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萬象為賓客
萬象為賓客
“我應該感謝你欣賞我的價值嗎?”姜喻宣很快理解了,情不自禁地試圖挺身,奈何繩子将她束縛。
安森又一次突然敲門。薛卓轶打開門,任對方在自己耳邊低語了幾句,嘴角逐漸勾起弧度。
“你怎麽說都可以,因為是我的錯。”安森走後,薛卓轶像平複了一會兒心情才得以冷靜開口。
現在又承認了嗎?
但追究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時間到了,等待結束了。”他細致地解開每條捆住她的繩索,扶着她的胳膊起來,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在會場的正前方,一團巨大的墨黑色濃霧正在浮動,其中分子似乎在變換着運動狀态、展現出一幅幅場景……那是其他‘五三者’被抓捕?
而薛盛滿臉怒火坐在會場中央,顯然等待已久。
姜喻宣感受到一股力量襲擊了她,是薛卓轶。他左手手臂環過來壓住她的胳膊,手腕內翻,一把水果刀正抵着她脖子。她試圖掙開,對方的力量卻大得出奇。
冷靜,要冷靜,不要憤怒。瞳孔向下,刀刃的反光冰冷得能刺瞎她。
“這又是在鬧什麽?”薛盛猛地站起來,像是恐慌了。
薛卓轶不理會,嘴唇微弱動了動,聲音卻大到整個宴會廳都能清楚辨別:“尊敬的來賓們,很遺憾,游戲結束了。但你們還不能離開。”
說着,他右手舉起,亮出了尹夢函交給他的明珠。
所有賓客,或說所有附身在軀殼上的鬼魂都倒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爸爸,但我別無選擇。”薛卓轶語調毫無起伏,一如多年以前薛盛在血色夕陽下的冷漠,“這是于一九六七年由一具命屬純陽的魂魄提煉而成的精華,它在河營鎮盡職盡責,直到一九七八年失竊時失去了法力,您一定是知道的。現在,我可以立刻啓動它,辰星大酒店将成為下一個河營鎮。失去了陰氣,您處心積慮構建了多年的商業大廈也将随之崩塌。”
“還有一種可能。”他緊接着道,左臂收緊,刀尖逐漸上擡,“如您所見,這個女孩命屬純陰,但仍然是陽間人。我讓她血濺當場:在無法帶來盈利的情況下,陰陽辦事處不會允許陰間內務改變陽間的任何凡人的命運,因此我們都将受到嚴厲的懲罰。以上兩種,請您做出選擇吧。”
薛盛臉色變得很難看,幹指着薛卓轶,被噎得說不出話。
“我特別想向您證明我是認真的。第一——”
薛卓轶手一揮,用陰間人天然帶有的與陰氣相結合的能力奪取了陰氣旋的控制權。所有賓客驚吓得站起身——他們是無法操控陰氣的,只能吸取。那團綠色的霧漸漸地開始像受到了刺激般飛速旋轉,在全場毫無規律地漂移。混亂過後,全部的軀殼都躺在了地上,眼神木然。
那些附身在□□上的孤魂野鬼被陰氣旋吞沒了,一個不差地。
“……他們貪生怕死,卻忘記了自己也是鬼魂。天理使然,您不應該如這群俗鬼的意的。”薛卓轶欣賞着薛盛狼狽的模樣。
“第二——”
姜喻宣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下一秒那把刀果真逼近了。耳畔傳來一句“放心,不會死的”,她就全身卸了力,昏迷過去。
姜喻宣再次醒來時天仍然是黑的,不一樣的是,這次她很舒适。被子的溫度不冷不熱,周遭寧靜,空氣流動得很平穩。黑暗中她眨了眨眼,恍惚間想起初遇薛卓轶的那間教室,和這裏一樣令她心安。
她動了動,享受着四肢皆自由的快感。一道很輕的聲音卻突然傳來:“冷嗎?”
她有些驚詫,扭頭,與薛卓轶剛好對視,那雙瞳孔幽深得能将她吸進去。她搖搖頭,鄭重地開口:“我們像兩個命屬純陰的人一樣談談吧。”
“要怎樣談?”
“我們都坦率一些,好嗎?一直猜來猜去太累了。”
“如果你想不累的話,現在就別說了吧。先睡覺,我以後再告訴你。”
“你覺得當你這麽說之後我還能睡得着嗎?”
薛卓轶幹笑了兩聲,而後嘆了一口氣。
确認姜喻宣成為暑期拍賣會的餐飲部服務員後,一切都如他所想穩步進行着。柳江思在與他見面之後曾數次私下請求他指教接下來該怎麽做,得到的回答一律是“別急”。
除了自己,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值得完全信任的。
在請姜喻宣吃海鮮的那一天,她仍然保持着九年前那樣寧靜的單純,對自己這個幾乎稱得上陌生人的古怪男人也未曾設防。每當她清澈的眼神投來,他都有一種想立刻告訴她“我接近你有所圖謀”的沖動,以讓她徹底遠離涉及陰間的這個複雜世界。但這是他親自得手的獵物,不能因為他于心不忍就壞了前程。
他們相遇那一年,她九歲,薛詠枝也正是在九歲遇害的。上天設下這拙劣的接力,提醒他:你必須要完成計劃。于是此時此刻,他接手了暑期的拍賣項目,以此作為自己長久等待的終結。
陰間是個毫無人情味的地方,他們的手也伸不了那麽長、管薛盛怎麽處理薛詠枝;但薛卓轶在十五歲時感覺到了,這一切都是陰間的錯。如果不是陰氣寸步不離陰陽交界處,如果不是有一群不肯欣然離世的孤魂野鬼四處游蕩,陰氣旋不會連帶産生一系列問題,薛詠枝也并不需要為此喪命。他理解了,只要能阻止陰氣的流動,一切就解決了。
孤魂野鬼源源不斷的湧入是薛盛一己私欲帶來的。他完全可以阻止那群鬼吸食陰氣旋,這樣它們就可以全部餓死;但他偏不,反而要利用陰氣旋收錢。薛卓轶知道要開展計劃必須要除去薛盛這個礙事的商人,于是設置了多重威脅,逼他交出辰星大酒店的一切控制權。
計劃本身并不複雜。本年度暑期拍賣會的最後一場是在八月二十一日,跨過零點就是七月十五,鬼節;夜晚十一點至淩晨一點為子時,偏又是陰氣最為旺盛的時間。綜上二者,屆時會有很多鬼前來參與陰氣的購買。
他要停止這場陰氣吸食的循環,唯一的辦法是除去孤魂野鬼。所以用陰氣旋吞沒它們的環節是必要的。
他要和薛盛對峙,并且要有更多的砝碼。所以尹家盜走的那顆明珠是必要的。
他不能讓無辜的陽間人受到傷害,但又必須迷惑薛盛。所以暫停營業是必要的。
他不能讓餐飲部的陽間服務員目擊這一切。所以在拍賣會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把他們支開是必要的。
他需要一個人質牽制住薛盛。所以,以測試誠實度為順帶目标,派遣柳江思去綁架姜喻宣也是必要的。
他那時并沒有動刀,而是操控陰氣旋吸走了姜喻宣體內的部分陰氣。但對于陽間人來說,相當于靈魂缺失了一角,承受不住這種“低靈魂壓”的空虛,很容易昏死過去。
薛盛臉上像無數歲月流過,一下子滄桑了許多,疲憊地望向他:“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
“整個辰星集團,包括陰氣旋。”
“好,都是你的。”
兒子本就不可能突然性情轉變、全心全意為自己效忠,但自己終有年老的一天,到了那時辰星不交給他打理,也無外人可依靠。盡管恥辱地輕易交出了江山,薛盛還是露出了一個勉為其難的笑:
“你很會玩。”
這場游戲,是你贏了。
只是唯有姜喻宣要委屈一下,平白無故丢失了一小塊靈魂,對身體造成的傷害是不可逆轉的。
“為此,我很抱歉。”
她保持沉默,良久複問:“你以後想起你的任何一個學生,都會像想起我這樣嗎?”
于是沉默轉移到了薛卓轶身上。他略過了這個問題,而是走到落地窗邊拉開窗簾。
黎明時分。
天将要亮了。
“再睡一會兒吧,等你醒來我送你回去。”
姜喻宣扭過頭,正視着天花板,眨了兩下眼睛又閉上。這個夏天,終于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