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這一刻,阿加佩渾身戰栗,感到一種茫然的幸福。
漫天繁星下,他的心髒劇烈抨擊着胸膛。自由、自由……何等珍貴的字眼!這意味着他可以盡情奔跑,盡情大笑,不必苦苦掙紮在被折辱,被擺布的藩籬中,不再被打罵,不再被販賣,他将擁有無限可能,寬廣的未來!
他的軀體天生殘缺,隐藏着一個卑賤的秘密,這個秘密将他掠來這座島上,再也不能逃離,然而傑拉德的承諾,就像一把尖刻锉刀,鑽開了牢獄圍牆的一角,使其透出無比刺眼的亮光。
快要渴死的人,是泥漿也會喝,是毒藥也會喝。不管之前有多警戒,此刻,阿加佩也在真心實意的奢望裏陷入了恍惚:“……真的嗎?我不知道,我……”
“真的。”傑拉德憐惜地擦拭他的眼角,“相信我,你值得最好的。”
視線交融,他情不自禁地俯身過去,似乎馬上就要親吻到阿加佩的嘴唇,只是堪堪停在一個近在咫尺的距離。
兩人的呼吸那麽近,連壓抑的氣息都糾纏在一起。傑拉德的喉結上下滾動,良久,他才緩緩直起身體,自嘲道:“對不起,要是現在親吻你的嘴唇,實在對你不太尊重,是不是?”
說着,他張開雙臂,咧嘴笑道:“那抱一個?”
他們在倒映的星河下相擁,阿加佩默默流淚,并不出聲。
在黑夜裏,困苦潦倒的乞丐發現了一簇明亮的金輝,那究竟是價值連城的寶鑽,還是劇痛焚身的火光?
他無從知曉。
第二天,阿加佩獨自一人,從鋪着絲綢的床上醒來,床邊擺放着幹淨的衣物。他換上襯衫,剛剛套上褲子,就有年輕的仆人推門而入,為他呈上早餐。
阿加佩強忍局促,低頭看着華貴的餐盤,好在這幾名仆從很快就離開了房間,給他留下了獨處的空間。
“我的朋友!”好像卡着點,他正在漱口,傑拉德就推門而入,臉上洋溢着開朗的笑容,根本不給他胡思亂想的空閑,“你看外面春光燦爛,是多麽美好的一天!快起來,我們還有重要的事情做!”
阿加佩不明所以,被他拉出去,站在鏡子前,任由他為自己穿上雕花的麂皮外套,束起潔白無瑕的領巾,颔下再穿一枚黃金領針,最後套一雙柔軟的羊皮靴子,鞋底漆黑如鏡,不染一絲塵埃。
阿加佩困惑地問:“傑拉德大人,這是什麽意思?”
傑拉德大皺其眉,還是放棄了對稱呼的糾正,他興致勃勃地說:“今天帶你去島的另一邊看看,親愛的朋友。你有沒有見過成箱成捆的金銀首飾,還有那些珍稀的紫色鹦鹉、白色老虎?”
“我沒有,”阿加佩老老實實地回答,“但是,為什麽要穿成這樣?”
站在身後,傑拉德為他調整領巾,撫平上面的褶皺,聞言,他沒有擡頭。
“因為世人總是魯莽愚鈍,我最親愛的朋友。”他心不在焉地說,“盡管人生下來都是赤身裸體的狀态,可到最後,造價高昂的衣物,華麗的珠寶首飾,還是取代了人的本真,成為了我們外在的象征。國王穿着叫花子的衣裳,有誰知道他是國王?一個最貧窮的人,也能因為體面的穿着,從而獲得大部分人的另眼相待。記住這一點,阿加佩,就讓衣服穿着你吧,沒人會有異議的。”
“所以,”阿加佩猶豫地說,“我以前的打扮,就是不折不扣的奴隸樣子了?”
傑拉德擡起濃密的睫毛,看向鏡中的阿加佩,嘴角帶笑。
“恐怕正是如此,”他說,“我的朋友。”
新世界的大門在阿加佩眼前打開了。
南來北往的奢侈品在島的另一邊彙聚,這是很少有奴隸能夠踏足的地方。商人交換黃金的雕像、五彩缤紛的寶石,船隊的主人在路邊購買成桶的香料,膚色各異的商販操着不同的口音,抛售沿途得到的玩意兒,當然也有奴隸,衣不蔽體,維持着阿加佩過去形象的奴隸。
他走在路上,也再沒有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他,對他動手動腳。平常粗俗不堪,甚至遠遠見了他都會往地上啐唾沫,大聲叫罵的那些水手,此刻也畢恭畢敬了起來,尊重地稱呼他為“好先生”。
從未有過的體驗,已經叫他頭重腳輕,那些稀奇古怪、輝煌燦爛的商品,更叫他大腦眩暈,好像走到了萬花筒裏面。傑拉德慷慨地遞給他一小袋黃金,讓他自由選購想要的東西。
金子,燦爛的,美麗的金子。從前,它稍稍過一過阿加佩的手指尖,便要被老爹一絲不剩地搜刮走,現在它就乖巧地待在他的掌心,引來衆人垂涎的目光,猶如某種特殊的權力。
阿加佩不知道怎麽支配突如其來的自由,他胡亂選擇了幾樣東西,漂亮的玻璃香水瓶,粗糙的玉雕百合,還有奇怪的鞣制皮球,看起來是送給小孩子的玩具金幣……他不講價,接了商人找來的錢,就走回傑拉德旁邊,通紅的面頰上沁汗。
傑拉德微笑着贊賞:“很可愛的禮物,是送給我的嗎?”
阿加佩一愣,他回過神來,急忙說:“真對不起,大人,我忘了您的……我這就去再挑一個禮物!”
他匆匆轉身,因為不知道傑拉德的喜好,他為難許久,終于搜尋到一只黑曜石的老虎,掌心大小,遍布花斑。
“它讓我想起了您……”阿加佩拘謹地說,鼻尖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希望您也能接受它。”
傑拉德哈哈一笑,接過來端詳片刻,他說:“其實比起老虎,我更喜歡烏鴉。”
“烏鴉……?”
“在我的家鄉,很多人忌憚我的權勢,害怕我會威脅到他們,以此給我安上告死之鴉的稱謂。”他漫不經心地說,“不過,我倒是很喜歡這種鳥,因為它們非常聰明,并且喜歡收集閃亮的事物,你見過嗎?”
阿加佩忍不住問:“可是,您之前不是說過,您的家族非常正派……”
傑拉德大笑道:“越是正派,才越不能包容品行低劣的宵小啊!我親愛的朋友,小偷和強盜,怎麽能不深深恨着執法者呢?”
阿加佩想了想,不得不承認,他的說辭确實很有道理。
接着,他們在一家小酒館裏吃午餐。傑拉德慫恿他挑選了這個擁擠油膩的地方,又接着慫恿他自行點餐。阿加佩拗不過他,迫不得已,硬着頭皮點了一種薄餡餅,腌豬肉和鷹嘴豆拌沙丁魚,想了想,他還點了個不倫不類的甜品,名字是直白的“堿水葡萄”。
菜上齊了,他們才知道不對勁。薄餡餅是用船員的方法料理的,面粉用海水揉過,嘗起來鹹苦紮嘴,腌豬肉也放了過多的鹽,連沙丁魚也是鹹的,只有鷹嘴豆勉強能入口。兩個人沉默地吃完正餐,“堿水葡萄”一上來,阿加佩夾一顆嘗嘗,居然還是鹹甜的口味。
“這下壞了,”傑拉德灌下酸澀的葡萄酒,艱難地說,“不小心進了鹽場了。”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了幾秒鐘,彼此都再也繃不住臉上的表情,爆發出一陣大笑。
阿加佩笑得喘不過氣,傑拉德更是笑得咳嗽起來。阿加佩的眼睛亮亮的,他望着對面的男人,小聲說:“您不怪我嗎?”
傑拉德漸漸止住笑聲,聳了聳肩膀:“為什麽要怪你?這很有趣。”
想了想,他再認真地補充道:“是我曾經夢想過的生活。”
阿加佩看着他,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只低下頭,戳着碗裏的鷹嘴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