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紅塵,困住她年少
紅塵,困住她年少
兖州的雪比青州大,青州下雪像下短針,兖州下雪像下柳絮。
天灰沉沉的,像燒出的草木灰,像老人眼裏的陰翳。
如此天氣,竟然還真的有人,雖然稀稀拉拉的。
聶斯年把這些人分成兩類。
一類粗布麻衣,凍得哆嗦,臉上的褶皺像菊花的花瓣一樣多,根本看不出來年紀。
一類狐皮大氅,穿金戴銀,臉上不是油光滿面就是粉光滿面,也看不出來年紀。
但是衣着普通,學生模樣的,倒只有聶斯年一人。
佛偈有雲,凡有所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他通過衣着把人分類,深知自己所見皆具相,無法見如來。
但他還是想試一試,因為別無他法。
稀稀拉拉的人裏,也有一步一叩首的,不知道所求為何,只看到衆生皆苦。
那如果他一臺階一叩首的話,是不是跪到廟堂門口,許陳就能好呢?
聶斯年突然福至心靈,跪在了地上。
裹了雪的石板臺階真冷啊,剛跪下去,就感覺一把冰刃刺進膝蓋,他叩首,雪沾在臉上,狠狠凍了個激靈。
聶斯年覺得自己很卑劣,因為自己什麽都做不了,就選擇做這些虛假的事來讓自己避免良心上的譴責。
但同時,他也不得不承認,自诩唯物主義戰士的自己,心裏竟也懷着一點希冀,希冀這百祈山能像容江說的一樣靈,希冀許陳早早醒來。
聶斯年突然想起來之前跟許陳一起回家的日子。
想起昏黃的路燈照在許陳身上。
想起來跟許陳一起訓練射箭的日子。
想起許陳的意氣風發。
想起來許陳鑽桌子底下偷吃麻辣燙,被燙的呲牙咧嘴吐舌頭。
聶斯年臉上不由得添了幾絲笑意。
他跪上臺階,叩首。
“求神仙保佑許陳,平平安安。”
聶斯年突然想起求別人辦事一定要給別人點什麽,可是他身無長物,能允諾這些神仙些什麽呢?
聶斯年想了一會兒,又跪上一級臺階,重重許諾:“我願意用我的命,求神仙保佑許陳,平平安安。”
許陳踏在一個純白色空間裏面,她仰頭,是自己的記憶,像電影膠卷一樣播放。
她小時候,爺爺背着她拍照,奶奶在旁邊扶着她的後背。
她小時候,許成把她架在脖子上,在村裏逛。
她小時候頭上生了虱子,陳豔把她摟在懷裏,一只一只地,給她捉虱子。
她在青州讀小學時,老師給他們買冰淇淋和棒棒糖過兒童節。
這些少有的溫情,竟然如洪水奔騰,像大腦湧來。
原來,她還是有一些幸福時光的,可惜,已經回不去了。
故人觸不去,相思苗又生。
紅塵,困住她年少。
許陳看着白茫茫一片區域,只有自己一個人,她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感到又餓又冷。
許陳靠在冰冷的白牆上,抱緊自己。
睡一覺吧,或許睡着了就不冷了。
一臺階一叩首。
兖州的雪好大,一簇一簇地落在聶斯年頭上,聶斯年想着躺在病床上的許陳,腦中突然來了一句詩“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聶斯年喃喃念着,緩緩閉上了雙眼。
許陳被凍醒了,一睜眼,還是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路。
她抱緊自己,顫抖着嘴唇站了起來。如果不運動就會凍死在這裏!
死在這裏?
死在這裏?
也好,也好。
許陳想着想着,就又蜷縮在牆邊。
她想起小時候在村裏,泥土地,磚頭房子,午後的狗尾巴草。
想起炙熱的太陽照在身上,暖的發燙。
想起來,自己小時候是仰視奶奶,現在已經是俯視了。
好像人的長大,是由長輩的矮小換來的。
她突然覺得很熱,悶熱,不是陽光照在身上的熱,是包子悶在鍋裏的熱。
她覺得呼吸不暢。
“您好……”
聶斯年睜開眼——茅草屋頂。
一個穿着禪服的老僧正站在他跟前,慈祥地看着他。
“感覺好些了嗎?”
僧人給他倒了一碗熱茶。
“好多了,謝謝您。”
聶斯年接過茶吞下去,有一種,自己又活過來的感覺。
原來聶斯年昏倒過去,被僧人搭救。
僧人很慈祥善良,留着聶斯年在茅屋裏住,他也很健談,跟聶斯年聊一些歷史哲學,也聊生活瑣事,可是從來沒有問聶斯年為什麽來到這裏。
幾天後,雪停了,陽光透過厚厚的雲層,發出微弱的光,竟讓聶斯年感覺到久違的溫暖。
聶斯年站在茅草屋下,水珠順着冰錐流下,一顆一顆,砸在青石板上。
“感謝您多日照顧。”
聶斯年鞠躬,做最後的告別。
老僧目送他離開,良久,發出喟嘆。
“時乖命蹇,運途多舛,一意孤行,命中注定。”
雪地上腳印深深淺淺。
“陳陳!”
“陳陳!”
許陳昏昏沉沉,恍惚間好像聽到了奶奶的呼喚聲。
她努力地想睜眼,但眼皮好像被上了枷鎖,怎麽都睜不開。
窗外的雪不知道何時停了,淡淡的陽光透過來,照在許陳臉上,透露出些許生機。
“陳陳啊。”
許陳奶奶坐在床前,拉住許陳的手,灰翳的眼睛中帶着紅血絲。
前段時間身體實在是不太行,所以沒有經常來看許陳,現在身體好點了,可得多來看看許陳。
畢竟許陳,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街坊鄰居經常會說,“還好這孩子有你,你是她最後的依靠了。”
其實,她心裏想的是,還好我有陳陳,她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奶奶的名字叫招娣,當然,她還有幾個妹妹,分別叫盼娣、來娣、想娣。
不過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她們家一直期待的弟弟,到底也沒有來過。
後來她嫁了人——許陳的爺爺,頭胎就生了許成——是個兒子,娘家人甚至也連帶着揚眉吐氣起來。
有了許成之後,她每天就是照顧許成,再後面,就是照顧許陳,照顧這一大家子。
沒成想,生了許陳,陳豔的肚子,卻遲遲不見動靜,去醫院一檢查,原來是坐月子沒有坐好,生不了了。
許成想要離婚,老伴兒持中立态度,她是堅決不同意。
要是離了婚,陳豔可怎麽辦吶?許陳給誰養啊?
陳豔生不出來,又拖着許陳,別說找不到新的,就算是找到,那也是後爸,後爸對繼女……
還是要留點心的。
要是許陳留下來,以招娣對許成的了解,無非也是三天打兩頭罵,像小時候的自己一樣。
于是她力排衆議,不讓離婚,甚至不允許小兩口再領養一個兒子——害怕對許陳不好。
許陳其實不知道,奶奶能做到這些,是以死相逼的。
招娣跟許陳講“許陳”這個名字的來歷時,其實是想時刻激勵許陳,人要活出個樣來,讓那些瞧不起我們的,通通打臉!
她做了一輩子的招娣,希望許陳,能有一個璀璨的、屬于自己的人生。
可是現在,招娣看着如屍體一般,躺在病床上的許陳,不免老淚縱橫。
“奶奶會一直陪着你的,一直陪着你。”
她在心裏接着說,“我只希望我們陳陳,平平安安。”
醫院外面傳來了叫賣聲。
“年畫兒~年畫兒~”
“冰糖葫蘆~”
剛好北京申奧成功,普天同慶,新年的鐘聲臨近,喜氣洋洋,幾乎所有人都在期待。
“還是沒有醒嗎?”
聶斯年看着柳素,柳素看着床上的許陳,許陳神态安詳,一動不動,像是孩子處于母體中,許陳躺在病床上。
“許陳,你怎麽還在睡啊?”
聶斯年往床邊坐下,握住許陳的手。
他往窗外望了一眼,今夜除夕,萬家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天天在教室睡不醒,在醫院怎麽也睡不醒呢。”
聶斯年臉上帶着溫柔的笑,柳素看着卻有點想哭。
她不敢驚動聶斯年和許陳,就在醫院走廊裏面捂着臉小聲抽泣。
“學校外面那個騷擾學生的流氓,邢遠早就已經把他送進監獄了,你以後不用再害怕啦,不過我還是想跟你放學一起走。”
“邢遠還把醫藥費都出了,只是他的媽媽決定把邢遠帶回國外,邢遠最近在忙出國的事情,所以沒有時間經常看你。”
“容江最近也很難受,奶奶那裏也基本上都是她照顧。我能感受到她真的很擔心你。或許,許陳你說的對,容江也沒有那麽讨厭。”
“你喜歡的那個羽絨服,容江也給你買回來了,等你醒來穿好不好呀,你再不醒,就過了穿羽絨服的季節啦。”
“奶奶最近身體上也沒什麽大礙,也好久不去市裏看病了,就是老人總是擔心你,每一天都憂心忡忡的,看得人心疼。你要是早點醒過來,我覺得奶奶能一下子年輕幾歲!”
“班主任也很擔心你,他之前可不止一次地說過你是她最得意的學生,他找我和容江談過好幾次話,希望我們能多照顧你呢。”
也不知道說了多久,許陳還是毫無動靜,聶斯年不禁想,要是許陳一直醒不過來,他該怎麽辦?
聶斯年想起當初給許陳送東西的日子。一開始許陳情緒極其不穩定,經常吃着吃着東西就尖叫起來,或者哭出來。
他聽得揪心,但也無能為力,只能多跟許陳聊天解悶,安慰她。
他也曾暗自查過許陳,京州商業巨鱷許成的獨女,開朗活潑,熱情,溫良,如天邊月亮。
要不是被叔叔關起來後性情大變……
被囚禁是許陳的一個心結,但又何嘗不是聶斯年的一個心結?
他沒有一天不是痛苦忐忑。
一開始愧疚于許陳的感激,但又不敢忤逆叔叔的意思,自作主張放走許陳。
這樣煎熬了一段時間,他想辦法偷偷放走許陳,卻沒想到因為自己的舉動,引發了火災,害得叔叔喪失了性命。
叔叔的所作所為固然怙惡不悛,罪無可恕,可是叔叔對自己,卻是真心實意,無微不至。
後來他再見到許陳,恐懼中帶着感激。
恐懼許陳發現是他并不是好人,反而是害她的壞人。
感激上天給他一個機會,可以好好彌補許陳曾經受到的傷害。
可惜,他好像還是沒有保護好許陳。
之前有猥瑣男尾随許陳,他知道,就暗地裏保護她,結果還是沒有保護住。
多虧了邢遠把那個人送進監獄。
現在看着許陳躺在床上,他恨不得自己替她。
可是,這也只能是想法,他只能做求神拜佛,這些自己以前不屑一顧的,甚至認為是逃避現實、虛無缥缈的事。
母親,父親,叔叔,許陳,他一個也保護不住。
或許,我就是個廢物。
聶斯年在心裏暗暗說。
“許陳啊,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聶斯年俯下身子,傾在許陳耳側。
“其實之前給你送飯的那個人就是我,我不是什麽好人,我是害你的人的親人。”
“對不起,我虛僞懦弱。”
“請你務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地救自己于水深火熱之中。”
誰?誰在講話?
許陳站起來,還是那間空曠的房間。
她當初的囚禁地。
“請你務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地救自己于水深火熱之中。”
誰?歷史老師的聲音!
許陳睜大雙眼,怎麽也沒有想到為什麽會聽見歷史老師的聲音。
“請你務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地救自己于水深火熱之中!”
聲音一遍遍強烈,許陳腦中如走馬燈般快速閃現了自己從小到大的畫面。
“其實之前給你送飯的那個人,就是我,我不是什麽好人,我跟你說的那個變态,是叔侄關系。”
“對不起,我虛僞懦弱。”
聶斯年的聲音也闖了進來,許陳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麽,反應過來之後,突然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原來是這樣啊,聶斯年,你對我這麽好,原來,是因為愧疚啊。
她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出來。
其實我知道的,聶斯年。
我早就懷疑給我送飯的人,肯定跟那個變态,有某種關系,只是我在裝不知道罷了,我害怕你會因此惱羞成怒,不給我開小竈了。
我聰明吧?
許陳笑着笑着又哭了出來,哭哭笑笑,她覺得自己像瘋子一樣。
“我不怪你,我理解你,感激你。要不是有你,我真的會想盡辦法,要麽與他同歸于盡,要麽自己死在那裏。”
“請你務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地救自己于水深火熱之中!”
聲音一遍遍強烈,許陳腦中如走馬燈般快速閃現了自己從小到大的畫面。
被許成在院子裏追着砍,新到京州被同學嘲笑土,被變态男囚禁……
這些畫面突然煙消雲散了。
一滴眼淚滑落到臉龐,躺在病床上的許陳,動了動眼睛。
“許陳!許陳!醫生!醫生!”聶斯年看到許陳的動靜,跌跌撞撞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