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任重而道遠
任重而道遠
姜喻宣在空無一人的教室寫作業,環境相當清閑,甚至容得她懶散地用漢字寫每個問題的答句,具體到一筆一劃。門鈴響了,是變速版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到“你我永不忘”時即停,這門鈴很是自動地能檢測到門開或關。
上奧數是她媽被學校老師鼓動後的決定。當時姜英珵大概是心情好,開車送姜喻宣到學校。校門口數學老師兼班主任正監督着一群小孩執勤,見了學生家長就想着聊了兩句。
姜英珵自然不想理,那老師眼睛都粘她車标上了,什麽心思她是一眼看穿。不過也沒完全套近乎,那老師還是彙報了幾句有用的,譬如姜喻宣很聰明諸如此類,又問她有沒有給孩子報奧數課,要是不報到時候聰明也不管用。見那老師緊接着就要抛出關系了,她立刻揚長而去,當天就跟好友聯系了團課的事。
好友跟她幾乎算一起長大的,關系非常親密;她兒子跟姜喻宣一屆,很巧也上的同一所小學。但不似他們的母親,兩個同齡人關系不好得那是水火不容,見面就容易打架。要和他一起上課姜喻宣還覺得挺抗拒的,只是她向來懶得拒絕,況且面對自己那個媽也沒有拒絕的份,只好聽媽媽的話。
——要說姜英珵有多強勢,到底也稱不上。只是她們之間明明共用一半血液,關系卻疏遠得像硬湊出來的家庭。
都拜姜家所賜。
大概是兩千年那會兒,姜英珵的父親去世了。姜家因此失去了主心骨,姜母掌舵,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小女兒許配給商業夥伴的兒子。姜英珵倒也不愠,皮笑肉不笑了一下就答應了——這一家人母女之間關系的淺淡着實一脈相承。不錯,這場孩子間的婚姻的确穩住了姜家的船,給了他們接着在商海上行駛的資格,因此不出兩年,兩個孩子便不約而同地提出了離婚的請求。
巧也不巧,緊接着姜英珵就查出來懷有身孕。兩家都想把離婚一事延一延,看看那孩子是男是女,再想該怎麽處置。然後姜喻宣就出生了,男方家長是相當幹脆地把離婚的所有後續內容包攬了,而小女孩由姜英珵帶走,冠她的姓。
本就是不鹹不淡的一場鬧劇,結束了就不必再回想。姜喻宣的存在不過是個入場券的票根,證明有那檔子事發生過;姜英珵向來也不想當她是女兒、盡母親之責,給吃給穿,活着就行。至于報名什麽奧數,又花不了幾個錢,都無傷大雅,無傷大雅。
機構前臺說,現在很多大學都在組織學生參與社會活動、讓他們出來當老師之類的,這機構就是專門用來集聚這些老師的。前面推薦了很多別的學科的課程,姜英珵沒怎麽在意,最後語調不見波瀾問:“教我女兒的都是些什麽水平的?”
前臺像老奴回小姐話一樣:“教您女兒的那位是整個這裏數學最好的,高考數學一百四十多?”
她只在乎花錢值不值,聞言就放下心來,接下來不再管女兒死活了。
落下最後一個句號,姜喻宣的腦海中突然沒由來地浮現出《命運交響曲》的旋律。這機構的帶頭人領着一個很年輕的男人進來,打亂了已經和她融為一體的、本來流動得很穩定的空氣,說就是這間教室,還有一個孩子馬上就到。她沒注意他們聊什麽,不過片刻後那男人就站在了自己身邊,眉眼帶笑,看着她即使慢慢悠悠寫也龍飛鳳舞的字,她從這笑中什麽也沒讀出來,遂淡出了這首曲子。
“你可以坐下。”姜喻宣指着面對自己的那張桌子,淡淡道。
“暫時不用。”他移開視線,開始找話題,“學校現在在教什麽?”
“巧解24點。”
那男人大概真是尴尬得沒話說了,目光開始描摹釘在牆上的白板。一個男孩子猛地推門而入!他是姜英珵好友的兒子,名叫餘啓臣。姜喻宣眼皮一跳,然後那男人抽出來簽到表,有一欄已經寫上了名字,是他的。
這三個字好像都有點兒生僻,起碼她都沒怎麽見過。別急,先看看姓——草字頭,上下結構,但下半部分看不清,他簽字也很潦草呢;第二個字像桌子的桌,不過下面是十;最後是……鐵?無意識間她已經簽完了名,本想再看兩眼,簽到表卻已經被餘啓臣搶走。
男人又開始展露笑容,很天衣無縫那種,然後說:“以後有不會的題都可以随時跟我聯系,或者讓爸爸媽媽找我,我叫……”
倏地,整個世界連帶她的意識都像沉入冰冷湖水般凍結了。夢戛然而止,姜喻宣感受到了很結實的心髒驟停,良久才得以平複。
……很無聊的一個夢,純粹讓她看到了過去的場景,相當不精彩。她把心底湧出的那點情緒壓下去了。
此時是五月,白源已經熱起來了,像打開了微波爐二十瓦的開關。實習老師絲毫沒注意她從夢中驚醒時那一激靈,激情澎湃地說導函數有周期性原函數不一定有周期性。
都數學課了?姜喻宣一歪腦袋,時鐘從人頭中露出來,一點半。
視線再往下,黑板左上角雞血的奮鬥标語下寫着距離高考還有383天。
這只是将要結束的春日裏十分普通的一天,它不值得銘記,也絲毫沒有回顧的必要。姜喻宣一向不在意不驚天動地的任何事,盡管她的命運之河也一向平穩地流淌。
但假設有這樣的時刻——當她以後試圖在記憶中回溯時,會由此發現自己生命裏的所有閉環早已完成,并很快顯現出來。
二零二一年,六月的最後一天。
“為什麽每個學科的作業量都這麽死亡?”尹嘉熙絕望地拿尺量紙張疊出來的厚度,二十公分,幾乎要哭,“趕殡葬一條龍清明節冥幣庫存了。”
姜喻宣敷衍應了一聲,飛快地翻動物理作業,再有十分鐘她就能全抄完。早早了結暑假作業,她就能在家裏立下“勤奮好學”的乖巧學生形象,然後毫無負罪感地放肆地玩他兩個月。
另一個動機是,大概在期末考試結束那幾天,她發現家門把手上插着辰星大酒店的新宴會廳即将裝修完畢、邀請廣大群衆應聘服務員崗位的傳單。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酒店名字的一瞬間,她體內萌生出一種走不動道的力量,拖着她的手把那張傳單抽出來并閱覽一遍。看完感覺确實有日進鬥金那意思,她對辰星産生了幾分興趣,總之她決心趁着暑假去那兒轉悠一圈,并從此刻起攢下大學的生活費。
姜英珵向來不在乎她做什麽選擇,差不多算同意,這事兒便提上日程。暑期工第一次是七月三日,在她的計劃列表裏,她要在此之前做完選科作業,便快馬加鞭地謄抄答案。
教室裏倒沒有很熱,整體溫度濕度都剛好。借着這陣舒适,姜喻宣的思緒開始飄忽——反正過去也只是做做端茶倒水之類的工作,不得爽死?在她這個年紀,只要不動腦子就都算休息了。
尹嘉熙呆滞地瞪着那堆模考卷,并未察覺被自己視為“瓶裝水般純淨”的同桌已經規劃好了日後的發財之路;她只能隐約感覺到,一股巨大的不祥氣息正在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