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窮鬼飛升記
窮鬼飛升記
人是可以一直倒黴的。
否極泰來,柳暗花明,壓根在學這些詞的時候尹嘉熙就沒想過跟她有什麽關系。對奇跡降臨在自己身上,她抱有的期待總是狠狠地碎裂,悄無聲息。
因此她信命信得不得了。無悔也好缺憾也罷,她的人生軌跡從降世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好了。出身卑微是她的命運,遇上野蠻的母親是她的命運,都是她的命運。即使是多年過去,她也從不認為自己将噩運轉為了好運,那些惡心的命數仍然纏繞在她身上,一分一秒也沒缺席。它們不過是實現了躍遷,進入了下一個能級。
因為當她從底端升入頂尖,卻始終只能望着別人的背影時,落空帶來的憤怒是前所未有的。
而一切後來的不幸,皆有旁人出力。
縱然麻木冷漠,尹嘉熙很清晰地知道自己曾經歷過新生,是在二零一七年五月的最後一天。那是改變她人生的一天。
尹家,放眼白源市都是只手遮天的家族,它的面子那是相當金貴,但這張老臉也曾有撕破的一天。
當初小少爺尹夢函與家中女傭奚珞情投意合,不料被尹家老爺尹宗耀捉奸在床,怒而将奚珞趕出家門。她無處可去,而又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對尹家的愛轉為恨,便秘密地将這個孩子拉扯大,以便日後賴到尹家賬上訛錢。為此,她給孩子起的名字都充滿了假象。
幾天前,奚珞到尹家的公司大鬧了一場,向尹宗耀索要尹嘉熙十三年的撫養費。既然DNA驗出來是尹家孫女,兩人最終以一百五十萬的價格談妥了,十分幹脆地簽了合同。
尹嘉熙卻對此事完全不知情,在這之中則像個多餘的人。
從她出生時起,母親給她的絲毫沒有溫情,只有赤裸裸的嫌棄。她試圖将自己包裝成一個品行兼優的孩子,以博得母親的喜愛;但奚珞看她的眼神永遠像在看一件商品。最終她明白,自己應該擺正地位。
以至她對自己莫名其妙的姓沒有任何看法。
尹嘉熙坐上加長黑色林肯,這是她此生第一次見這麽豪華的轎車。
“……尹嘉熙?”身邊的男人呼喚她,“溫度怎麽樣?要不要調高一點?”
她尴尬地搖頭,又覺得這樣有些失禮,便流露出假笑的神情:“謝謝,現在很合适。”
不過,對着眼前這個生物學的爹,擺出一點禮貌總不是壞事。且不說讨好了尹家日後能給她帶來多少好處,單論尹夢函其人,完全不像是會找她麻煩,就更沒有針尖麥芒的必要。
哪怕不知道他是不是演的。
惹眼的豪車駛離了伴随尹嘉熙整個童年的小鎮。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目光中全無留戀。
尹夢函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但沒仔細看她表情如何。他只知道便宜女兒是尹家的人,該學會斷舍離,便主動向她介紹如今給尹家公司辦事的人。
她大姑尹夢岑,燦珠集團的董事會成員。因為姐姐的身份與職級的高,尹家幾乎無一人不怕她;她二伯尹夢岩,尹家如今最為看好的接班人,任燦珠副總經理之位。不過據描述,這是一個性情古怪的人,也沒人敢惹他;她親爹,尹夢函,一個最不得寵愛的孩子,無業。
無業!這麽沒本事,難怪不受寵。尹嘉熙自認一如既往地倒黴……她親爸怎麽不是尹夢岩呢?
尹嘉熙跟在尹夢函身後進門,如影随形。兩人這天意外巧合地都穿了一襲黑衣,頗有一種剛送葬回來的風調;尹宗耀瞟了一眼小兒子和多出來的孫女,大概有些嫌晦氣,随意吩咐仆人幾句給她收拾房間,就回了書房。
在那之後,她從大姑和二伯的談話中逐漸領悟了自己一家都這麽讨爺爺嫌的原因:其實不止幾天前,東窗事發時尹夢函與奚珞一事就已經令尹家蒙羞。雖然他們靠手段遮蓋了來自外界的關注,但給大衆留下的“尹家睡了女仆不負責任”的印象最終還是拖累了公司發展。燦珠工作室本來預計在那段時間開營第一家家具連鎖店,就是被這一下攪黃,時至今日還要被拿出來鞭屍,也成為了房地産開發業內的萬年老二。
現在尹嘉熙開始與尹宗耀共情了。容許這麽個冥頑不靈的兒子在家吃軟飯就有他感激涕零的了,還敢惹是生非,不逐出家門都算是他的福報。
她本以為進入富家是自己前十三年積的德靈驗了,其實還是披了層皮,讓自己換一個地方難受。
師大附中的新高一暑期活動日照例于二零一九年八月底舉行。師大附中建校快五十年,校服從沒變過。女款是鮮豔明亮的大紅色搭配白邊,她實在覺得穿在自己身上太惹眼了,被人注意到是她不想要的,遂随手套了一件兩千七的名牌薄外套。
在尹家的兩年,她在家中仍然扮演着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一如從前在貧窮小鎮的生活。但她适應了富家的氛圍,唯一的好處是能讓她長長見識,而沉得住氣。
到了教室裏,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她的初中同校同學,很好!她很有自知之明地坐在靠窗一列的第四排,等班主任進教室。
邊上坐的是個高馬尾女生,眉清目秀,發色偏棕,皮膚很白。那女生拿平板電腦橫屏打游戲,瞳孔折射出幽幽藍光,一開始尹嘉熙以為那是屏幕的映像,後來發現她的眼睛本身就泛着彩色。
“你的美瞳……挺好看的。”她沒話找話地稱贊。
“是吧?我也覺得。”女生一邊狂按屏幕一邊字正腔圓地回她的話,“我挑了得有一個多小時,結果我媽看了說一點都不像中國人,像一個她以前看的什麽動漫裏的角色,我覺得她真好笑,要不為什麽戴美瞳呢?……”
尹嘉熙這一刻明白一種真正的富家千金身上該散發的氣場——起碼應該和那女生一樣,像瓶裝水,清澈冷淡,必定從小生活在純淨的環境裏。自己,她苦笑,到底還是一窮二白的鄉巴佬,內心還雜念盤繞。
她不想永遠當受氣包,她不能不站起來。僅憑與同桌見的這一面,甚至還沒斷定那是否是個有錢人家的姑娘時,尹嘉熙就已經醞釀好長大之後與尹夢岑尹夢岩二家頭破血流的勇氣。
當然,有勇無謀。
因為唯一的辦法是打倒地産行業內的老大,辰星集團。
這是燦珠多年來都在努力做而未做到的。如此看來,擊垮辰星只是需要一個機會。
而她必須要等到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