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寂靜的夜
寂靜的夜
聶斯年讨厭消毒水,可是這裏充斥着這種令人厭惡的味道。
他記得那次火災,第一次離開叔叔的宅子,睜眼就是醫院白花花的燈,又晃又刺眼。
他從火災中活着出來,兩個夢連續做了一個多月,一個夢是女孩縮在牆角抱緊自己哭,就弱弱地抽泣,刺得他心疼。
另一個夢是他拼命推着叔叔的輪椅,想把叔叔推出去。
可是叔叔卻看着室內的各種雕塑,狂熱地誇獎他“斯年,你的這個想法真妙!我将和我的作品一起燃燒!我将成為藝術史上獨特的存在!”
叔叔說着,卻大力把聶斯年推出去,“我要為藝術獻身!斯年,照顧好自己!”
叔叔的吶喊聲消失在火光裏,他也從睡夢中驚醒。
聶斯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從他有記憶以來,就是叔叔養着自己。
叔叔是一個狂熱的藝術愛好者,也創作過許多藝術作品,一些畫作或者雕像之類的。
叔叔喜歡創作跟少女有關的作品,他的作品一直中規中矩,直到有一天,叔叔給他展示一幅《驚恐》的作品。
畫裏是個女孩裹着浴巾照鏡子——不知道她從鏡子裏面看見了什麽,但她的表情,讓聶斯年感覺下一秒自己也要尖叫出聲了——那是來自靈魂的恐懼。
從此叔叔像被打開任督二脈一樣,佳作不斷,在他們那個圈子裏的地位也日益高升。
而他的作品永遠都是,圍繞着那個女孩轉。
起初,聶斯年只是以為叔叔對藝術多年的追求和積累達到了質變——直到他誤打誤撞闖入那間監控室,遇到那個哭得很難看的女孩。
他勸過叔叔放了這個女孩,被叔叔拒絕,不過叔叔對他很是寵愛,對他偷偷給女孩開小竈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再後來,他對女孩日久生情,暗自尋找出路。
結果在幫女孩逃跑的過程中不慎引起火災……
叔叔養了他這麽多年,千罪萬錯,他應當替叔叔受;他望向右手邊的女孩,幸好萬好,她逃了出來。
女孩眉毛彎彎,秀氣溫柔,又長又濃密的睫毛,翹翹的,鵝蛋臉上挂了點肉,看起來很是可愛。
聶斯年看着,輕笑出聲。
從初秋再次遇見這個女孩的第一眼,他就決定,好好贖罪。
視線下移,女孩嘴唇毫無血色,要不是胸腔有着微弱的起伏,很難不讓人懷疑,她是否還活着。
許陳出車禍的那天下午,他說什麽也不去上學。
舅媽幫忙安排住院,準備繳費,他就在一旁安撫許陳奶奶。
可憐的老人,哭得蜷縮起來,還不到聶斯年的胸腔。
安頓好了之後,他也沒什麽理由不去上學,只是容江也請了三天長假,說是受驚。
很快就要期末考試了,魯深知道這幾個孩子玩得好,害怕影響容江和聶斯年的情緒,幾乎每天都要找他倆談話,畢竟還有一個多星期就要期末考試了。
最後的持成績确實不盡人意。
聶斯年考了班裏第十一,年級第二百一十五名,容江考了班裏第十三,年級第二百六十八名。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許陳住院一個多星期後,許陳奶奶的老毛病也犯了,每天只能待在家裏好好養着。
聶斯年放了假,幾乎天天來看許陳,就坐在許陳病床前,有時候對着沒有回應的許陳說上個兩三句,有時候一天也不說一句。
柳素剛開始很擔心聶斯年的狀态,後來也就習慣了,每天按時給聶斯年送飯來,送完就靜悄悄地出去。
醫生說許陳的情況不太樂觀,她到底什麽時候醒來,醫生也不知道。
聶斯年當然也不知道,他所能做的,好像只有等。
許陳一天不醒,他就等一天,兩天不醒,他就等兩天,聶斯年不知道要是許陳一輩子不醒,自己會不會真的等一輩子。
他想起某一節課,班主任放的電影,當時容江問許陳,會不會一直等,許陳說,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
聶斯年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覺地噙住了笑。
“咚!咚!”
容江蹑手蹑腳地進門,手裏提了一件羽絨服,正是許陳之前想買又沒舍得買的那件。
她看着聶斯年出神地望向許陳,心裏竟沒有了一絲不舒服。
容江找了個小凳子坐在聶斯年旁邊,握住許陳的手,溫熱。
“醫院暖氣開得嗆人,這樣我們許陳就不會凍得從指尖冰到胳膊肘了。”
容江的眼神甚至有些慈愛。
她對許陳的感情很難講。
一方面她嫉妒許陳一出現就獲得了聶斯年的感情;
另一方面,她又厭惡許陳某些時刻的愚蠢和吊兒郎當;
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在某些時候被許陳的真誠和良善所觸動。
要是當時她能喊住許陳,或許現在許陳就不會躺在病床上了。
容江坐了一下午,也沒說什麽話,聶斯年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樣靜默着,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容江也來了呀!”
柳素今天做了紅燒肉給聶斯年端過來,看見容江,心裏又是不免一陣感傷。
她強撐着笑,給容江打招呼。
容江擺擺手,淡淡地笑,“阿姨好!”
“哪裏弄的紅繩繩呀,這麽好看。”
容江小時候體弱多病,她的媽媽特地跑老遠,到一個寺廟裏給她求的。
“這樣呀,你媽媽真愛你。”
柳素說着,心裏又是一陣疼,她心疼許陳。
“什麽寺廟,跑那麽遠?
”聶斯年突然開口說話。
容江眼睛都亮了,“兖州,兖州百祈山上的廟。”
“靈嗎?”他也沒意識到,自己會問出這種問題。
“靈!要不然我媽也不會跑那麽遠。”
容江煞有介事地點頭。
聶斯年看着容江的樣子,有點想笑。
兖州距青州100多公裏,怎麽會有人跑那麽遠,去求神拜佛。
窗簾遮住了窗外紛紛揚揚的雪,此夜靜谧。
第十三天,許陳已經昏迷整整十三天了。
醫生和護士基本上每天都來,但在聶斯年眼裏已經起不到什麽大作用了。
柳素越來越擔心聶斯年的狀态,昨天的紅燒肉還在那裏擺着,前天的魚也幾乎是分毫不動,聶斯年嘴唇蒼白,眼窩深陷,黑眼圈一圈又一圈,像年輪。
他還是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人在面對自己絕望又很無力的事情的時候,總是能展現出超乎尋常平靜的樣子。
“年年,吃飯啦。”
柳素輕輕拍拍聶斯年的背,沒想到聶斯年卻“咚!”地一聲,重重摔倒在地。
吓得柳素連忙放下碗筷,去扶聶斯年起來。
聶斯年趺坐在地上,眼神像天花板一樣空洞,一言不發。
原來再次遇見你,我還是沒能保護好你啊。
我們陳陳這麽好,這麽善良真誠,為什麽,為什麽不能讓我們陳陳好好的呢?
他突然來了力氣,抓住柳素的手,仰望着柳素的臉,“舅媽,為什麽,為什麽許陳不能好好的呢?”
許陳——爸爸的許,媽媽的陳。
聶斯年突然想起那天中午在門後聽到的許陳的話,原來有的人,連名字都是被不情願而起的。
那她每一次向別人介紹自己——“爸爸的許,媽媽的陳 ”不都是在往自己心上插刀子嗎?
“舅媽,許陳,許陳為什麽不能、不能好好的呢,為什麽?”
他圈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上去。
不知不覺,已是淚流滿面。
柳素并不知曉許陳與聶斯年之前的事,不過,僅僅是看着聶斯年這麽難受,她心裏也堵得很。
“舅媽已經燒了好幾天的香了,菩薩會保佑我們陳陳平平安安的。”
其實她也不信這些的,可是,人總得有個寄托吧。
“燒香?!”
聶斯年突然擡頭,又看了看依舊躺在床上,亳無起色的許陳,心裏有了個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