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許陳,光明燦爛
許陳,光明燦爛
“怎麽,看見我不高興?”
巨大的落地窗前,站着一個高挑瘦氣的女性,她凝望着遠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而她的身後,柔軟的沙發中陷着一個燙着小卷兒,跷着二郎腿的男子。
“你隔三差五就來我這裏蹭吃蹭喝,你說我看見你能高興嗎?”
女人轉過身來,講話毫不留情。
“好好好。”
男人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眼神帶着試探,“今年還回去嗎?”
“當然。”
女人臉色更冷了。
“容江說她也去,咱們先等會兒她。”
女人在男人身邊坐下,拈起一顆栗子剝了起來。
男人看着她這副樣子,眼神逐漸深沉。
是的,那個純善溫良如月的女孩許陳,長成了如今冷冰冰的樣子。
他聽容江講過,許陳高考考的一般,上了一個公辦二本,不過還好專業不錯,法學。
後面許陳又二戰考研上岸R大的法律系,博士畢業後,在京州某個法律事務所任職。
聽起來挺平凡的,但其中艱辛,難以言表。
一戰失敗那一年,奶奶也走了。
那也是個漫天大雪的日子。
許陳穿着單薄又有些破舊的衣服,跪在墓碑前。
雪花一片一片壓在她身上,許陳鼻頭凍得發紅,卻沒有流一滴淚。
她就這樣,從傍晚跪到正午,一言不發,滴水未進。
容江第二天正午去看許陳,許陳已經被雪壓得幾乎看不見了。
她吓得要死,撲上去抱着許陳,把許陳身上的雪拍掉,用力喊着許陳的名字。
好在許陳能睜開眼看她,看見容江的那一刻,許陳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跌在容江懷裏。
“江江,你說,江江。”
容江看着許陳,自己的眼淚像江南水鄉雨季時,屋檐下滴落的雨滴,一串接着一串。
她要問什麽?容江又能答什麽?
許陳欲言又止,最後也只是緊緊抱着容江。
容江知道許陳現在處境艱難,她聯系邢遠,和邢遠一起,每個月從生活費裏省下一些,貼補許陳,許陳自己也一邊上學,一邊兼職,最終二戰上岸。
可能是壞運氣都趕在那幾年走完了,上岸之後的許陳,學習和工作也比較順利,一兩年就把之前容江邢遠借的錢還完了。
數年間,猶如脫胎換骨。
“看什麽呢?”
許陳瞥他一眼。
“許陳,你變化好大。”
男人收回目光,語氣有些落寞。
這些年他一直待在澳大利亞,跟許陳聯系不多,對許陳的了解也只是通過容江之口。不過容江後面也出國了,對許陳的了解更是少之又少。
“你變化也不小啊,gay裏gay氣的。”
許陳上下打量着邢遠,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你,你能看出來?”
邢遠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
“It's clear that……”
許陳往自己嘴裏扔了一顆栗子,沒有再講後面的話,此時無聲勝有聲。
許陳性情變得冷漠,邢遠出櫃,三個人之間,變化最少的,竟然是容江。
容江考得還不錯,211本科畢業後,就被家裏安排着到美國讀書,學成歸來後在國內繼續從事科學研究。
青年才貴,未來前途無量。
可惜,有的人,是沒有未來的。
容江靠在許陳車子的窗戶上,窗子外面,是一望無際的荒山。
她思緒飄散,過往種種如荒山落葉,層層疊疊,浮上心頭。
她記得初見許陳時,午後的陽光正絢爛;
記得許陳考試吃東西噎住,窘迫得臉都要紅出血;
記得許陳射箭比賽時,意氣飛揚;
記得許陳在自己故意受傷時,心疼的眼神;
記得在某個寒冷的秋天,許陳跟她說,“有千千萬萬個我們。”
容江的眼神落定在後視鏡上,許陳冷峻的表情在裏面映現。
不記得多少年了,她總是眉頭微鎖,抿着唇,好像心中總有散不去的陰霾。
視線又往外移,還是荒山。
大片的荒山上,點綴着幾個墳包。
像無垠的星河裏,掉落了幾顆星星。
車子在路邊停下,三個人下了車,都靜默無言。
他們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墳包前停下。
許陳席地而坐,從包裏掏出厚厚一沓紙,紙上密密麻麻,不知寫了誰的心事。
容江熟練地遞給許陳一個打火機,靜靜地看着許陳把手裏的紙點燃。
灰燼一點點往下掉,像具化的思念,黑煙一縷縷往上飄,像沉默的靈魂。
許陳慢慢靠上墓碑,嘴裏哼起歌來。
“不要哭,我最親愛的人,我最好的玩伴……”
她嘴裏唱着不要哭,眼淚卻不知道何時又流下來了。
正如歌詞所言,
“思念不會停止,如同墓碑上的名字。”
墓碑上寫着:“聶斯年”
是的,聶斯年死了,這是他第十二個忌日。
“每年都這樣?”
邢遠看着許陳,眼裏有些心疼。
“每年都這樣。”
容江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眼裏晦暗不明。
“她給我一種,一直在等他回來的感覺。”
邢遠看着許陳,許陳的臉頰,不知道是哭得還是風吹得,像喝醉了一樣紅——她此刻像一個圖窮匕見,負隅頑抗的強盜,摟着的墓碑是她最後的寶藏。
“我最多等三個月!”
這句話突然闖入容江的腦中,讓她大腦突然宕機。
将軍,夕陽,老妪,白馬裹血。
多年前,教室裏那場電影的片段在容江腦中出現。
原來,許陳的那一箭,射中了自己的眉心。
容江看着許陳,衣着得體,嚴肅認真。
再也不是那個,冬天買不起羽絨服,冰涼從手掌,蔓延到小臂的人了。
容江知曉她這一路走來,其中艱辛曲折,難以言訴。
所幸,正如那句臺詞所言,“往事暗沉不可追,來日之路,光明燦爛。”
時隔十二年,她由衷地希望。
許陳,光明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