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他在昏暗無光的室內醒來。
悲喜、愛恨、希望、絕望,乃至世界都離他遠去,他睜着雙眼,頂上白楊木的紋理與他對視,猶如連綿糾纏的瞳孔。
“人生如游戲,你喜歡玩游戲嗎,我親愛的朋友?”
“不,最古老,也最無趣的游戲應當是狩獵。不過我得承認,只要人還活着,這世上就永遠不會缺乏獵人,以及大難臨頭還不自知的獵物。”
“殘忍?确實殘忍,可人活在世上就是要不斷地制造殘忍啊。像牛羊未曾想過被奴役,被殺害的結局,有的人也直到臨死,才能明白自己是被欺騙的那一個。”
是了,這是游戲,他是獵人,而我是獵物……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抽搐了一下,藍寶石在血污中熠熠生輝,猶如跳躍的,不安分的溪水水面。
“我說了。”他身邊響起聲音,“沒有奴隸能離開這座島嶼,算你倒黴,也算我倒黴了,小子。”
阿加佩神色麻木,他輕輕轉過頭,看到奴隸主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過了太長時間,他才勉強開口,氣息微弱,恍惚如風中飄蕩的蛛絲。
“老爹”站起來,鞭子搭在木椅上,摩挲出輕微的聲音,他一言不發,轉身離去,木門嘎吱作響,被他反手掩上。
透過門縫,阿加佩聽見門外的交談,守門人問:“大人,怎麽樣了?”
奴隸主回答:“還活着,但可能活不久了。”
守門人發出粗魯的大笑:“聽見這小娼婦叫那麽慘,我就知道大事不妙。天真的蠢貨,總做一些不切實際的美夢,卻不知道這會讓自己小命不保!”
“走吧,沒必要再守了,”奴隸主不耐煩地說,“只會浪費時間,叫上你的人,我們去喝杯酒。”
幾個人的腳步聲,說話聲漸行漸遠,阿加佩木然地躺在床上,瞳孔深處漂浮着兩枚翩乎不定的星子。
他迷惘地想,我在飛。
……我在飛。
疼痛遠離他,傷痕遠離他,他飛翔在白楊木紋的天堂,身下麻布的被褥則是他的翅膀與雲朵……他在飛。
正當他神思悵然,渾不知今夕何夕的時候,他忽然聽見遙遠的海面傳來洪亮悠長的鳴聲,是大天使的號角,還是金甲戰馬在神明的座下發出即将征戰的啼叫?
他神魂恍惚地坐起來,透過木頭圍起的窗楞,看見一艘接一艘的雪白長船駛離港口,它們驕傲地長鳴,向大海宣誓它們的強大與美麗。
……原來是這樣,他要走了,傑拉德……
阿加佩劇烈地抽搐起來,方才如夢似幻的迷離沒有了,他從雲端瞬間打落到受苦受難的人世,又接着從人世繼續往地獄跌去。他渾身劇痛,渾身是血,他是個被活生生撕裂的人,他會永遠留着這個治愈不了的傷口,一直捱到死,一直變成終日哭嚎的幽魂,也不能安息。
他勉力從床上爬起,跌跌撞撞地滾向房門,門沒有鎖,門外也沒有看守,沒人看得見他蹒跚的走路姿勢,也沒有人看得到長袍之下,順着他大腿流到腳後跟的血與濁液,一路為他留下狼藉的腳印。
阿加佩吃吃地低笑,他恍惚地想,自己總算明白奴隸主的意思了,老爹真是個混賬東西,願神保佑他——當然了,倘若世上還有神的話。
他就這麽走着,出于一種超凡脫俗的幸運,沒人發現他,或者說,即便有人看見他踉跄的影子,也懶得去再給這個可憐蟲踩一腳。更何況,狂歡的酒宴要持續整整一周,人們都争相去看白船一艘艘駕海離開島嶼的盛況,得益于此,阿加佩出逃得非常順利。
海風蕩起他空蕩蕩的袍角,他赤足踩進叢林,爬上山坡,走向海崖的邊緣。他無知無覺,腳底磨出淋漓的鮮血,就這樣,他走了整整一天。
阿加佩仿佛站在世界的頂峰,手指上墜着一滴閃閃發光的藍淚。
“……回家……回……家……”他迷茫地呢喃,然後頭重腳輕,一下紮進了那片一望無際的蔚藍。
此刻海天倒懸,他的天空是海洋,大地是蒼穹。在呼嘯的狂風中,他漫步雲端,長鯨過海,從他的頭頂飛過……多麽美。
很快,阿加佩的耳邊傳來一聲遙遠的悶響,他的身體一冷,繼而湧上無邊的熱意。他感到柔軟,這柔軟從四面八方擠壓着他,将他的身體擺弄成許多不受自己控制的形狀,直到一個堅實的物體輕且沉重撞到他的腰腹,把他整個攔起。
——他自此失去了意識。
“……一個……人…….”
朦胧嘈雜的聲音,緩緩漫進阿加佩的世界。
“……傷……重……不好……”
就像視線裏漫天遍野的海水。
“我……知道……島……名堂……”
誰在說話?
“碰……算……命大……”
誰在說話?
“……小心……發現……”
不過須臾,他的世界就重回寂靜與黑暗。高熱席卷了阿加佩的身體,令他在床鋪上輾轉了幾天幾夜,總算掙紮着醒了過來。
……這是哪裏?
他茫然地看着昏暗燈火上的天花板,只覺得身體在不自覺地搖晃,像是還置身于無邊無際的大海。
“他醒了,船長,他醒了!”一直守衛在床邊的年輕水手大喊一聲,跳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出艙門,“船長!”
阿加佩剛剛醒來,立即就被這一聲炸得腦子嗡嗡作響。
遠處傳來一個氣急敗壞的怒罵聲:“你他媽小點兒聲!他就算不死,也要被你這小雜種吵死了!”
伴随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房門被一下踹開,從外面彎腰進來一個高大的男人,同時湧進來一股鹹澀的海風氣味。
阿加佩無從分辨來人的年齡,他的體格健朗,臉上倒留着一把茂密灰白的胡子,同樣髒兮兮的灰發從他泛着油光的帽檐下蜿蜒出來,貼在黝黑的臉頰上。這人拖把椅子坐下,瞅着阿加佩,哼笑了一聲。
“不用猜測我的年齡,小子,“他的聲音粗啞,“如果你願意被人叫小子的話,我是艾登船長。”
阿加佩沒有說話。
他因為寒冷、潮濕和恐懼而顫抖,害怕的焦灼氣味幾乎形成了某種可以被嗅到的實體,從他身上源源不斷地傾瀉下來。
“行了,真見鬼……話都不會說了,小子?”艾登船長居高臨下地盯着他,“但用不着你開口,我知道你是打哪兒逃出來的,你也不必跟我隐瞞。”
他等待着阿加佩的回應,可他注定要失望了。眼前的少年像極了一具死氣沉沉的屍體,眼神木然,除了寒顫似的打哆嗦,沒有任何情緒上的起伏。
艾登船長小聲地罵了句什麽,複又開口:“……雖然說船上載女人會遭到詛咒,可我活到這把年紀,也分不清楚你究竟是男人還是女人,所以我就當日行一善了。畢竟,你比我更清楚,那島上是幹什麽的。”
阿加佩困惑地,甚至可以說麻木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只有幹瘦如柴的胯骨格愣打顫,将木床板抖得不住碎響。
“你浪費了我船上大部分的藥品、繃帶,還有所有能用的清水……那混賬起碼往你肚子裏射了個王國出來。不過,老艾登不想跟你計較,因為我是個正派人,我也有女兒。”船長瞪着他,雙眼有如鴿子般機警,“所以在下一個港口,我會放你下去。自生自滅吧,小子,順便向天父替我祈禱,你遇上了好心人。”
他說完後,便要起身離開。他知道,這孩子已經瘋了,傻了,癡呆了,誰也不知道他具體遭受了什麽——雖然就連傻瓜也能猜出點大概。聖母啊,他真要憐憫這個倒黴蛋了,可又有什麽辦法呢?世上就是沒有業報這種說法,作惡的人往往賺得盆滿缽滿,帶着子孫後代都享福,而好人呢?那些清清白白的好人,能勉強填飽肚子,就已經算很不錯了。
“煮點帶葷腥的湯來,你們這群蠢蛋!”關上門,老船長就扯着嗓子叫喚起來,“都傻站着幹什麽,等着我抽你們是不是!”
船舶又在大海上漂蕩了四天,船長倒是時不時去看看他的病人。老實講,在所有試圖跳海自殺的人裏,阿加佩算得上十足幸運。除了那些難以啓齒的撕裂傷之外,他既沒有淹死,也沒有被鯊魚吃了,他失去意識不久後,就恰巧被一根斷裂的船桅攔腰截住,因此,他掉下大海的代價只有一根斷裂的鎖骨,還有胸口大片看似嚴重的青黑淤傷。
船長端着一碗湯,鳕魚塊就像凝固的肥肉,在油膩的湯碗裏上下起伏。
“小子,吃點東西吧,”他粗聲粗氣地說,“我救了你,可不是要看着你餓死在我船上的。”
阿加佩的臉色蒼白,病恹恹,他的眼睛黯淡無光,愣愣地望着前方。
船長也忍不住嘆氣了,他放柔聲音,拿出面對女兒的耐心,溫和地說:“算啦,孩子,算了吧!我曉得命運對你的殘酷,可是它也不曾憐憫過任何人啊!說實在的,我也見過不少不幸的人,他們有的家破人亡,有的困苦潦倒,有的家道中落,淪為乞丐,有罹患絕症,生不如死的掙紮了許多年,到頭來還是敵不過死神的呼喚。或許有的人生在世上就是要受苦的,可那又有什麽辦法呢?活着啊!要活,拼了命地活,哪怕沒有明天,也沒有未來……不到最後一刻,誰能說生命不剩下一絲轉機?孩子,你就回答我的問題,告訴我,你家裏人呢?”
他這一番話掏心掏肺,長久的緘默之後,他的病人總算給了他點反應,微弱地搖了搖頭。
“他們死了?失蹤了?你是孤兒?”
阿加佩只是搖頭。
“他們……不要你了?”
少年再次凝固,不動彈了。
“喔,”艾登低聲說,“天父啊。”
事已至此,他已無話可說,正當他無奈地放下碗,想要轉身離開,這時候,阿加佩卻忽然發出了一絲氣音。
“等……”
船長疑心是自己聽錯了,他急忙回過頭,看見少年吃力地張開手掌。海水早已泡發了他的肌膚,令他的掌心像死人一樣慘白浮腫,可那上面居然鑲着一枚他有生以來見過的最璀璨耀眼的珠寶,戒圈周邊的皮肉近乎壞死,鼓脹着水泡般的黑紫色。
他的手哪怕在昏迷時也合得死死的,連強掰都掰不開,老艾登大吃一驚:“你瘋啦,孩子?你不想要你的手了嗎!”
阿加佩吃力地挪動手指,只是摳不動那牢固的戒指,是船長趕緊抽出刀子,轉着圈地挑松,才小心翼翼地從他手上撬下來的。
“給……你。”阿加佩嘶啞地說。
老艾登眉頭緊鎖,他端詳着珠寶戒指,草草抹去泥沙髒污,顧不了別的,放在嘴裏咬了一下,又對着窗口的光線仔細看了看。
“都是真貨。鉑金、藍寶石、精湛工藝……這可不是一枚普通的戒指。”他的神情無比嚴肅,“過去在卡澤群島,我見識過流亡的貴族拍賣他們的財物,一顆比這小一圈,成色還不如它的藍寶石,就花了買家整整七十盎司黃金,少一分都不肯成交。你、你偷了它?”
“沒有。”阿加佩厭倦地閉上眼睛,“他……給了我,我給你。”
老艾登愣了很久,久到阿加佩以為他會拒絕了,他才下定決心,将戒指握進掌心,鄭重其事地說:“我會将你放在一個風和日麗,适宜養傷的地方,再加一張房契、以及我現在所能給出的所有現錢!你入股了,小子。”
阿加佩睜開眼,目光朦胧,瞧着這位船長。
“別垂頭喪氣的了,開始新生活吧,合夥人!“老艾登哈哈大笑起來,“因為我也要開始新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