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坐了韓闊的車第一回後,之後,宋萱萱就堅決不去坐第二回了。
一個月後放假回家,十多裏的路,她是一路步行回去的。并沒有按照韓闊的指示去網吧通知他。回家後舅舅問她:“韓闊沒去接你嗎?”宋萱萱心知,肯定舅舅拜托過韓闊送她回家的,只說:“人家忙,我就沒有好意思對他說。”
她不傻,她要與這個混混保持距離。一個混混,你跟他牽扯這麽多幹什麽,對吧?
回校後,朱萌說:“你大侄子,不……同鎮的那個叫韓闊的,那天放假來咱學校找你了,你走的早,他沒見着你人,結果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切,搞得我媽都懷疑我跟男生早戀了呢!”
又神神叨叨地,問她:“快說,他不是你大侄子,那你倆到底怎麽回事啊?”
看朱萌八卦的樣子,宋萱萱很嚴肅地,再次友情提醒:“那人真是個流氓,混□□的,你可千萬別理他。小心惹禍上身。”“卡~”她做了個殺頭的動作。
朱萌咂咂舌:“怪不得哩,電話裏一張嘴就是老子老子的,怪吓人的!”
避之則吉,宋萱萱可不想主動招惹這種人。
可是家裏的自行車壞得不成樣子,剎車不靈,還老是掉鏈子,之前舅舅給她買新的她不要,現在提出來,她臉皮薄,又不好意思。
後來,她把自己的煩惱講給蘇黎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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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黎何許人也?皇姑鎮的重點初中——皇姑一中,周考月考期中期末考的光榮榜上,當年的宋萱萱總是年級頭一名,蘇黎是緊随其後。
蘇黎是鄰鎮的,因為一中教學水平先進,被家人特意送進這個學校來的。他學習好,會彈吉他,會跳街舞,待人也斯文和善,還有一副會唱歌的好嗓子。
雖然宋萱萱和蘇黎是競争對手,經常被老師和同學拿來比較,但是兩人私下裏卻是好朋友。宋萱萱不會做的物理數學題,第一時間都是請教比她腦子聰明的蘇黎。蘇黎對她也最有耐心。
初升高時,兩人同時以優異的成績被縣一高錄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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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黎聽了,就提了個建議。既然家裏的那輛自行車老是出故障,那就重新買一輛自行車,面子不重要。出發時,蘇黎會去皇姑鎮鎮口等着她,月底回家時,蘇黎會把宋萱萱送到鎮口。
宋萱萱覺得這個主意可行。于是,下次回家的時候,就央求舅舅給自己買一輛二手自行車。理由是,不能總麻煩人家韓闊,整個高三,往後的一年時間可長着呢。
她沒敢說自己有點怵那個混混。
舅舅覺得外甥女這話在理,隔了一天,就去弄來了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天藍色的漆,宋萱萱本人也越看越喜歡,就等着周日下午騎着返學校了。
誰知這事被傳了嘴,韓闊的爺爺知道後,當下便揪着孫子的衣領子,上了孔家的門。
韓老爺子是個熱心腸。孔家老爺子腿腳不好,都跑到自己家請幫忙了,他以為是自己的小孫子不想接送人家姑娘,人家姑娘不得已,才買了輛新自行車獨個兒去上學。這事兒做得忒不道德了,有損他韓老倔的一世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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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老爺子一進孔家門,就指着自己孫子罵開了。
這老爺子雖然都七十了,身體卻紮實得很,那聲音跟口大鐘似的,很快敲來了附近的鄰居。
人一多,老爺子的情緒也更加激動,罵着,罵着,就動上了拳腳。
韓闊護着頭,高高挑挑的大小夥子,任打任罵也不吭一聲。
宋萱萱的姥爺看不下去了,忙讓人上去把爺孫倆扯開了。
宋萱萱被舅媽派去面館給舅舅幫忙去了,剛進家門,見院子裏站滿了看熱鬧的人,像吵架似的,急忙鑽過人群,問舅媽這是怎麽回事。
她舅媽就把原委講了。末了,不高興地嘀咕說:“這老爺子也真是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孫子把你怎麽着了呢!”
宋萱萱也認為小題大做了。
她扭過頭,大眼一掃,便看見了院子裏的韓闊。
他已經被他的爺爺蹂~躏得不成樣子。
臉上挨了幾拳,鼻子嘴角紅紅的,白白的襯衫扣子幾乎全扯開,赤着胸膛,褲子上也多了幾個髒乎乎的鞋印。
他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裏,漆黑的碎發隐約蓋着那雙細長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痞樣十足。
宋萱萱被盯得心裏顫顫的。
于是,趕緊替他澄清,道:“韓老伯父,您別怨韓闊,不是他不願意接我,是我自己不願意太麻煩他了!”跟舅舅擺的那套說辭,她又拿了出來,“真的跟他沒關系的!”
老爺子怒氣消了一點,背着手踱了兩步,放軟語氣交代孫子:“闊闊,小萱兒從小是個可憐孩子,沒爸疼沒媽疼!以後不管多忙,你都接送一下你這個小姑姑,她是個讀書的好苗子,也是咱們鎮上的高材生,你可不能嫌麻煩!說,你願不願意?……哼!不願意還少不了揍你!”最後一句,又變成了訓斥。
這個韓老倔喲!
韓闊撩撩額前的碎發,細長眼微微眯着,半天,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好好好,我答應還不行麽!瞧把您氣得,至于麽?”又遠遠地白了宋萱萱一眼,像是在讨伐她讓他蒙了冤屈,也像不情願接送她的樣子。
宋萱萱見狀,連忙推辭,編着謊說:“不用不用,其實我、我暈車!”
韓老爺子可不信,又向自己孫子強調道:“我說的是以後,你得随叫随到!”
韓闊小雞啄米似的,聽話地點頭,“知道了知道了!”
“好了好了,那這事兒就這麽定了。”老爺子很滿意,根本不顧及兩個當事人的态度,直接下達命令,“小萱兒,我家闊闊呢,以後就是你的專屬司機,有啥事你就麻煩他,盡管上,別客氣啊!”
說着,又強行拉着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
看熱鬧的鄰居都對此哭笑不得。
孔老頭也沒反對,他了解韓老爺子這耿直脾氣,說這韓老倔心底頂好,人實在,人家是可憐俺家宋萱兒這個沒爹沒媽的娃。讓外孫女騎着自行車從縣城返家,再從家裏去縣城,十多裏地,獨身一個女孩,他當姥爺的也是不放心的。
總之,鬧了一場過後,宋萱萱最後沒騎走那輛新自行車,也沒有機會和蘇黎一起去上學了。
宋萱萱對韓闊産生了愧疚,人家被自家爺爺罵得沒臉沒皮,到底還是因為自己這點兒破事。
所以,再坐車時,臨下車時,她悄悄在座位上放了些錢。
這些錢都是舅舅給的,舅舅疼她,說是正長身體,有了零花錢,想吃啥可以買些啥。宋萱萱平時也不亂花,都積攢了下來。
韓闊眼尖,看見了,問:“宋萱兒,給我錢,你這幾個意思?”
宋萱萱解釋道:“就當我打車的錢,不能白坐你的車啊!”
“老子看起來缺錢?”
“其實你不用送我的……”
“你以為我想?還不是我家太上皇交代的任務?”韓闊瞪眼。
“那、那你吸煙不吸?喝酒不喝?”
韓闊一時有點兒懵逼,“啥意思?”
“那這錢就算、算我孝敬老大的煙酒錢呗!”宋萱萱說完,就推門下車,一溜煙跑遠了。
“喂,你給老子站住!”韓闊在後面大聲吆喝,可惜人家早跑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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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月初上學,月底回家,宋萱萱一直就坐韓闊的汽車。家裏大人看韓闊如此盡心盡力的,感激之餘,經常對韓闊誇獎一番。
漸漸地,宋萱萱也覺得韓闊沒那麽壞。雖然他言語多放浪,行事多乖張,但不像想象中那樣是個恃強淩弱、欺負弱小、毫無底線的人。
有時,韓闊需要晚一點才能載她回皇姑鎮,她就坐韓闊的出租屋裏一邊等他,一邊做做題,看看書。
韓闊學習實在是渣。有一回,宋萱萱被一道數學題卡住了,她想着韓闊好歹讀了高中,應該會做的。
于是,她拿着題請教韓闊。結果,別說做題了,人家連題目也沒有讀通。
“學是學過,不過都還給老師了。”韓闊毫不在意地說。
宋萱萱搞不懂,韓闊的姐姐韓敏是正經大學的畢業生,是韓老爺子的驕傲,是鎮上人拿來教育孩子的經典範例,弟弟韓闊怎麽連正經大學也沒上?
她大着膽子,問:“韓闊,高中畢業了你為什麽不去找個工作,或者打工掙錢,反倒在學校附近開起了網吧?你說實話,是不是開網吧特別賺錢啊?”
韓闊覺得這話荒謬,“上學?你信不信,我一看課本,三分鐘就能睡着?開個網吧嘛,賺錢是其次吧,純粹因為有意思!”
宋萱萱沉默。她是個好學生,長這麽大,從沒去過網吧呢。
韓闊繼續說:“初中時,我最喜歡去網吧打游戲。有次學校組織去打預防針,我在網吧玩KOF和人耗了一下午。結果,我爺爺把我從那裏揪到大街上,拎着皮帶一頓抽……哎喲,那個疼啊!宋萱兒,你挨過打沒有?”
宋萱萱搖頭。用暴力解決問題,不是老孔家作風。
“瞧你細皮嫩肉的,就知道沒挨過打……反正,從那時起,我就立志要開一家網吧!哼,想怎麽玩就怎麽玩,誰也管不着我!”
“你呢,宋萱兒?”說着,話題轉到了宋萱萱的頭上,“你為什麽要這麽拼命讀書,還妄想考名牌大學?你看鎮上的姑娘哪個不是上了初中就出去打工,然後結婚、生孩子?”
宋萱萱抿了抿嘴,不知怎麽的,這壓在心底的話也能一點點吐出來。
“因為我想靠自己,不想結婚。”
“像我爸,貪圖的不就是我媽長得漂亮好看嘛,或許你也聽說過我媽孔琳是大美女……結婚個七八年,她年老色衰,我爸就有點嫌棄她了,以前說她鄉下來的清純,後來說人家土得掉渣,出軌之後,還随便找個什麽個性不合的理由搪塞,離婚了事。我見過我爸那個後妻,的确年輕又美麗,盡管如此,聽說我爸還在外亂來呢!”
宋萱萱感嘆道:“所以,女孩子得靠自己,為什麽一定要結婚呢?”
韓闊并不驚訝宋萱萱會說這種類似女兒當自強的話,但女孩子不結婚這思想也太……雖想與她争辯,但她難得說這麽多話,還主動提起她父母和家裏的事,因此只是靜靜地聽,并不打岔。
“至于我媽孔琳,”宋萱萱繼續說道:“她也算挺有骨氣的。離婚是她主動提起的,沒有哭,反而把我爸像丢垃圾一樣甩掉了。就算不與第二個男的結婚,她也有事業可倚靠,不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