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世界的倒影
世界的倒影
對于任何一種世界觀、方法論的描述,都存在相對的兩極;構成二元對立的完整的理論體系,才能接着提出要支持什麽、反對什麽。
在擁有七十億人口的陽間世界的彼岸,也存在一個相對的世界——陰間世界。它不同于傳說描述的陰曹地府、“意識”“思維”的代名詞,而是擁有與陽間幾乎一樣的地理布局。相較于常被認知為的疊加态,它更像陽間的倒影,即與陽間兩不幹涉。當然,現實是陰間單方面知曉陽間的存在,并可以自由穿梭陽間。
一般,死去的人會在陰陽交界處停留一段時間,然後投胎轉世,這一切都在陽間的微弱陰氣空間中進行。雖不屬于任何一方領地,但仍由陰間政府管轄;然而,有人心甘情願完全過渡到陰間,建立獨立的生活系統。于是,淩駕于古老封建而日程安排單調的管理生死的工作之上,全新的陰間出現了:這個世界完成了由技術低下到發展迅速的質的飛躍,以至步調和陽間高度一致,甚至走得更前沿。
陰間世界完全由資/本/主/義勢力接管。雖然陽間的國際格局告訴我們,資/本/主/義終将死亡,但陰間的社會至今發展得很成熟,并且遠期看來将持續平穩運行下去。
歷史規律證實,發展不同步的兩個世界容易産生侵略行為,從而有了暴露陰間世界存在的風險。由此,陰間政府成立陰陽辦事處,為和平共處保駕護航,日常工作是管理由陰間元素洩漏帶來的陽間危機。聽起來很抽象,但有了下面這一例便一點都不複雜:
每座城市的陰氣都有一個彙聚的地方,很難說它出現的位置有什麽規律。來自不同時空的陰氣流入此處,生成了巨大的球狀陰氣旺盛中心,陰間人俗稱它為陰氣旋。之前說,陰陽交界處有除陰間公民之外的孤魂野鬼在游蕩,于是這些鬼便會不由自主地靠近陰氣旋補充陰氣,以續命。
白源市的陰氣旋很不巧地位于整個城市形狀的幾何中心,而那裏又往往肩負着發展經濟的使命。孤魂野鬼們的往來令無厘頭恐怖事件頻發,一度成為本市的駭人傳說,于是人們對附近的商業用地也始終望而卻步。
時代變了,事物必須按上升道路發展。一旦市中心沒崛起,陽間的人就會察覺異常。不管能不能聯想到這可以歸為信仰的異世界在作祟的緣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陰陽辦事處便派遣薛盛擔任管理陰氣旋的職務。
辰星大酒店的形象只是個空殼,本質上最為關鍵的是安插職員們攔截那些鬼。但薛盛有野心,視事成之後恢複起來的陽間經濟為自己的功勞,認為享受這成果也是理所應當,便扮演起小老板的角色。在資/本/主/義運行得得心應手的陰間,人們習以為常這樣的舉動,陰陽辦事處便批準興建酒店。
話又說回來,這個辦法之所以行得通,是陰間公民特殊的生理構造決定的:他們能同時穿梭兩個世界,也能随時操控自己的意識脫離□□、進入那個有鬼游蕩的陰陽交界處。因此,一旦鬼們試圖湧入陰氣旋,潛伏在大酒店的陰陽辦事處的職員們便會出手阻攔——因為名義上,陰氣旋已經是屬于辰星集團的私有資源。鬼都想接着存活,便和大酒店達成了一樁交易:用陰間流通貨幣作交換,買得陰氣。
于是自辰星大酒店開業之後,整個一片轄區的經濟效益都蒸蒸日上,不論是陽間的還是陰間的。
二零零七年,華北平原雨季。
柳鴻芹不知道自己在這個地方待了多久。一天?兩天?房間裏連窗戶都沒有,一片黑暗,模糊了她的一切感官,唯一與她作伴的是轟鳴的雨聲。
第二十八次她試圖用指甲蓋扭動門鎖,奇跡出現了:房門真的猛地打開。外面刺眼的明亮一時讓她難以适應,安森拽着她的手腕穿過走廊,稀裏糊塗來到一個滿是醫療器械的房間。這裏的牆壁是鋼化玻璃,外面圍着一群科學家模樣的人。
“躺上去。”男人指着掃描床,聲音威嚴而不可一世。
柳鴻芹沒得選,乖乖照做。她只知道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保持冷靜,然後觀察四周,咬緊時機。
那男人給她身上插滿管子,接着提了個很奇怪的要求:“閉上眼,想象你靈魂出竅的樣子。”
她不知道該如何解讀這句話,便遵循他給的步驟,閉眼,然後放松。
就在她感覺自己将要昏睡過去時,一陣陰風呼嘯而來。首先是眼前一黑,漫無邊際的恐懼席卷而來,意識仿佛被放逐了。漸漸地那團黑霧散開,她發現人還在剛剛的房間裏,但是現在——她能看見檢查床上有另一個自己!
安森對着房間裏的話筒說:“十三歲女組18號實驗成功。”
玻璃外的人沒有爆發出歡呼,只是匆匆趕往下個房間。
柳鴻芹的魂魄漂浮着,臉上滿是驚恐:“我現在是怎麽了?能不能回去?”
男人擡頭,一字一句道:“你的天賦很高。為此,很抱歉,你的時日不多了。”
柳鴻芹當然不知道他話中的“天賦很高”指的是什麽,正是這天賦葬送了她的未來。自此之後,她的肉身被迫永久留在試驗基地,意識卻與陰氣旋融為一體,被束縛在一方實驗室無法離開,一切與外界的聯系都被斬斷。她的靈魂被陰氣旋沒收了;并且由于天分,陰氣旋能很幹淨地抽離她的靈魂。她溶解于無數陰氣之中,從此世間不再有名叫柳鴻芹的女孩,只有她尚年輕稚嫩的□□可以充當靈魂的容器。
“辰星是不是流水有點太高了?尤其是陰間的。”
“嗐,姓薛的現在又推出了個新項目,叫附體,孤魂野鬼們去那兒就能附身在一個年輕的身體上體驗生活,支付的價格是按小時算的,高得離譜。那些鬼為什麽游蕩啊?還不就是盼着能再活一次嘛!這不一個個上趕着去當消費者了?”
“那些供附體的軀殼從哪來呢?”
“騙來的呗!上街上随便抓幾個小孩,拿陰氣旋一攪,那身體主人的陽魂就能離開身體了。”
“我覺得這不好,這拐賣人口到底不還是在陽間犯法嗎?”
“哪那麽多講究,陰間人不守陽間法。只要能給咱們帶來經濟效益,它就是好政策。”
老宴會廳仍是辰星大酒店的地下六層,也即當初做實驗、使薛盛熟練掌握“陽間人靈魂□□分離技術”的地方。二零零七年至新宴會廳修建完畢的這段時間,拍賣會的運作是由薛盛獨自掌管的,往往都是孤魂野鬼們限額進場,然後挑選一個滿意的容器附身,方可享受複生的短暫快感。薛盛憑借這項生意大賺一筆,于二零二零年下令把宴會廳全部翻新。
也是那一年他發現兒子開始學會懂事的。以前由于不信任他人,哪怕是自己兒子,整個拍賣行都是他的團隊,甚至服務員都是他親自挑選的陰間人;現在自己年紀上來了,如果父慈子孝、兩人攜手把拍賣項目打理好,他相信辰星大酒店在整個陰間的前景都是光明的。薛盛很欣慰,也很高興從前的事兒子能放下。
薛卓轶于二零二一年上任辰星集團執行總裁,怎麽看這都像即将到來的輝煌、辰星的新起點。薛盛并未發現那股暗流,因為它過于平靜;但在它真正湧動起來的那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你要為你姐姐報仇雪恨,而我有自己的私心。一旦薛盛下臺,我們的目的就都達到了,柳鴻芹的□□也将歸還給你。”
薛卓轶的聲音十分空靈,柳江思還沒有消化完他口中的這個玄幻的世界,只是轉頭盯着柳鴻芹——的肉身。
“那裏面現在沒有任何靈魂。”他的聲音有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即使有,也只是很微弱的一縷。沒有我的幫助,你無法将她複原成原來的完整模樣。”
柳江思不語。
“我說的所有內容都是真實的,并且我有十足的把握讓你妥協。陰間的手段,你不會想一一領教的。”
“你要我怎麽做?”
薛卓轶沒想到對方投降得這麽快,一絲笑意在他臉上漾開:“和我合作,要完全信任我。”
“合作什麽內容呢?”
“等一個合适的時機。這個時機我已經确定好了,但你不用現在就知道;到了那時,你聽我指揮便是。”
……
柳江思在走出這間房時還是趔趄了一下,畢竟柳鴻芹那麽直勾勾地定在那裏,駭人效果滿分。
薛卓轶目視着他關門,嘴角勾起,至此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即使柳江思出爾反爾,他也給自己留足了後路。他不過是需要一個鎬子,幫自己撅開那薛盛親自設下複雜密碼的箱子。
時間還早,他并不着急睡覺。至此,他可以去游泳池發洩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