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辰星大酒店
辰星大酒店
這裏坐落着本市的中央商務區,車來人往,奢華一片。它裝修得簡約時尚,每處都十分寬大,最高的樓有六十多層;而越往上的樓層,視野就越開闊,能将日升月落的景色一覽無餘。
當然,在發展成今天鋼鐵叢林的模樣之前,它的原始叢林形态不僅十分破敗,并且無人問津、荒蕪到極點,而據稱這又要歸因于風水問題。
從人們有意識地觀察開始,在這附近開店的店家總是做不長久,有人認為是臨轉彎處迎着汽車,有沖撞之氣,破壞了這地方的財運。當然,那時候大家很忙,沒人有心思處理此類玄學問題,只知道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在這兒生意做不成就換個地方,招牌便自然而然地更替;民衆則秉持着“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心态,對研究如何破解風水死局,一點興趣也無。
上世紀末,某房地産公司将周邊開發成小區,建築風格在那個年代算得上氣派,像是會讨人喜歡的類型。許多人說這把穩了,估計有了人氣就能帶動那塊風水無常的地,房地産公司老板自然也是這麽想的。一時間該小區房價常挂高位,生意甚是火爆,直到有人反映這地方鬧鬼。
這事兒鬧得沸沸揚揚,好幾個業主跳出來說自己遇到什麽什麽怪事、房子裏的氣息如何如何詭異——總之,小區有了不是兇宅卻勝兇宅的恐吓效果。如同二次項系數為負的二次函數對稱軸右半側軌跡一般,房價作了一個很滑稽的自由落體運動,很快街邊貼上了“急需清盤”的廣告;再到後來,整個小區幾乎無人常駐,于是這裏又恢複了從前冷清蕭條的樣貌。
街邊店依舊在輪換,店主憂心忡忡地向顧客說自己常感到脊背涼飕飕,而顧客有時會朝那個方向看一眼,感慨真不吉利,然後走出店鋪接着過忙碌的生活。人們一直視而不見,周邊設施也一直上不去,這裏俨然成為了所屬縣級行政區的空心部分,像被啃食過的樹。
轉機出現在本世紀初。
一座全新的建築屹立在拆遷後的廢墟之上!它叫辰星大酒店,是由一個無名商人承包的工程。竣工在即,所有人都幸災樂禍地等着跟玄學沾邊的恐怖事件再次降臨,現實卻報以響亮耳光:所謂的後脖子一涼問題,再也沒有人遇見過。
大酒店的出現顯然填實了這爛心樹,在此之後人們也樂意走進這片區域,享受它推出的多項服務。經過二十年,結合公司團隊的優秀營銷戰略,它從不起眼的快捷酒店發展成為地産開發公司、市值甚至已經超越了萬年老大燦珠集團,賺得盆滿缽滿,帶動周邊成為了本市最為興盛的區域。至于丁字路口處常變換的店,也自辰星大酒店的拔地而起以來,定格為一家連鎖超市。
閱讀完标題為《逆流而上——白源市辰星集團的至孤獨》的帖子,姜喻宣從出租車後座上挺身,看了一眼時間:7月3日周六,夜晚七點十四分。
透過玻璃窗,最新映入眼簾的是一座緩慢旋轉的雕塑與“辰星大酒店”logo,然後是它設計得豪華的園區,外部散發着淡淡暖光,奢華難掩。大堂在最深處,離聯合廣場出口約有兩百米。
她到得最早,因為這是她的第一次上工。接待她的是個保镖模樣的男人,将她領到後廚,向她講解了夜班規定的詳細條目。雖然他說得很複雜迂回,但總結下來只有寥寥數條:服務态度誠懇、不要主動和客人說話、做好分內的事,據說不然後果慘重。
第一批補貨很快送達,後廚開始生火。這期間其他服務生也陸續抵達,有男有女,但年齡幾乎都和她相仿,二十歲左右。
出乎意料的是,大家都很識相,紀律性極高,只是靜默。姜喻宣本以為這裏的人早已混熟,生怕自己難以融入他們的潛規則;目前看來,她已經可以打消這緊張。
組裝程序也漸漸收尾。當一道道菜品擺放在她面前時,她呆滞了:她的家庭條件雖不至于平凡到令她從未見過這些奢華菜,但眼前的陣容未免過于誇張,完全是上流階級享受的待遇,幾乎随時可能變戲法一般呈上一只食肉動物的腦髓此類為了一碟醋下一鍋餃子式的食品。不過,準确來說是其分量的貧瘠使人先入為主地代入“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像實體超市中裝在保鮮膜裏的車厘子,酸且貴。
十名服務生排成一列進入宴會廳。
姜喻宣在來到後廚前就已經穿過這個空間,但此刻她仍然要感嘆一句:壕無人性!這是位于大堂地下六層一個十分豪華的大平層,只是裝修得金碧輝煌,與廣場樸素的外表背道而馳。它的中央處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溫泉,水很清澈,熱氣升騰;圍繞着溫泉的是一張張用來按摩的床,最靠角落的地方是吧臺;而正前方是一張大理石桌子,牆面中間挂着一個大鐘;左側物品堆放成山但被蒙上了黑布,右側是白色漆面的演講臺。将這一整個布局用一個詞來概括,就是紙醉金迷。
大腹便便的富商們躺在靠椅的軟墊上,滿臉道貌岸然的笑,像富人硬要裝出闊綽與窮人共情,在接過他們遞來的碟子時道謝一句。
送出前菜時,姜喻宣感到全身湧過一陣電流般的戰栗:良好的開端是成功的一半,我就快發財了!
整個服務生隊列都牢記着那個保镖的叮囑,立刻回到後廚等宴會主角出場。大約幹站了十分鐘,她聽見宴會廳的大門猛地打開,兩個腳步聲交疊着在演講臺前停住。
“女士們先生們,大家好!公歷二零二一年七月三日至八月二十一日,即本年度的暑期拍賣活動已正式拉開帷幕。我是辰星集團的董事長薛盛。本場的拍賣标的共有二十一項,已經公布在大家的邀請函中,敬請各位研讀,同時希望各位競買人踴躍競買。本場拍賣會的主持人為辰星集團執行總裁薛卓轶,請大家以熱烈的掌聲歡迎他!”
這一瞬間,姜喻宣全身的血液都凝固,幾乎懷疑自己幻聽了;但下一秒,男主持低沉陰柔的聲音響起時,熟悉的音調才将她拉回現實:自己沒在做夢。
但這比夢更虛幻。
他們的人生軌跡如同兩條分別定義為自變量的平方與立方的曲線,從零出發漸行漸遠,最終卻第二次相交。
拍賣會正式開始之後的上菜傳話,姜喻宣做得都像具行屍走肉般僵硬。她短暫思考過為什麽這裏的貴賓拍賣時這麽散漫、甚至可以泡在溫泉裏大吃大喝,但腦海不由自主地被席卷而來的記憶吞沒。
她沒抑制住自己不往那兒看。從這個角度望去,能看到薛卓轶柔和的側臉。她記得以前有人說最高級的臉是雌雄莫辨的,這倒是個貼切的形容詞:他相當地年輕貌美,在剛剛說開場詞時笑了很多次。靈動的表情是對他最好的點綴——但也許是她的錯覺,他覺得那雙眼瞳深不見底、毫無笑意,像枯死多年的兩口井。
姜喻宣垂下頭,發絲蹭過脖頸。就此打住,她想,重逢是偶然,不必喚醒早已遠去的是非。
“三等魇精膽,外殼黑曜石産地為美國亞利桑那州,保質期為30天,起拍價四十萬元。*”薛卓轶的普通話很标準,語調平穩得像詩朗誦。
去除主觀難熬,這個夜晚因其具有的“快樂性”,應證了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觀念,而令姜喻宣并未感覺到時間的流逝。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樣緩慢地換下工作服走到大堂、緩慢地回到家躺在床上,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在狂跳。
蠢貨,就見一面而已,你為什麽要給自己加那麽多戲?最重要的是發財。她打開短信,果然有一條未讀,是信用卡收款記錄。
與此同時,薛卓轶已經在酒店健身房的泳池裏呆了許久。
五個小時前姜喻宣見過的保镖模樣的男人名叫安森,他端着一個碟子走來,放置在岸邊的小桌子上,道:“薛總,休息一下吧,嘗嘗蒸槐花。”
他一動不動。
安森嘆了一口氣,接着道:“薛總,現在室外氣溫不是很熱,您小心着涼。”
“不用管我了,你先休息吧。”
安森撇了撇嘴,靠在躺椅上等領導上岸。
良久,薛卓轶才浮出水面。靠在泳池邊上,他突然冒出一句:“你那時候很好。”
安森被吓了一跳,但覺得薛總這麽做一定有他的道理,遂保持沉默沒有說話。
他垂下頭,斜方肌伸展開來,露出健美的後背。他雖然體型高挑勻稱,皮膚卻十分白皙,有一種金剛蘿莉的美感。
“想起了一個……朋友。”
——我臉上的是血還是漲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