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為什麽,都是我?
為什麽,都是我?
許陳抱着花回家,沒想到,奶奶今天沒有睡覺。
“談了?”
奶奶扶着自己的老花鏡,眼神有些批判。
“不,沒有,是朋友送的。”
許陳生硬地解釋。
天吶,平時回家奶奶早就睡了,她想着不會被奶奶發現,自己放衣櫃裏藏幾天呢,等花壞了再扔。
畢竟是人家送的,估計也得花幾十塊錢,直接扔了不太好。
“男朋友還是女朋友?”
“男同學。”
許陳不會撒謊。
“扔了。”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許陳怯怯地說。
“扔了!”
奶奶的聲音突然加大。
許陳被突然的呵斥吓了一跳,她有點想哭,把花塞進了垃圾桶裏,心裏覺得有點對不起邢遠。
“陳陳啊。”
奶奶嘆了一口氣。
許陳知道,自己又将會聽到什麽話。
“現在就我們倆個相依為命,奶奶就是希望你能好好念書,有個出息,可是你呢?”
老人适時地拍拍自己的胸腔咳了兩聲,“本來書念的好好的,怎麽突然退步了這麽多?”
“還讓我這麽一把年紀的人操心!”
她兩握住許陳的兩只手,許陳感覺被握住了靈魂。
“你不懂事可怎麽辦!到時候我哪天沒了,只剩你一個孤苦伶仃的小姑娘……”
她抽泣了起來,布滿灰翳的眼睛又添上一層淚水。
“馬上就快期末考試了,你自己掂量着辦吧。”
老人最後撂出這麽一句話作為總結。
良久,許陳開口,“我知道了奶奶,你早點休息吧。”
老人哼了一聲,拄着拐杖顫巍地走近房門。
看着她蹒跚的背影,許陳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個罪人。
樹已經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桠了,像從地底伸出,想觸碰天空的手。
為什麽樹要在冬天落葉,本來就冷,沒了樹葉豈不是更冷?
許陳在街邊看着樹,裹緊自己的大衣,然後對着自己的手哈氣。
不過幸好,她已經存了差不多的錢,這次跟着容江出來,就是為了買羽絨服的,希望穿上不會像現在這麽冷。
“巴黎是家”的家具店、“路易美登”的鞋鋪、“香賣兒”的服裝店……
許陳認真打量之前沒怎麽關注過的店名,有些忍俊不禁。
這種充滿鄉土味兒的店名,讓她有一種生活的真實感。
“這家店還不錯,明碼标價,不會坑學生。”容江領着許陳拐了個彎,指着店的招牌,給許陳介紹。
說着,容江的語氣就帶了點兒憤恨,“有些店鋪的老板缺良心,面對大人和學生要價就不一樣,專門坑學生的錢!”
“哈哈,沒事,我沒錢,ta就坑不了。”
許陳笑得包容。
這家店名就叫香賣兒,許陳還是有點想笑。
賣衣服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大肚男,他敞着懷,穿着許陳一眼就能看出來假的黑色皮草,帶着大大的金色項鏈,腰間的皮帶像是肚子的護身符,好像皮帶一松,肚子就要溢出來了。
許陳嚴重懷疑,這麽冷的天,他還敞着懷,是因為衣服裹不住他的肚子。
“進來看看,有喜歡的可以試試。”
大肚男上下打量了一下,對許陳和容江的穿着比較滿意,笑得有些谄媚。
許陳擡頭看看,衣服被高高挂在牆壁上,一件疊一件,店面也不大,甚至沒有空調,估計價格也不會貴到哪裏去。
“叔,這件衣服給我取下來試試吧!”
許陳兩眼放光,這是一件藏藍色中長款羽絨服,帽子上有條大大又松軟的毛領。
“小姑娘眼光真好,這是店裏新進的貨,從杭州運來的!”
大肚男用衣杆取下來,驕傲地拍拍衣服,“看這蓬松度!”
許陳在裏面換,容江在外面等。
“這女孩之前怎麽沒見過?你的朋友嗎?”
大肚男開始跟容江套近乎,“你倆長得都好看,美女果然跟美女玩兒。”
容江之前怎麽沒有發現這個男的這麽煩,她點點頭,不想說什麽。
生意人都是人精,看見容江這個樣子,他也很識趣地閉嘴了。
“哇!大美女!”
大肚男熱切地看着許陳從更衣室出來,已經準備好一套措辭了。
“看這美女身形高挑,氣質絕佳。一頭烏黑靓麗的頭發,白的像雪花兒一樣,加上我們這個衣服這個大毛領啊,襯的簡直是神女啊!”
許陳看着鏡子裏面的自己。
她披散着頭發,面色像教室的牆壁一樣白,嘴巴凍得發烏,像冬日灰蒙蒙的天空。
眼睛呢?
她湊近觀察。
自己的眼睛是淺咖色,像之前在博物館見到的琥珀。
美則美矣,無生命力。
不過,确實暖和了不少。
“哇!确實挺好看的,許陳,你眼光真好,我都沒發現這件衣服這麽好看!”
容江适時地助攻。
“叔,這件衣服多少錢?”
“886!美女,這個價格童叟無欺啊!”他拍着自己的肚子保證。
……
“美女,這件衣服你也能看出來啊,它——”
看許陳有些猶豫,他趕緊找補幾句。
“不必了,我去換下來。”
許陳不想再聽這件衣服哪裏哪裏好,她怕自己不舍得脫下來。
更衣室裏,許陳摩挲着這件厚實的羽絨服,上面竟然還帶着銀色的細閃,裏襯”也是絨布,摸起來暖呼呼的。
886,幾乎夠她兩個月的夥食費了。
許陳想起奶奶,得知許陳要買衣服給許陳塞了兩百塊錢,她說,“奶奶就是一個月不吃藥,也不會讓我們陳陳凍着!”
她沒有推辭過那兩百塊,一邊感激奶奶的付出,一邊莫名地覺得有些窒息。
“許陳?”
容江見許陳半天不出來,就知道許陳舍不得這件衣服,“要不我們買了吧,錢不夠我可以借給你。”
“啊?不必了,我再看看別的衣服吧!”
許陳緩過神來,從更衣室出來。
“啊對對,我們這裏還有許多別的衣服,你看看這些怎麽樣,這些500多就能拿下!”
他用衣杆指了一排衣服。
不是黑就是灰,也沒什麽設計什麽版型,還是短款。
“怎麽今年衣服這麽貴啊,往年三四百不久能買到不錯的衣服了嗎?”
容江看着這些衣服竟然能賣五百多,有些不可思議。
“害,一年衣服一年價嘛,這衣服質量也是一年勝一年啊!況且,衣服價格漲,大家工資不也漲嘛!”
大肚男老板笑呵呵的,臉上有點冒油。
其實五百多也超出許陳的預算了,她環視一圈,沒有相中什麽衣服。
正當許陳不知道怎麽找不買了的措辭時,突然聽到柳素的聲音。
“陳陳啊!”
柳素不犯病的時候嗓門兒挺大的,“你跟同學來買衣服啊!”她扯着聶斯年,把他扯進這家“香賣兒”。
“阿姨好。”
許陳和容江禮貌地打招呼。
“這不是天氣冷嗎,想着買一件羽絨服禦禦寒。”
許陳笑着,悄悄搓着手,心裏計算着估計還得攢個兩三百塊錢才能買上羽絨服。
“陳陳沒有羽絨服穿的呀?”
柳素有些驚訝,靠得更近了些,“有相中的沒呀,阿姨給你買!”
容江心裏很不是滋味,她不認識柳素,以為柳素是聶斯年的媽媽,可惡啊許陳,住得近就是好,近水樓臺先得月,竟然連聶斯年的媽媽也拿下了。
“姑娘相中了這一件!”
老板趁機推銷,“這一件衣服她一眼就相中了,看看這質量!看看這做工!”
“不不不,我沒有相中的,阿姨您跟聶斯年逛街去吧,我跟我朋友再逛逛!”
許陳連忙打斷老板的話,這老板真讨厭。
“怎麽不喜歡呢,剛才還……”
老板再接再厲。
“行了,都說了不喜歡了。”
許陳的表情透露着厭惡,老板也不敢往下接話了。
柳素見許陳表情不太對,剛準備開口,卻被許陳搶了先,“阿姨,我跟朋友再逛逛,我們先走啦!”
她逃跑一樣拉着容江,沒注意到容江的眼睛幾乎要粘在聶斯年身上——因為聶斯年一直盯着那件藏藍色羽絨服。
“你跟聶斯年還真熟啊。”
容江用調笑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沒想到聽起來酸牙。
許陳一瞬間突然來了感覺,“你喜歡聶斯年?”
“沒、沒有,我跟他就是同學。”
容江沒想到許陳這麽直接。
“嗷。”
許陳也不想争辯什麽。
“現在好啦,有了相中的衣服,估計又得一段時間寝食難安喽。”
許陳自嘲。
“要不再逛逛吧?”她邊走邊說。
“好啊。”
容江還沒從剛才的尴尬中緩過勁來,有些心不在焉。
“等——”
一輛卡車疾速駛來,容江本能想着要開口提醒,突然又忍住了,她甚至,罪惡地有些期待。
“什麽?”
許陳聽到一半沒有話了,回頭問容江。
“嘟——嘟——嘟——”
卡車帶着尖銳的聲音駛來,好像要撕裂這個冬天,許陳反應過來驚慌失措地躲避,但是無處可逃。
“咚!”
容江眼睜睜看着許陳倒下,撞在柏油路上,噴出一片血花。
她清楚地看見許陳眼裏的驚慌和無措,看見許陳張口想說些什麽,看見許陳閉上了雙眼。
她看見司機下車查看。
看見聶斯年和柳素聽到聲音趕來。
看見救護車像一條白鯨魚。
看見鯨魚閃着紅色藍色的光……
容江突然聽不見任何聲音,她蹲坐在地上捂住臉。
過了一會兒,容江感覺手濕濕的,應該是沾了淚,她掏出紙巾擦擦,手上赫然沾着的不是淚,是血。
許陳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