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小子,”阿加佩的身後,忽然傳來一把粗糙的嗓音,“你在這兒啊。”
一個島上難得的陰天,傑拉德很早就離開了他們安眠的床榻,前往他的船隊清點貨物。這是即将離開的征兆,作為一個行船至此的客人,他已經逗留了太久。阿加佩也在忐忑不安地等待,因為按照諾言,傑拉德會帶他一并離開,回到那可以結合的,終生相伴的凡俗世界。
他心不在焉地轉動着手上的戒指,忽然聽見背後傳來人聲,粗魯的,同時也是猶豫的。
很耳熟。阿加佩匆忙回頭,“老爹”就站在不遠處,奴隸主的穿着仍然華貴,他的腰間還系着那根烏黑的鞭子,阿加佩看過一眼,心頭便升起寒意。
“大……大人。”阿加佩嗫嚅着,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些難以忍耐的日夜,即便眼下不同于往日,他還是無法忘記曾經被塑造,被折磨的過程——出于利益的考量,奴隸販子只将奴隸視作一件可以任憑心意改變形狀的東西,全然不把他們當成同類的人,活着的性命。
“往年的三月,這裏比任何大海港都要繁華。”老爹聳肩,自顧自地開口,“金銀珠寶、紫袍染料、虎豹犀牛,還有數不盡的名貴木材、香料與絲綢……無數王室的私庫在這裏被攤開展覽,向各自的主人炫耀財富地位,其中不乏相中新主顧促成的交易。今年為何大不如前,小子,你知道理由嗎?”
阿加佩不明白他的意思,因此他唯有回答:“我不知道。”
“因為在今年,摩鹿加的主人來了。”老爹發出沙啞的笑聲,“沒有人敢怠慢他,也沒人敢拿自己未來十幾年的香料貿易開玩笑,所以他們都走了,就像避開一片暗礁,避開一片必将沉船的風暴。”
老爹盯着他,奴隸主的眼神難以言明,卻叫阿加佩心頭泛起不祥的衰意。
他喃喃道:“我知道摩鹿加,他對我說過……”
“你不過是聽說。”老爹說,“歐洲王室每年十分之一的采購奢侈品支出流向那裏,無論教宗,王室、貴族,無一能夠離開香料供應。香料劃分階層,辨別貴賤,與宗教的神靈相連,那麽它們的主人呢,是否也有相同的威嚴?”
他沒有等到阿加佩的回話,年輕的奴隸望着他,想要分辯,但不知從何說起。
他已經聽懂了他的意思。
“沒有奴隸能夠離開這座島,小子,”老爹的語氣冷硬,“以前沒有,将來也不會有。你是個聽話的資産,倘若我手下全是你這樣的人,那我一定會大大的省心。聽着小子,我今天大發善心,就告訴你,你那位主人确實開出豐厚的價錢買下你,但代價是什麽呢?我也确實大賺了一筆,但我付出的名聲難道只值這些錢嗎?畢竟,和他要做的事比起來,我今後的生意也得大打折扣了。”
阿加佩慢慢地說:“我記得,就在傑拉德選擇我的時候,您的高興不也溢于言表,并對他大加奉承嗎?”
奴隸販子冷笑一聲,警告道:“我注意到你已經長出了點兒爪子,這不賴。我奉承他,是因為我沒有選擇,你也沒有選擇。但是,如果你心裏還有那麽點對今後的期望,還是試着從可笑的愛情游戲裏掙紮一下吧。”
“傑拉德對我是……!”阿加佩沖動地脫口而出,又不知該說什麽。他極力組織語言,想為他不在場的愛人辯護,他想說那是個很好的人,足夠體面的紳士,他想說傑拉德出身正派,在他心中,沒有人生下來就應該是個奴隸,而我也不該為生來的缺陷受苦……
然而,他停住了。
阿加佩輕吸一口氣,千言萬語,化作斷斷續續的一句話。
“我……我願意相信他。”
老爹望着他,有一下沒一下地嚼着嘴裏的煙草。
“那麽,祝你好運,小子。”他低聲說。
·
爛漫的春天仿佛沒有盡頭,可傑拉德離開島嶼的日子還是到了。
他的船隊即将再次破開一望無際的碧藍大海,白如象牙,白如玫瑰,白如處女的肌膚,它們發出一千頭逆戟鯨的長鳴,停泊在島嶼的港口。
“純白無暇,對不對?”傑拉德輕聲問道,同時親吻他棕褐色的蜷發,“它們也為你而來,我純白無暇的朋友。”
多麽甜蜜,阿加佩在心底微笑,“它們太美了。”
“等到島嶼上的宴會結束,我們就走。”他向他承諾,“我們會一路西行,穿過盛産黃金與葡萄酒的島嶼,穿過三個流竄風暴的海峽,一片布滿珊瑚的淺海……然後,我們就能在我的家鄉結婚了。”
阿加佩臉頰暈紅,他笑了起來,轉過頭,與他的愛人交換了一個美妙的吻:“好的,我的朋友。“
“現在,請允許我的失陪。”傑拉德說,“你知道,船隊上總有許多事情需要忙碌。”
他離開了,阿加佩裹緊身上的薄毯,孤身一人在露臺眺望遠方的大海。
望着他離去的背影,阿加佩情不自禁,從心底打了一個深深的寒顫。奴隸販子那天說的話,以及話中的深意,有如驅散不去的陰影,令他在數個夜晚都輾轉難眠。
不會的,他急忙安慰自己,離開的日子就要到了,不管前路如何未蔔,總歸是充滿希望的。
……總歸是充滿希望的。
送別的宴會終于如約而至,這一天,他跟随傑拉德坐在上座,周圍環繞着許多尊貴的客人,身後仆從如雲,許多美麗的男男女女,都伏在他們身邊侍奉。
陽光太盛了,他想,慘白的陽光,可又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阿加佩低下頭,看着眼前極盡奢華的布置,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許多人在看着他,但當他擡起頭來時,那些視線又都消失了。
他心裏的不安感越來越嚴重。
不該這樣的,自由唾手可得,他會和天底下最英俊溫柔的男人在一起,他……他就要離開這裏了,只要撐過這個宴會,還有什麽能傷害他?
就在這時,金鈴叮當作響,精美的菜肴如流水呈上,賓客的金杯盛滿殷紅如血的葡萄酒,也紛紛站起來大聲致辭,但特別的是,在致辭的最後,他們全都帶着隐秘的微笑,會意地加了一句話,“感謝傑拉德·斯科特大人的傾情奉獻”。
奉獻?阿加佩糊塗了,他們到底在感謝什麽奉獻?傑拉德是資助了這場酒宴,還是要表演什麽嗎?
“為了歡愉的神靈,我們遵循宴會的傳統,在宴會開場之前,将會向諸位大人獻上一道開胃菜,一個有趣的小節目——”
歡呼聲如潮水,在下方連成一片,阿加佩在人群中看到“老爹”面無表情的臉,他頭暈的症狀更明顯了。
他轉頭看向傑拉德,卻發現他正凝視着金杯中的葡萄酒,目光冰冷,唇邊泛起一絲譏諷的微笑。
這不像以往的他……
阿加佩越發惶惶不安,傑拉德卻一下站起來,他的聲音低沉而性感,無論男女,應當都會為此想入非非。
“我很榮幸。”
他只說了四個字,阿加佩身後便站出了四位身強體壯的仆從,其中兩位一言不發,兩位手如鐵鉗,他們拽住阿加佩的肩膀,就如群狼圍攻潔白的羔羊——
“傑拉德!“阿加佩驚慌失措,倉皇地喊叫着戀人的名字,“他們要做什麽……幫幫我!”
在場的貴客們哈哈大笑,有的笑得前仰後合,以至于金杯裏的酒水都灑在了他昂貴的絲袍上,還有的呼喊道:“斯科特先生,我親愛的老爺,您可真是個殘忍的獵人呀!”
傑拉德居高臨下地站在上位,他的微笑始終不變,只是褪去了友善忠誠的僞裝。他看着阿加佩竭力掙紮呼喊,看見他蔚藍的雙眸中溢出恐懼的淚水,看他無力抵抗,被綁在十字木架上,像一件純潔無辜的祭品。
祭品,不錯,祭品,傑拉德漫不經心地想,他願意為了我的快樂與幸福獻上後半生的時光,何須如此漫長的航線?他今天就能為我月餘來浪費的表演時間奉上回報。
“傑拉德、傑拉德!”男孩的聲音緊繃,猶如馬上就要扯斷的琴弦,“為什麽,發生什麽事了……救救我!”
因為他掙紮得太厲害了,當仆從重擊他的腰側時,阿加佩大叫起來,他的身體本能地收縮,想避免他軀幹的柔軟部分承受另一次攻擊。他再度反抗,肋骨也因狠毒的打擊而抽搐。痛苦點燃他的身軀,在他的皮膚下面,就像融化了一樣劇烈。
傑拉德充耳不聞,他遵循着對方的呼喊聲,緩步邁下座位,走到那沉重的木制刑架旁,命人将它緩緩旋轉了一個角度,面對賓客、仆從、諸多渾渾噩噩的奴隸……
“傑拉德,求求你……”少年已經飽受驚吓,已經開始流淚哀求,“我害怕,這樣我真的好怕……”
可是,他求救的對象一語不發,只是伸出手臂,伴随刺耳的裂帛聲響,他身上絲綢制成的衣物盡數撕碎,他撕開了他的上衣,又撕碎了他的褲子,将他雪白的身體,如蚌肉般暴露在陽光與無數雙眼睛之下——
阿加佩親耳所聽,自己正發出一陣聲嘶力竭的尖叫聲。
傑拉德低沉的笑聲回蕩在他的耳畔,同時也回蕩在人群的耳畔,他打開他痙攣瑟縮的雙腿,向衆人展示他所有恥辱的秘密,畸形的秘密。
“一個擁有奇特天賦的奴隸,是你們會喜歡的餘興節目,是嗎?”
阿加佩的腦海好像炸裂了,他的嘴唇慘白,臉色慘白,眼前發黑,全身上下卻泛起被撕裂的沸騰血色,他夢呓般地道:“傑拉德、傑拉德……
他的救贖,他的愛。
底下一陣哄笑,仆從在笑,客人在笑,那些神情恍惚的美人也在笑。他們嘲笑他的天真妄想,嘲笑他的愚蠢誓言,嘲笑他的無謂期望,嘲笑他畸形的身體……冰冷的淚水在他臉上長流,阿加佩的神情麻木,身體卻還在下意識地使勁掙紮呼救。他哭聲微弱,懇求傑拉德不要再開玩笑了,他要死了。那枚藍寶石戒指深深勒進他攥緊的皮肉,爆出了一圈刺目的血痕。
随後,傑拉德侵犯了他。
他就吊在在衆目睽睽之下,被自己深愛的愛人施暴。
……神啊。
熾熱燒紅的鐵棍攪動着他,傑拉德的衣冠完好,僅僅露出施刑的器具,剖開少年纖細的身體,攪碎他薄軟的肚腹。他聽見自己痛苦失控的慘叫,看見自己的手臂蜷縮痙攣,渾如秋天皺卷在一起的枯萎落葉。男人的力道之大,幾乎将堅實的十字木架都撞出了驚人的動靜,那是人體和刑具撞擊的殘忍響聲,甚至蓋過了衆人的喧嚣。
由于他掙紮得十分激烈,傑拉德重重掄了他一記耳光,把他打得臉頰破裂,嘴角出血,幾乎失去了意識。
神啊。
阿加佩語無倫次,眼前噴濺着白光和血光。
神啊,掌管天空的神,掌管大地的神,掌管雪松與春天的神,掌管冬日與鯨魚的神,乞丐的神,商人的神,國王的神,小偷的神,白天與黑夜的神,死亡與新生的神,船舶的神,島嶼的神,掌管財富與困厄的神,誓言的神,愛的神……
……神。
沒有神。
不知過了多久,淩遲的酷刑結束了。
“碼頭港口的娼妓,操一次只需要一杯廉價朗姆酒;“他瞳孔渙散,聽見傑拉德遙遠如凜冬的聲音,“城裏的娼妓,操一次給一枚銀幣;貴族與領主家的娼妓,操一次得支付一匹駿馬;王室的娼妓,操一次就得要十盎司黃金。”
“戒指留給你,”在他的大腿上,他擦淨了鮮血和罪證,“看在一場愉快消遣的份上,你好歹還值一顆藍寶石。”
阿加佩滿身傷痕,他已經昏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