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排列與組合
排列與組合
姜喻宣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其實內容并不重要,但她隐約間覺得,自己很難醒再過來。于是在真正蘇醒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久違的心髒驟停。
水面的反光倒映在天花板上,緩緩波動,這裏是進入溫泉池前的休息室。她試圖起身,卻發現自己的四肢都被繩子束縛住了。
“別掙紮,別喊,一會兒會把你解開的。”薛卓轶坐在她旁邊,慢條斯理地切一顆蘋果,皮被他削得極薄,還沒斷,“吃個蘋果放松一下。”
“是你!你夥同那個男生綁架我……你騙了我!”姜喻宣手指攥緊,指尖發白。
“我有對你進行任何承諾嗎?如果沒有,何來‘騙’這一說呢?”那人眉眼帶笑,用最溫柔的語氣說着最強硬的話,手握着蘋果遞到她嘴邊示意她吃。
姜喻宣已經氣得神志不清,頭一偏,張口咬在他的手腕處。薛卓轶連“嘶”的一聲都沒有,反而維持着臉上完美的微笑面具,耐心地等血珠滲出來而她也發洩夠了才收回胳膊。
“你怎麽生氣都是應該的,然而沒用。乖乖等着吧,馬上就到你出場了。”
他轉身欲離開這個小房間,姜喻宣卻突然叫住他。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這時,她的語氣中已經全然不見憤怒,只有深刻的無助。
薛卓轶竟然停了下來,側過身看她兩眼,最後挪到她身邊,變戲法般從西裝口袋中摸出一樣東西,展開。那是一張紙,标題叫做《染色問題專項練習》,姓名一欄用稚嫩的筆畫寫着“姜喻宣”三個字,旁邊用紅筆寫了一個“B”,下劃兩條斜線。
她的心髒猝不及防地被擊中。這是二零一二年她上第一堂奧數課時用的講義。
“因為你染色問題學得太差了,這是對你的懲罰。”
“但錯不在我,是你總喜歡出一些變态的題目。而且,我希望你能坦誠地回答我。”
薛卓轶低頭笑了。其實在她的印象裏,他總是在笑;但她能辨識出來,此刻的笑完全是誠心的。
安森不合時宜地敲響了玻璃門:“少爺,尹先生等得有點久了,您要不要見他?”
“現在就去,你跟我一起。”薛卓轶迅速地斂起笑容,回完話後把那張紙塞進她手裏,“等我回來,我可以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尹夢函預先不斷地給尹嘉熙做心裏工作,以去一下只是說兩句話就走、成人之間的往來十分複雜諸如此類的言語為主,話裏話外都是讓她不要對此行抱有能收獲到什麽的期待。尹嘉熙不屑一笑,她本來就只是奔着觀察辰星去的。
進入廣場前她留意到了電子屏上關于暫停營業的公告,心下起疑,區區一個拍賣會需要這麽興師動衆嗎?那時屏幕上的時間剛剛跳躍至零點。
大堂果真四處空蕩,但開着燈。走近了看,一個身材板正的男人已經在此恭候多時。他介紹說自己是領導的代理人,目前領導有事走不開,先派自己來招呼他們。父女二人無話可說,默默跟着他來到會客室。
“您帶着女兒來,讓我們很難辦啊。”安森盡量表現出為難的神色。
“來都來了,現在說這些太晚了吧。”尹夢函天然地對辰星的人不抱好感,“我是很真誠地想要和你們解決問題的,相信你們也一樣。”
“那是自然。”安森臉色難看了下來,不再說話。
十二點半時,尹夢函實在坐不住了,站起身指着牆上的挂鐘:“半個小時過去了,請你們提起時間觀念吧。”
“實在抱歉,我再去叫一次。”
十五分鐘前他已經去了一回,但那時候薛卓轶毅然拒絕了。他內心也很奇怪,自家上司方方面面都很雷厲風行,今晚這麽重要,現在拖泥帶水又算什麽?好在這次薛卓轶被說動了,似乎心情很好地跟着他來到會客室。他注意到他手上有道血痕,都帶傷上陣了還高興得起來?越來越看不懂他。
尹夢函沒想到做整個局的是個如此年輕的男人。他們簡單地握手,面對面地坐下。尹嘉熙自然地站在尹夢函身邊,薛卓轶望着她的臉龐,眯眼一笑,指了指角落的椅子:“坐那裏吧。”
“謝謝,但不用,我習慣站着。”面對人畜無害的笑顏,尹嘉熙沒好意思表達出冷漠。
尹夢函一刻也忍不了,率先切進話題:“如你所要求的,我取走了那顆明珠。其實我應該立刻交給你……”
“确實應該。”薛卓轶打斷了他意圖進行的所有迂回,“你同樣應該時刻謹記,辰星擁有的選擇比燦珠多很多,你尚且沒有談條件的資本。我相信你是很識時務的,也很聰明,所以我希望我們之間可以高效一點。你交出明珠,我送你生路,這件事到此為止。”
尹嘉熙扶額:“我出去走走。”
“等等。”她沒想到竟然是薛卓轶伸手攔住她,“結束之後我有一樣東西給你展示,請等一下吧。”
“我?我們認識嗎?”
“所有關系都是從不認識發展起來的。”
尹嘉熙眉毛擰在一起,但是照做留了下來。
整場談話進入了僵持的局面。尹夢函猶豫着要不要放棄私心,不談條件他就只能在燦珠複生後接着當不受待見的小兒子;但如果能搏得更多利益,改變自己的地位将指日可待。他希望燦珠好根源上是希望自己能夠被提拔,薛卓轶正是從一開始就看透他希望天降奇跡,所以才把寶押在他身上——一個肯違背父親意願偷走那件吉祥物、又希望尹家好的人。他不得不承認,薛卓轶是個很會玩弄人心的人。
當然,當務之急還是讓燦珠集團能接着叱咤地産界,雖然超越辰星集團是不可能的了。尹嘉熙自嘲般笑了笑,沒想到燦珠活下去的機會都是自己曾立下目标要掀翻的辰星施舍的。
尹夢函從袋子裏拿出一個盒子,将它擺在桌上,“我已經表達了我的誠意,該你了。”
“寧岡山莊的那個項目,現在開始就是燦珠的了。”
寧岡山莊。近年房地産行業持續低迷,那塊地的地理位置相當幸運,人人都觊觎,可見該項目意義重大。尹夢岩操作失手之前,兩家公司為此競争得不可開交,當時燦珠勉強還有與辰星對等的實力。但燦珠失敗得很戲劇性,如今尚能存活只是強弩之末,換做其他基礎不良的公司早就倒閉了。就此續上一命,燦珠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尺度上都可以穩步回升,留給他思考如何鹹魚翻身的時間也将十分充沛……
很優厚的回報。
尹夢函正色,把盒子向前一推,默許了這個條件。
薛卓轶挑眉,表情是與前者截然相反的愉悅,裝模作樣地拍了三下手道:“為友好交往喝彩。既然交易已經達成了,尹先生,暫不奉陪了。只是我有事需要你女兒配合,你是否同意呢?”
尹嘉熙悄悄給他比了個“OK”的手勢。尹夢函皺眉,最終還是放她走了。
走出會客室,她望着薛卓轶的修長背影,不受控制地将他與生父相比,結果當然是穩贏。他身上帶有的為了目标不顧一切的氣息正是她欣賞的,假如尹夢函有這個覺悟她不至于混到這步田地。自己的逆襲的目标依然沒有達成,但信任薛卓轶必定是有回報的,她願意冒這個險。
兩人乘坐貨梯來到地下六層。進入休息室前,他突然停住了,“先說好,我的行為沒有任何目的,只是想制造驚吓,這一切也純屬巧合。”
尹嘉熙輕蔑一笑,但這笑在他拉開門的一瞬間就凝固了。
一個被狼狽地綁在折疊床上,一個居高臨下地背光出現,她們的再次相遇竟是如此。
反應過來時姜喻宣情緒異常激動,四肢開始劇烈掙紮,大喊:“薛卓轶,你真變态!惡心!這樣羞辱我會讓你很開心嗎?”
尹嘉熙突然推算出了那些她拒絕自己外出游玩邀請的動機。她早已趟進辰星這渾水。
很可笑,兩個在白源市壁壘分明的集團,竟然通過一所高中的兩名普通學生鏈接在一起。
“尹小姐,這是對你的一個提醒,當然是善意的。燦珠日後享受的優待中有你的小同學一份功勞,要好好感謝她。到此為止了,請離開吧。”
尹嘉熙拉開車後座的門,坐在了靠左的位置,剛好被駕駛座擋住。尹夢函急切地問她情況如何,未得到答案。礙于位置的盲區,他無法觀察她的神色,只好立即啓程。
轎車駛離辰星聯合廣場。尹嘉熙偏頭向外望,水星形狀的雕塑以穩定的速度旋轉,“Grand Mercury Hotel”的字樣散發着淡光,她忽然生出了某種類似永別的悲傷,如同多年以前告別貧困的小鎮。直到整個辰星的景物都消失在視野中,她才收回目光,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