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後記:她哭得真難看
後記:她哭得真難看
這個女生哭得真難看。
這是聶斯年對許陳的第一印象。
然後呢?
然後就是,聶斯年也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對這個女生,産生了別樣的感覺。
他跟叔叔求情,希望叔叔能放過她。
可是叔叔卻說,“斯年啊,你不懂,我這是藝術。”
什麽是藝術?
把人囚禁起來,偷窺她的生活、恐吓她、玩弄她、這就是藝術嗎?
聶斯年沒有犟嘴,只是心裏有點失望。
叔叔派人給許陳送的飯越來越差了,因為他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讓許陳對他屈服。
聶斯年看着監控裏的許陳日益消瘦,像一個健康的蘋果,慢慢氧化萎縮。
他決定偷偷給許陳送點吃的。
聶斯年不會做飯,被叔叔收養的這麽多年,他甚至都沒有見過廚房。
每一次吃飯,都是專人送到門口。
叔叔在府邸裏開了一條街,供家裏的傭人和下屬生活什麽的。
街裏有好多賣小吃的,炸薯條,烤栗子……
只要是聶斯年去,都不收錢。
第一次送東西。
聶斯年抱着滾燙的栗子,心比栗子更滾燙。
他好緊張,像有千只萬只螞蟻在心裏爬,雙手止不住地抖。
“我應該說什麽呢?”
“我需要說話嗎?”
“我把食物給她遞過去,她應該不會咬我吧?”
“她要是不吃呢?”
“她渴不渴,是不是應該給她送點水?”
“裏面到底有沒有熱水?”
“她生理期怎麽辦,叔叔之前準備的有衛生巾嗎?”
聶斯年有些緊張地跺跺腳,在門口站了兩分鐘,終于鼓起勇氣扣門。
“咚!咚!咚!”
沒人應答。
是睡了,還是死了?
聶斯年摸摸自己的鼻子。
應該不是死了,叔叔留着她還有用呢,不會讓她死的。
那就是睡了?
現在是下午五點左右,監控裏她就一直睡,難道還在睡?
聶斯年不死心,他一定要見到她。
“咚!咚咚!”
還是沒有人應答。
聶斯年有些焦灼,心裏的緊張,已經不知不覺消散了。
“同學?同學?”
不知道喊什麽,聶斯年只好這麽喊。
喊了有一會兒,還是沒有人應答。
聶斯年有些失落,把栗子放進門口,準備回去了。
“啊!”
聶斯年吓得跳了起來。
鐵鏈恰好透着一個縫,女生的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門口。
許陳是爬過來的。
他努力地找位置,擠在門縫裏,看見頭和身體是連在一起的,沒有血跡,才長舒了一口氣。
“幹嘛。”
女生的聲音微弱得,給人命懸一線的感覺。
“給!”
聶斯年把栗子從門縫裏倒進去,忙不疊地跑了。
呼!好緊張!好緊張!
這樣就不會餓了吧?
聶斯年雀躍地跑回自己的房子裏。
第二次送東西。
聶斯年這次特地找了一個細長的保溫杯,裏面裝滿了合适的溫水,又帶了一碗皮蛋瘦肉粥,準備一勺一勺給她喂。
其實,他實在是不知道怎麽照顧人,手機上說,病人要喝粥。
“咚!咚!咚!”
聶斯年敲門。
他清清嗓子,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同學,同學,吃飯啦。”
“往下看。”
腳邊傳來虛弱的聲音,又把聶斯年吓了一跳。
一來二去,兩人也漸漸熟絡起來。
聶斯年能主動跟許陳說兩句玩笑話,約定下次送飯的時間。
許陳也由原來的饑不擇食,開始跟聶斯年提自己想吃什麽了。
默契的是,兩個人都沒有打探對方的信息,聶斯年甚至每次見面都全副武裝,口罩,帽子一樣都少不了。
因為他不敢真實地出現在許陳面前。
後面,就是他在幫許陳逃跑時,誤打誤撞造成火災,叔叔死于火災,而他卻逃出生天的故事了。
再到後面,就是重新遇見許陳的故事了。
故事的最後……
故事到最後要怎麽辦呢?
聶斯年頭上冒出涔涔汗。
他不敢放任朱強在這裏,也不願意放棄高考這個機會……
等等!
大不了複讀!明年跟許陳考一個學校!
聶斯年突然覺得,雖然大人們一直在鼓吹高考的重要性,高考也确實很重要。
可是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比高考更重要,更值得他去守護。
聶斯年把手伸進書包,剛準備找電話報警,就被朱強猛地拉跑了。
“放開我!放開!”
“這孩子,怎麽不願意高考呢!最後一門了!”
朱強講瞎話,那可是張嘴就來。
“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
聶斯年沒想到,朱強這小小的身板,竟然能有那麽大的力氣,自己怎麽反抗,也掙紮不開。
人群中出現了騷動,有人想挺身而出,又在環顧四周之後,縮了回去。
朱強拖着聶斯年,很快遠離了人群,跑到了一個廢棄的屋子裏。
屋子裏面一張腐朽的木床,床上飄着淡淡的汽油的味。
除了汽油,還有別的味道,但現在他可沒心思細細的聞。
地上有皮鞭、麻繩、狼牙棒,上面的灰落了一層又一層。
朱強隐隐感到有些熟悉,但是他的記憶也如這些東西一樣,落了層層的灰,難以清晰記起。
他關上門,臉色猙獰。
“怎麽,你想報警嗎?”
一口煙熏的黃牙如故。
“放了我!”
朱強兇神惡煞地貼近聶斯年的臉,“你可知道,我在那裏經歷了什麽嗎?”
他猛地一腳踹在聶斯年的腿窩處,聶斯年跪在地上,掙紮着起來。
“現在,就算是三個邢遠,我也能一腳把他撂趴下!”
他嘿嘿地笑着,上下打量着聶斯年,突然露出猥瑣的笑容。
“你幹什麽?你瘋了嗎?”
聶斯年感覺到不安,心髒跳得極快。
“幹什麽?”
朱強從褲兜裏掏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入聶斯年的腿窩,“把你搞費!”
“啊!”
“你不是喜歡逞英雄嗎?”
他抽出匕首,聶斯年血流如注。
匕首上殷紅的血,一串串地往下落。
像某個夜晚,某個女人,求他帶自己走時,落下的淚。
誰求他?
誰落淚?
朱強記不清了,只覺得心口悶悶的。
“啊——”
聶斯年拼命從地上起來,撞在朱強的身上,想要奪下匕首。
朱強被他的爆發力撞倒,匕首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刀呢?刀呢?”
撞擊中,聶斯年的眼鏡也飛出,他看不清,慌亂地在地上摸索。
“嘿嘿。”
朱強從地上撐起來,調笑道“年輕人要好好保護眼睛哦。”
他看着聶斯年如覓食的螞蟻,趴在地上尋來找去,而他的血跡,像開出的一朵朵花,讓朱強心裏升起一股莫名的爽意和興奮。
于是,朱強雙臂環抱着胸,好整以暇地開口,“我本來沒打算為難你的,可惜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非要上趕着找死。”
“現在,我可不能放過你了!”
朱強撿起匕首,伴随着聶斯年輕微的喘氣聲,精準地把它刺進聶斯年的後背。
“嘶!”
聶斯年倒吸一口涼氣,繼而又輕笑出聲,“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什麽?”
朱強不明所以,明明匕首在自己手裏拿着的啊?
聶斯年沒有理他,按下自己剛找到的打火機,點燃了床單。
“你瘋了嗎?”
朱強吓得匕首都掉了,沖上去用力拍打火焰,企圖把火拍滅。
“你真是個傻逼!”
火拍不滅,反而越沖越高。
朱強氣極,給了聶斯年腦袋一腳,然後在屋裏團團轉。
“咦,我可以出去啊!”
朱強靈光乍現,忙不疊地跑到木屋門前,可是門卻怎麽也打不開了!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朱強奮力晃動着門,可是門只是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沒有要斷開的意思。
吱吱呀呀?
好熟悉的聲音。
可是他還是記不起來。
當然,這種火燒眉毛的時候,也沒必要在意這個。
只是他焦灼憤怒的心裏,突然莫名地籠罩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
是對死亡的悲傷嗎?
好像不是。
“水桶?”
牆角幾個白色的桶裏好像有水!
朱強喜極,連滾帶爬過去,擰開蓋子就往火上潑。
潑出去的那一剎那,他就意識到,自己要完了。
那桶裏是汽油。
點兒真背啊,難道老子要命喪于此了嗎?
接受了死到臨頭這個事實,朱強好像又沒有那麽焦灼了。
他看着聶斯年,踹上去一腳。
“小子,說話啊!讓老子陪你一起死是吧?那個小娘們就這麽重要?”
“你……看……”
聶斯年的聲音有些輕微的顫抖。
“看什麽?如果都要死了,你還耍我的話,我死之前不會讓你好過,死之後也不會放過——”
朱強俯下身子,往聶斯年的目光看,硬生生地,把要講的最後一個字,吞了下去——那是一個虛掩的、逼仄的地洞,裏面有一具白骨!!!
我去!
白骨上面還有一串珍珠項鏈,發黃發灰。
看起來就不是什麽高檔貨。
朱強在心裏吐槽。
等等,珍珠項鏈?
盯着這具白骨,朱強像被雷劈了一樣,他的精氣仿佛瞬間被人抽走,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朱強的眼眶突然濕潤。
聶斯年疼得要失去了知覺,沒有注意朱強的喃喃自語。
“他們不是說,說你跟人跑了嗎?”
“他們不是說,說你跟人跑了嗎?”
原來你在床下啊,你怎麽在這兒啊。
倏然,童年的回憶又一下子沖進來。
“即使有了你,她不也還是跟別人跑了?”
“明明已經生了一個兒子,怎麽還跑?”
朱強靠在牆上,望向床底那個小地洞,冷汗涔涔。
他好像又明白了什麽,流下了混濁的、像那串劣質珍珠一樣的淚水。
然後,閉上了眼睛。
在永久地閉上之前,朱強說了一句話——他自有記憶以來從未喊出的話——
“媽媽。”
聶斯年本來已經神志不清了,聽到身邊有人“媽媽”“媽媽”地叫,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吓得又多出來點力氣。
他努力睜眼看看,火勢越燒越大,已經蔓延到屋頂了。
濃濃的黑煙嗆得他不得不緊閉雙眼,然而腦子裏面,卻如走馬燈一樣,展現了不同的畫面。
第一幅,是小時候叔叔在輪椅上抱着他,兩人一起曬太陽。
那時候他三兩歲,卻連話都說不清楚,叔叔指着天邊紅紅的,圓圓的東西,告訴他,教他說話:
“夕陽。”
第二幅,是監控室裏許陳哭泣的畫面。
她哭的真的好難看啊。
聶斯年還是有點想笑,他已經感受不到傷口的疼痛了,只是再次見到這個場景,想笑之餘,更多的是心疼。
第三幅,是許陳剛來學校的畫面。
她身姿綽約,亭亭玉立,告訴大家,“我叫許陳,爸爸的許,媽媽的陳。”
現在想起這個名字,聶斯年還是有些心疼。
最後一幅,是某一天晚自習放學,許陳莫名地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她四處張望。
聶斯年問,“你在尋找什麽?”
許陳答:“月亮。”
聶斯年還記得,自己當時,是指了路燈給她看,還被許陳驚喜地誇贊是個詩人。
其實,他當初想說的是,
“你就是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