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葉子落了
葉子落了
聶斯年發現許陳最近像被奪舍了一樣。
第一,她上課不睡覺了。
第二,她不接老師話了。
第三,她一天也說不了幾句話。
第四,她飯量少了。
第五,她看月亮的時間增多了。
許陳之前每天早晨頭兩節課必困,腦袋上點下點的,像一個棒槌,在萎靡不振地敲鼓。
現在她仰着臉聽,表情莊重肅穆。
之前上課,尤其是地理課,她活躍得像仲夏的螞蚱,現在老實本分起來魯深都有點不适應。
這次月考,許陳考了班級第三十八名。
魯深拿着成績單,不知道怎麽開口,明明看起來态度端正了許多啊?
可能是一時出錯?
他這次沒有找許陳談話。
“聶斯年。”
“容江。”
這兩個人的成績一直很穩,魯深很是欣慰,他繼續念着名單排座位……
第十名、第十五名、第二十六名……
“許陳!”
終于念到許陳的名字了,她臉上看不見任何表情。
聶斯年還是原位不動。
很多同學都選擇坐原位,跟自己原本的同桌坐一起,可是許陳直接坐到第一排靠着講臺的位置。
聶斯年愣了,這次,他沒有像之前那樣,毫不猶豫地搬着自己的書,坐到許陳旁邊,這段時間以來,他明顯能感覺到,許陳在冷落他。
容江回頭打量了一眼聶斯年,看得聶斯年有些不爽。
于是,她搬着書,跟許陳坐一起了,有些挑釁地看着聶斯年。
歷史晚自習。
歷史老師叫江波,一米八的個子,體态适中,起碼肚子比魯深小多了——他跟魯深是大學同學,工作後房子都買在同一個小區前後棟。
他是個有着中國傳統文化智慧的人,許陳很欣賞他。
對了,他上課也喜歡講書本以外的話題。
這不,開始了。
“教育是什麽?”
他握着書,環視一圈,“其實老師上課給你們講的東西很多都是沒用的。”
“當你畢了業,別說三五年,三個月不摸書,你還能記住幾個數學公式?”
“多年後有一個瞬間你突然想到老師說的一句話,這就夠了。”
……
“請你務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地救自己于水深火熱之中。”
……
江波講着講着就說了這麽一句話,許陳聽的莫名其妙。
“葉子落了。”
許陳下課後站在走廊往下望,滿地枯黃。
她心頭不自覺地添了幾分傷感。
容江接過話,“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還是十月,一轉眼就十二月多了——阿——嚏!”
今年冬天好像特別冷,她今天穿了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一個夾棉的褂子,前兩年穿這身兒能頂到一月呢。
許陳穿了件粉色細閃羊毛大衣,裏面打底了一件灰色圓領長裙和光腿神器。
一道風吹來,她也倒吸了口涼氣。
“冷不冷?”容江拉起許陳的手後立馬甩開。“怎麽這麽涼!”
“春捂秋凍嘛!”許陳解釋道。
“現在已經是冬天啦,可以捂了。”
容江沒想到許陳蠢到不知道添衣減衣。
“對啊,我之前喜歡逞能,穿的少,現在一下雨腿就有點疼。”
聶斯年不知道什麽時候從班裏出來,聽到了她倆的談話,他以為許陳沒穿厚點是跟自己當初一樣,為了風度不要溫度。
容江握住許陳的手,一點一點往上摸,從指尖到小臂關節處,都是涼的。
她沒有說話,拉着許陳進班,給許陳捂手,捂了一節課。
容江本來挺讨厭許陳的,真的讨厭,因為聶斯年。
容江喜歡聶斯年,第一眼見他就喜歡了,說是一見鐘情,其實也可以說是見色起意。
她因為外表對聶斯年産生了興趣,故意找聶斯年搭話,明明老師講的題她都會,她還是懂裝不懂去問聶斯年。
慢慢地,她發現聶斯年不僅長在她心巴上,腦子還很厲害,給她講題時思路清晰,語言流暢,語速平緩,聲音動聽,像悠揚的大提琴。
她自認為以後每天讨論問題,一來二去總會跟聶斯年産生點什麽,可是許陳來了。
處于愛情中的女人的第六感,準的不行。
許陳在臺上演講時,聶斯年熱切的目光,幾乎要灼傷她的背。
有一說一,許陳确實形象氣質俱佳。
可那是用錢堆出來的!
要是她家也這麽有錢,她肯定比許陳更有氣質。
那個許陳,上學第二天就遲到那麽久,無組織無紀律!
聶斯年還早早給她準備筆記,幸好她先發制人把自己的借了過去,想到這個新來的要摸聶斯年的書,她只覺得惡心。
她每天都問聶斯年題,怎麽不見聶斯年有哪一天主動找她讨論的。
她主動跟許陳做朋友,想看看許陳到底有什麽好,一眼就讓聶斯年淪陷,也想抓住許陳的把柄,好跟聶斯年告她一狀。
不做不知道,一做就恨鐵不成鋼!剛認識還以為是個富家千金,結果熟悉了之後發現是個傻的!
許陳上課除了睡覺的時候老實,別的時候不是接話就是偷偷吃東西,吃東西的時候跟有人搶一樣,沒有一點吃相。
簡直像個沒有訓化的猴。
而且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許陳的蠢笨,看一眼就能知道結果的數學題,她能算十分鐘,還不一定算對,而且許陳将“不懂就問”貫徹到底,經常問聶斯年一些弱智問題,奪走了本應屬于她的,問聶斯年題的時間。
想到許陳的讨厭處,容江就停不下來。
明明許陳像個猴一樣經常在課上出洋相,老師好像還挺喜歡她。
明明經常上課睡覺,還是能考前幾,但凡許陳數學考及格,第一就是她的了。
越想越氣,容許手上也多下了幾分力。
“嘶——”許陳有點疼。
是從什麽時候沒那麽讨厭她的呢?
容江細細回想。
是僅僅認識一個多月,許陳信任地就把自己所有的事都告訴她,還說“你是這個班裏,第一個溫暖我的人”時眼含淚花?
是她故意摔傷,想在許陳面前作秀,讓聶斯年背自己回家,以跟聶斯年發展發展,卻發現許陳真的心疼自己?
容江想到了,也可能是那天。
那是個大星期,下午許陳約她一起逛街,買點日用品什麽的。
說到買東西,自從容江知道許陳家裏破産,就靠奶奶每個月的退休金生活後,對許陳的讨厭就減少了那麽一點點。
難道自己有仇富心理?
扯回來。
買完東西兩人溜達着閑逛,路邊碰見一位身穿環衛服的大爺支了個套圈兒的攤。
大爺臉上的皺紋像黃土高原上的溝壑,見她倆走近,笑得燦爛成一朵綻放的菊花。
許陳套圈很厲害,容江知道。
許陳要了二十個圈,投一個中一個,大爺的臉由菊花變成了苦瓜。
當手裏還剩下七八個圈時,一個只有七八歲小兒那麽高的中年女人吃着手走向大爺。
她的口水從嘴巴流到了肚子上。
“這……”
許陳看了大爺一眼。
大爺嘆了口氣,“這是我女兒!生下來就這樣,是個傻的。”
“那她媽媽呢?”
許陳心裏不是滋味。
“喏!大爺揚揚下巴,一個不到一米三的女人正在蕩秋千,見許陳看她,她揮揮手對着許陳笑,一邊笑一邊流口水,說不清是女兒像媽媽,還是媽媽像女兒。
容江和許陳都沉默了。
許陳一次把手裏的圈都抛出去,什麽也沒中,她拉着容江轉身想走,不打算要獎品。
“欸,小姑娘!”
大爺從後面追上來,要把許陳套圈兒的錢給她。
大爺說什麽也要給,許陳說什麽也不要。
“遇上好人啦!”
大爺硬拉着許陳和容江坐下來,給她倆倒了杯水。
許陳把杯子握在手裏喝了一口,然後用被子暖手,與大爺攀談起來。
容江謝過大爺,不過只是暖手,沒有喝——她嫌髒,杯底一層茶垢,她想不通許陳怎麽喝下去的。
他們聊,容江在旁邊聽,其實也沒什麽好聊的,有些人的苦難都寫在臉上了。
“大爺,我們走啦!”許陳拉着容江快步離開,容江看見她在杯底壓了錢。
真是愚蠢。
容江開口,“許陳,這個路口我們幫了他們,下個路口他們怎麽辦?”
“下個路口……”許陳側過臉對容江認真地說道,“下個路口,有千千萬萬個你我。”
“叮鈴鈴——”
下課了,容江回過神,這一節課什麽都沒背進去!都怪許陳!她還是要讨厭許陳!
“對了許陳,”容江想起來邢遠的囑咐,“下個星期六是邢遠生日,他想邀請你去參加他的生日宴。”
聶斯年,邢遠,怎麽都貼着她?
容江不屑,果然,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聶斯年——”
容江每次喊聶斯年都要拉長嗓音,“我表哥過生日,你也來呗!”
畢竟邢遠可是說,要借着這個生日,給自己和聶斯年創造火花。
不愧是青州邢家。
邢家宅子在山腳下,依山傍水,朱門大戶,有49個門釘,據說他們家祖上曾官至二品。
一開門,假山半遮半掩,往裏走,一條溪水汩汩流出,五步一樓,十步一閣。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空氣中甚至有淡淡的香氣,是點燃的香,貴氣,實在是貴氣!
原來書中描繪的場景真實存在!
許陳在京州也很少見到這樣的家庭。
看到許陳有些吃驚的表情,邢遠不免有些得意。
倒是聶斯年,臉色淡淡的,讓邢遠有些不爽。
邢遠慢悠悠地走,一邊走一邊開口“我媽出差了,今天一整天都回不來,大家放松玩兒。”
他領着一行人到一個房間門口,一打開,是一間KT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