了多少不要錢的爛貨,才能變成這個鬼樣子!”
他們以為黑鴉的可怕容貌,是染了花柳病而造成的。
此刻,阿加佩也在遲疑,自打三年前的那件事後,他就再也不能與外人建立起真正親切的聯系了。他懼怕壯年的男性,即便他身上也帶着他們的一部分特征,老人、女性、孩子,他只敢與這些人待在同一個房間裏。
該怎麽說,怎麽做,才能把他帶回來,免受這些人的譏笑和羞辱?
“滾吧,該死的病鬼!”
“快滾!離開這裏,別把病傳染給我們!”
地痞抓起地上的爛泥就往黑鴉身上扔,也不管裏面是否夾雜着堅硬的碎石,有一塊力道極大,猛地砸在男人頭上,将他砸的一個趔趄,血水混着泥漿流淌下來,他也不說話,只是垂着頭,攥緊雙手,繼續沉默地走着,試圖穿過這片短暫而漫長的捷徑。
“住……住手!”
回過神來,阿加佩發現自己已經叫出了聲。
黑鴉猛地停住了腳步,他回頭,看到阿加佩目光沉肅,鼓足所有的威嚴,昂首闊步地走過來,将他護在身後。
“他不是染病的人!“阿加佩厲聲呵斥,只有他自己,以及挨着他後背的黑鴉知曉他用了多麽大的力氣,“他是我的仆人,奉我的命令行事,而你們居然敢在半路上襲擊他!我必須把這件事告訴教士和治安官,滾吧,你們這些游手好閑的惡棍,這裏不應該有你們的位置!滾吧!”
他穿着整潔挺括的衣褲,外套上別着銀質的紐扣,幾年的休養已令他面色紅潤,不複剛生産時的蒼白孱弱,再加上他說到了神父的名號——海港城鎮的傳教士,是比當地治安官更加有威嚴的角色。因為能夠支撐一場遠航的傳教士,背後往往站着更大的靠山,那象征着教廷對世俗的掌控。
地痞流氓不想和這樣的茬子硬碰硬,泥塊稀稀拉拉地砸在地上,他們心虛地叫罵了幾句,口吐污言穢語,卻又極其迅速地消失在了交錯的巷道中。
聽見散亂的腳步聲和喃喃的罵語逐漸遠去,阿加佩終于長出一口氣,因為過度緊張,他的手臂還不自覺地發着抖。
“你怎麽敢……!”他氣沖沖地轉過身,卻又一時間怔住。逆着光,他看不太清黑鴉的五官和表情,可那雙眼睛……他的眼睛太亮了,就像在暗夜裏熊熊點燃了兩簇火把。
“真的是你,大人。”他嘶啞地說。
阿加佩猶疑道:“莫非,你早就發現了我嗎?”
“沒有,”黑鴉凝望他的臉龐,撒了慌,“我只知道有人跟着我,卻不知道是您。”
“那您為什麽要來這裏?“阿加佩繼續發問,“您應該清楚這兒有多亂的,如果剛才我沒有來,您豈不是要當了活生生的撒迦利亞,被那群流氓拿石頭打死?”
黑鴉的額角破了一處,傷口還在流血,暗色的血痂和泥漬混在一起,幾乎分不清那是紅的還是黑的。
為什麽?
因為我鬥膽猜測,您會憐憫可憐的人,看見受傷害的弱者,您的臉上也會浮現出被刺中的痛楚,揪心的痛楚。
黑鴉狡猾又苦澀地說:“因為這裏足夠黑。“
“足夠黑?足夠黑是個什麽……”阿加佩停住了嘴,過了好一會,他才低聲道:“……您的臉。“
——我猜對了。
“是的,大人。“借着暗處的掩護,黑鴉用目光細細描摹阿加佩的臉龐,“但很顯然,這裏還不夠黑。”
阿加佩嘆了口氣,他最後還是沒能狠下心腸,更大聲地責備黑鴉的不明智:“你要去哪裏?我陪你一塊去好了。”
在這一天,他們去了集市,阿加佩還是沒搞清楚他在做什麽,但他非常清楚地看到了黑鴉的天賦。那異于常人的才能,使他加倍得古怪和可怕,阿加佩再一次斷定,他絕不是普普通通的逃奴。
為了解答疑惑,他再次上門,求教他見多識廣的老師。
“也許,孩子,你知道摩鹿加嗎?”
神父結束施洗,回到家中,望着這個自己十分喜愛的學生。在他眼裏,阿加佩謙遜羞怯,是個彬彬有禮的好青年,無論哪個老師,都會下意識地偏愛這樣的學生,因此,給他說些不為人知的秘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摩鹿加,”阿加佩臉頰發白,他喃喃地點頭,“我知道,我知道。丁香群島,財富發源之地……“
“世人眼中,那裏是烏托邦的花園,四處是天國的芬芳,“傳教士在胸前劃了個十字,“但鮮為人知的,是那裏有着怎樣不為人知的嚴苛律法,酷厲峻刑……”
他壓低了聲音:“孩子,斯科特家族富可敵國,摩鹿加幾乎控制着全世界的香料供應,或許我們說百分之九十過于誇張,但百分之八十總歸恰如其分。出于政治與理念的分歧,我過去侍奉的紅衣主教曾多次與斯科特大公起沖突,但是在王室的幹涉下,可憐可敬的法座一次也沒有贏過,啊,為他祈禱一千萬次吧!按時間算算,大公應該已經老得走不動路了,可他的兒女們,各個都是魔鬼般的人物……”
沒錯,阿加佩咬緊牙關,極力将那痛苦摧折的回憶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沒錯,我已經歷其中之一。
“他們為摩鹿加制定了比國王谕令還要苛刻的法條,以此來管轄那個世外之地。每年都有盛大的篝火晚會舉行,為了控制價格,斯科特家族的成員們焚燒巨量的香料,據說僅一年就要燒光一百三十萬磅丁香和肉豆蔻,溢出的香料油像小溪那樣流淌,把人的鞋子都打濕了。旁觀的奴隸受不住誘惑,沾了一指頭放進嘴裏,就被當場處以血淋淋的剮刑……”
神父說得繪聲繪色,他以眼色示意阿加佩:“所以,按照我的想法,你那可憐的、失憶的仆人,極有可能是從摩鹿加逃出來的。“
阿加佩緊閉的嘴唇已然血色盡失,他沒有想到,逃離島上已經三年了,自己居然還能和可悲的過去扯上聯系。
“相信我,除了摩鹿加,再沒有其它地方會這麽狠心地對待能夠辨別香料的奴隸了。“老傳教士唏噓感慨,“再罪大惡極的奴仆,最後的下場也不過是死亡,可是對比摩鹿加……巨大的財富和權勢異化了人的心靈,願天父寬恕這些人吧!死亡反倒是最仁慈的結局了。”
阿加佩沒有再說話,他怔怔地看着窗外,一滴水珠從他面頰的位置上滑落,很快便滾落在泥土和陰影之中。
雷聲隐隐轟鳴,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