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露天的廣場上,陽光冰冷刺眼,人聲鼎沸,喧嘩熙攘。
他打開雙臂,袒露胸膛,未着寸縷,好像剛出生那天一樣脆弱,暴露在所有批判、嘲笑、驚奇玩味的眼神下。他們捆住他的手腕和腳踝,迫使他擡起頭,直面眼前的一切。
阿加佩閉上眼睛,顫抖地啜泣。
“下賤的娼妓……”
他聽見數不盡的竊竊私語。
“……配得上他的結局!”
“真是個有趣的好游戲。”
“癡心妄想過頭的人,就會有這樣的下場!”
他無力反抗,因為他的身體和心靈都徹底崩潰了。撕裂的劇痛猶如閃電,再一次劈中大腦的時刻,他凄厲地尖叫起來。
“……先生!”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先生、先生!醒醒!”
他猛地睜開雙眼,突然間,十字木架消失了,議論消失了,人群消失了,唯有幻痛的餘韻在腦海中殘留。女管家牢牢按着他,以免他在掙紮中咬住自己的舌頭。
……他安全了,早已經安全了。只是,他時常在夢中,在走神時忘記這一點。
這是一棟獨屬于阿加佩的房産,也是老船長所承諾的贈禮。住進來的第一天夜晚,他就用激烈的尖叫聲吵醒了女管家,并且用不自然的痙攣吓壞了她。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他只有失眠,反正他也沒什麽睡意。如果不是因為孩子,他一定會被無處可躲的恥辱和痛苦逼上絕路,投向烈酒的懷抱,藉由酒精來麻痹自己的思緒。
——是的,孩子。
船隊來了又去,海濱的繁華城市沒有冬天,它永遠都是四季如春的樣子。第一年過去,第二年的初夏,阿加佩在這裏産下一個女兒。
多麽諷刺啊,當了那麽多年的皮肉奴隸,他秘密又邪惡的身體卻唯獨給他孕育了一個孩子,傑拉德的孩子。老艾登從鄰海的城市花重金雇傭來一位醫生,自登船的那一刻起,他就蒙住他的眼睛,讓可憐的醫生盡情享受了數天的黑暗時光,直到下船。船員在夜裏打起火把,老艾登就用一根繩子牽着蒙住眼睛的醫生,把他帶進阿加佩的房屋。
“看在金子的份上,您最好對這個秘密嚴防死守。”老艾登低聲威脅。
醫生渾身顫抖:“看在天父的份上,我可不會為您縫補死屍啊!”
“那您就想多了,我可是正派人。”老艾登嘀咕着,“我不是阿裏巴巴那該死的侍女,你眼前也不會是喜歡芝麻的石門。”
醫生的蒙眼布被取下,透過房間內昏暗的燈火,他看見他的面前站着一位雙眼蔚藍,小腹微微凸出的年輕男子。
“請您告訴我,我是否懷有身孕?”少年的臉頰削瘦蒼白,他如此問道。
年輕的醫生沉默片刻,他用盡餘生所有的理智與聰慧,選擇了什麽都不問。他只是結結巴巴地說:“倘若您、倘若您堅持懷疑,那麽請您給我您的……您的尿液。”
經過時間漫長的檢驗,從狐疑到不可置信的症狀問詢,醫生終于下定決心:“如果您是女人,那您一定是懷孕無疑,可您、您明明是……”
“這一點嗎?”少年笑了起來,只是那笑容帶着深深悲哀的不安,“那您大可放心,我同樣是女人。”
醫生臉色微變,在他說出下一句話之前,老艾登就從後面将他一把拽走,出門前,讓幾塊金幣叮鈴當啷地落在醫生的口袋裏,沉聲道:“與其有時間問東問西,還不如用您文化人的腦袋好好想想該怎麽保密,放聰明點。”
醫生離開了,艾登船長與阿加佩站在室內,阿加佩苦笑道:“您不用為我大費周折。”
“胡說,小子,”老艾登大搖大擺地坐在椅子上,如今的他非比尋常,衣領挺括,就連腳下踩的靴子,都是閃亮無比的水牛皮,“船長有恩必報,這是海上的規矩。”
在将阿加佩送來這裏後,他就把藍寶石戒指做了抵押。港口城鎮的小銀行,沒有哪個能完全支付得起買下這枚戒指所需的金子,他因此得以将戒指贖進贖出,依靠抵押來的錢財買入大批緊俏貨物,在海上做起了倒賣生意。海面風平浪靜,他的大船破開風浪,行駛在數個海峽之間,眼下還不到一年,就在手裏握住了大宗的進項,更添了兩條小一點的帆船。
聽見他這麽說,阿加佩也只有低下頭:“那麽,我只能感謝您了。”
令他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他平靜地接受了這個孩子,沒有想過要對它怎麽樣。确診有孕的那天傍晚,他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失聲痛哭,一直哭到再也說不了話,哭到跪倒在地,一直哭到蜷縮着,緊緊抱住自己的肩膀。
阿加佩指天發誓,他永遠、永遠不會重走父母的老路,他要成為自己過去深切期望擁有的那種家長,傾其所有,用性命去愛護這個孩子。
他只當這是魔鬼留給自己的另一個補償。
第二年的初夏,老艾登用同樣的方法請來一位産婆。他不顧海上的傳統,将她在船艙裏秘密藏了兩天,而後在夜晚帶進阿加佩居住的小樓。三天後的黃昏時分,阿加佩生下了一個健康的孩子。
那是個女嬰,阿加佩執意為她取名為莉莉,因為他自疼痛中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頭擺放的一束颀長百合。
即便如此,噩夢仍然在持續性地折磨他,讓他一覺醒來滿身是汗,滿臉是淚。每當他閉住眼睛,似乎還能看見島嶼上屹立不倒的白塔,慘烈到極致的陽光,聽見人群的哄笑與歡呼,感覺到身體撕裂的劇痛,那個魔鬼對他的淩|辱——他從懸崖跳入大海,又自大海回到人間,可他始終無法釋懷。
數不清有多少次,他凄厲地呼喊夢話,一句又一句地質問“為什麽”。直到管家赫蒂将他叫醒時,他仍然控制不住地發瘋大喊,因為他不懂,他真的不懂!他不明白傑拉德為什麽要這麽對他,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他絞盡腦汁,想要找到一個原因,想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如此殘忍的對待。
就因為我是奴隸?就因為傑拉德買下了我?可是為什麽呢?他為什麽恨我,為什麽踐踏我的心,為什麽要折磨我,把我擡上天空,再摔得粉身碎骨?
我和你有什麽深仇大恨,傑拉德?我對你做什麽了?我哪裏得罪了你,冒犯了你,才讓你想出,并且執行了這種暴虐殘酷的玩笑?你的演技爐火純青……你裝得多麽像啊!做到這一步,究竟有什麽必要?我也是個人啊,我會哭,會笑,我有過理想,還有過奢望……難道我跟你呼吸的不是同一片空氣,難道我跟你沒有同樣的思想和靈魂?
人受到燙傷,就知道這是因為摸了火焰;人受到割傷,就會知道這是因為鋒利的刀子。可我呢?我變得破碎不堪,留下的傷痕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痊愈。我是因為什麽?
他越是冥思苦想,越得不到答案,越是內耗,就越是痛苦。這種內在的燃燒完全到達了一種可怕的地步,即他每次外出,每次因為溫和內斂的舉止,贏得一句“好先生”“您真是個好人”的誇贊,阿加佩都要在心裏滾起酸澀的苦水——是啊,大家都說我是好人,可誰也回答不出,命運為什麽要對我做出這樣的事。
好在,值得所有不幸之人歡呼慶幸的是,時間,這個永恒永權之共主,它能沖淡一切深刻的,模糊一切清晰的。在時間的療愈,船長的安慰,以及莉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劑良藥的情況下,阿加佩總算還能走出來。
漸漸的,他的噩夢變少了,心靈裏的平靜更多了,精神的舒緩反映在身體上,就是他的臉上開始有了微笑,身上也長了些肉,不再那麽瘦骨嶙峋的。管家赫蒂——願聖母保佑這個善良的女人——一直幫助着阿加佩,直到他度過那段最煎熬的時間。
“除了小姐,您也要擁有自己的生活才好,”赫蒂勸解道,“人畢竟不能總是沉浸在痛苦裏,在這世上,能夠轉移注意力的活計還多着吶,先生。”
出于掙紮向上的本能,還有對這位好管家的敬意,阿加佩聽從了她的建議。他鼓起勇氣,敲開了附近傳道士的大門,他懇求那裏的神父,自己可以不要報酬,只求他教會自己讀書念字。
俗話說得不賴,人靠衣裝馬靠鞍,一個粗野的屠夫,洗幹淨那雙油手,穿上金線的衣裳,也會擁有類似武官的氣質;一位貧困的洗衣婦,倘若擁有了公爵夫人的行頭,旁人又怎麽敢對她說三道四?外表對人的影響力,究竟是十足巨大的:阿加佩的面龐蒼白秀麗,氣質憂郁,棕褐色的柔軟卷發下,垂着一雙悲傷的藍眼睛,所有特征加起來,都是那麽貼合對于當下漂亮青年的審美,更不用說他的衣着得體,姿态謙遜。望着這樣一位前來投奔的年輕人,神父不說心花怒放,也要歡喜上好一陣子了。
運用一點狡猾的小謊話,阿加佩五分真,五分假地編纂了自己的身世,難免令神父将多愁善感的眼淚流個不住。激動之下,神父慷慨地應允了他的請求,象征性地收取了一點束脩,便收他做了自己的學徒。
就這樣,阿加佩擁有了第一份正式意義上的工作。
第一年的夏天,他學會了簡單的拼寫;第二年的秋天與冬天,他分別愛上了烹饪和園藝。
小樓的花園裏慢慢長起一排排毛茸茸的花莖,窗戶外面,時不時飄蕩起發酵的面包甜香,像籠罩着屋檐的松軟雲朵。
第三年的春天,阿加佩在這座愈發繁榮的海濱城鎮中漫步。
他不會忘記莉莉,他頭發烏黑,眼珠也烏黑的小公主,最喜歡吃從更南方的國度運來的火梅,此刻正在家中用期盼的眼神等着他。
海港永遠有最新鮮的魚肉和各地運輸來的特産水果,富有經驗的船商會用重鹽與桂皮油、百裏香混釀的香料酒腌制羊肉和雞肉,當然,這樣的食品并非人人都吃得起。漫長的愈合過程中,阿加佩不得不遠離這些珍貴的芬芳的造物,哪怕聞到一點,都會令他産生不适的嘔吐感。他永遠不會忘記它們大部分來自哪裏——摩鹿加,香料群島,魔鬼的屬地。
因禍得福,他鍛煉出一手很好的廚藝。他擅長用魚肉和粟米烹調一種很香滑的濃湯,利用蜂蜜、松仁和幹果,也能烤出馨甜的小麥粉餡餅,當然,他做的最出色的,當屬流淌着甜美糖漿的蘋果醬餡餅。這些足夠将莉莉養成一個健壯,愛笑的孩子。
阿加佩加快了步伐,拘謹而羞澀地應對鄰居的招呼,多年在島上的經歷,讓他現在都無法完全融入正常人的社交生活。當他低頭路過熱鬧的集市時,忽然聽見了鞭稍清脆擊打空氣的聲音,以及人群的哄笑和歡鬧。
這聲音喚醒了他某部分深埋心底的回憶,令他不由渾身一顫,下意識往喧嘩處中望去。
“請問,這裏出什麽事了?”他叫住過往的年輕船員。
他今年已經有二十一歲,身材高挑且細瘦,穿着整潔的衣物。阿加佩的棕發溫柔,皮膚白皙,雙目如大海般湛藍澄淨。他親自育有一個孩子——這難以啓齒的身份,同時為他帶來了難以啓齒的秘密,導致他出門時不得不用繃帶勒住胸部,防止它們會突然打濕自己的襯衣。
不知為何,髒兮兮的年輕船員竟有些臉紅。
“回答您的問題,好先生,這不過是個該死的醜鬼罷了!”他磕磕絆絆地大聲嚷道,“我們好心的船長在海上把他撈起來,簡直比撈一頭死豬還要沉。可這個家夥發了狂犬病,在海上打傷了好幾個兄弟。船長不想殺人,只好把他拉到這裏賤賣哩!”
阿加佩的心中不由一動,這經歷相仿的陌生人,仿佛令他看見了過去的自己。
“如果你們要趕他走,”他問,“可以帶我去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