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在宋萱萱生活的那個小鎮上,男女老少都知道,孔家的那個外孫女生來就是個苦命的。
她那有錢的親爹宋金濤在外面養着個漂亮的情婦,女人大了肚子去醫院産檢,宋萱萱她媽孔琳發現後大鬧了一場,然後毅然同出軌多年的宋金濤離了婚。
分割財産之後,閨女判給孔琳。半年後,孔琳嫁給了一個做生意的小老板,沒過多久,便随着新婚丈夫跑到南方做生意去了。
當時才七八歲的宋萱萱就丢在了皇姑鎮,跟着自己的姥爺和舅舅生活。
宋萱萱從小就有上進心,腦瓜靈,學習頂頂的好,街坊鄰居都說這閨女随了她那聰明伶俐的媽。金鳳凰嘛,将來肯定還會像她媽一樣飛出皇姑鎮的。
中考那年,宋萱萱拿了個全鎮第一,被縣重點一高提前錄取。整整一個暑假,紅豔豔的長條幅一直炫耀似的挂在母校中學的校門口。校長敲鑼打鼓來到家裏慰問,還送來了兩千塊錢和一些米油類的禮品。
姥爺和舅舅覺得老孔家臉上倍兒有光,還特意把自家的小面館歇業一天,請個小戲班子,置酒席,給外甥女辦了個熱鬧的升學宴。
孔家外孫女從此在鎮上揚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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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暑假不長,學校要提前讓學生學習高三的課程,所以,在家裏待了半個月後,宋萱萱就要回學校上課了。
本來說好吃了午飯後讓孔輝騎車送她的,可惜天公不作美,頭天晚上就開始下雨了。
大清早,兄妹倆蹲在堂屋門口,一邊嚼花生仁一邊苦着臉,商量着怎麽去學校,忽然聽到她姥爺打着傘大笑着進了院子,在跟人說話:“你說的是韓老倔家的孫子吧,從小跟個魔王似的那個?”
“可不是嘛,”鄰居給姥爺打着傘說,“這小子長大也是個人精,他啊……”
宋萱萱起先不知道他們在議論什麽,舅媽幫她收拾書包時,順口提了一句,說有人告訴她姥爺,韓老倔的孫子正在縣城上班,可以搭他的順風車去學校。
韓老頭的爹活着的時候,曾認過孔舅舅當幹兒子,說起來兩家還有點兒沾親帶故,宋萱萱那天說韓闊該叫她叫姑,這不假,不過這是許多年前的事了。而且,韓老頭和孔老爺子曾是同一個戰壕裏爬出來的,是堅定的革命戰友,也是多年的好棋友。
韓家住鎮子西頭。姥爺和鄰居說完話,跑到韓家把這事一提,韓老倔二話不說,就替孫子痛快應下了。
下午時,家門口停了一輛黑車。韓闊嚼着口香糖,也來的準時。
孔輝本來要陪着宋萱萱一起去學校的,宋萱萱不讓,下雨天,水裏泥裏的,回家也不方便。韓闊可不會再送他回來,縣城離皇姑鎮十多裏地,人家去趟縣城,要回家也得個四五天。
争執一番後,孔輝實在拗不過宋萱萱,瞥了一眼車內的人,抱着膀子回屋了。
他們一家人在那裏墨跡了挺長時間,韓闊就在車裏耐心等着,絲毫沒有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正正經經的,一點兒也瞧不出那天的惡劣。
韓闊剃着寸頭,但并不顯土氣,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間,露出健康的小麥色皮膚。
他和孔輝氣質不同。孔輝雖然是表哥,卻比宋萱萱低一年級,做事也常像個半大孩子。韓闊雖然才二十來歲,但身軀凜凜,相貌堂堂,處事圓滑,言行舉止間,完全是大男人的氣派了。
舅舅給韓闊遞了一根煙過去,韓闊接了,兩個男的隔着車窗低聲說話。
姥爺舍不得宋萱萱,坐在輪椅上,濕着眼睛,仍像平常一樣一遍遍叮囑她,萱兒,在高中要跟同學處好關系,照顧好自己,別餓着自己。
臨走,舅媽又給宋萱萱十來個煮熟的雞蛋,用布兜裝着,讓她在學校給自己補充營養。
宋萱萱笑呵呵地,一一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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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宋萱萱一開始表現出很獨立的樣子,但是,車子開出鎮子,她的眼眶就微微泛紅了。每次都被家人感動得稀裏嘩啦。
一路上,她低着頭不說話。韓闊也不跟她說話。還把音樂放的很大聲,時而合着拍子吹口哨,時而大聲哼唱幾句,身子也随着節奏蕩漾着舞動。
宋萱萱坐在後車廂,被噪聲吵得腦仁疼。偶爾,她看一眼韓闊晃動的後腦勺,恨不得把他踢飛出去。
到了學校門口,韓闊将車一停,一聲不吭,從後備箱拿出了她的行李。宋萱萱小碎步跑過去,道着謝,趕忙大包小包的往身上攬。
韓闊見狀,抄着口袋站在一邊,沒上前幫忙的意思,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忙:“姑姑啊,您老拿的動吧?”
不知道為什麽,宋萱萱就是不想開口求他。
看着地上剩下那個裝着棉被的特大號蛇皮袋,她硬是咬了咬牙,硬着頭皮提起來了。
高三要重新分班,她先去繳了學費,就拖着行李去找寝室,鋪好床鋪後,其他同學才陸陸續續來了。
宋萱萱人緣好,模樣還長得軟萌可愛,說話又柔聲細語,很讨人喜,很快就認識了幾個新朋友。大家在寝室說了會兒話,一起回了新教室。
中午去食堂吃飯時,宋萱萱想起了舅媽特地給她煮的紅雞蛋。
好像,落在韓闊車子上了。
忘了就忘了吧,宋萱萱也沒打算特地找韓闊讨回來。幾個雞蛋罷了,顯得自己多小家子氣似的。
沒想到也是巧了,第二天中午放學,她陪着好朋友朱萌去校外買東西,在校門口恰好碰到這混混。
起初,經過他車時,宋萱萱沒有把韓闊認出來,因為車裏的人裝逼似的戴着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
車窗裏伸出一個人頭。一個男的嘴角斜叼着煙,看起來就像□□頭子,開口他便頤指氣使的:“前面的宋萱兒,你給我站住!”
大爺似的。
宋萱萱被唬了一跳,退開一步,一臉戒備地問:“請問你是誰呀?”
“你說我是誰?” 韓闊伸手摘掉了墨鏡,斜了她一眼,從車窗遞出一東西。
宋萱萱認識舅媽的花布兜,連忙伸手接過了,心想這混混還挺有心的,那天他欺負她的事就原諒他了吧,現在應該表示一下感謝的。
“謝謝你喲……大侄子!”
韓闊挑下眉,熟練地吐出一口煙,怪聲怪氣地笑了:“喲,姑姑,現在您老又不怕我了?”
隔着煙霧,韓闊對她一笑,像是嘲諷又像是挑釁。
一眨眼的功夫,他又變作一副無賴嘴臉。
小時候的宋萱萱的确有點怕他,但那是弱者怕強者,瘦猴怕胖子一樣的怕。長大後,宋萱萱怕他,是因為他越長越有攻擊性,不像個正人君子。
他臉上的邪笑讓宋萱萱很不自在,她扯了扯旁邊的朱萌,暗示她快點回去。
但是,犯了花癡的朱萌沒發覺,竟然積極興奮地同韓闊交談起來,還缺心眼地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給了對方。
韓闊将煙灰彈了彈,塞在嘴裏斜叼着,低頭在手機上存了號。
他的眼睫毛密密的遮住眼睑,一顫一顫,像女孩戴了假睫毛一樣。
朱萌的胳膊肘撞了撞宋萱萱,湊近她咬耳朵:“看,比你的還長吶。”
韓闊存好,卻将手機遞過來,“姑,自己存。”
宋萱萱不太樂意,身子避了一避:“你要我的手機號幹嘛?”
韓闊沒回答,一只手斜抄進褲兜,拿手機的姿勢沒變,她不接,他就一直抻着。
“你姑我沒手機!”宋萱語氣有些差。
這是實話,她認為高三課程緊張,帶着手機會耽誤學習,影響她的高考大計,就把手機放家裏了。即便像之前一樣帶着手機,她想,自己也不會随随便便告訴他這個混混。
韓闊不以為意,像是想起了什麽,眯着眼說:“下次回家,提前到那網吧告我一聲先。那是我的地盤。”指指不遠處。
意思是,那網吧是他開的。
班主任剛進班,就和新生啰嗦了一大串規矩,其中一條就是禁止出入網吧。而且還說了,某網管老板年紀輕輕就不學好,不學無術,将來肯定娶不到媳婦,像學校門衛劉老漢一樣,打一輩子光棍。
剛說完,男生們哄地全笑了。咒人打光棍什麽的,這話也忒毒了。
宋萱萱是個實誠孩子,從小就把老師的話奉為金科玉律。班主任這樣強調,她就認定網吧不是個好地方。
那麽,開網吧的家夥,肯定也不是個好東西了。
宋萱萱有一雙大大的葡萄眼,圓溜溜的,此刻她的眼不自覺地瞪大了,“你竟然開網吧?”
小小年紀,小姑娘也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臉上的鄙夷很明顯。
韓闊可能也瞧出來了,笑容便漸漸涼下來,不動聲色地掐了煙。
彈指之間,煙蒂飛成完美的抛物線,落進了路旁垃圾桶。
他也不等宋萱萱反應,吆喝了一聲“我還有事要忙”,就坐上車,一打方向盤,車子轉了個彎,就麻利地駛走了。
朱萌對着車屁股,一臉感嘆道:“你大侄子他長得真帥,像大明星耶!”
宋萱萱很同情朱萌,不想她被韓闊的外表欺騙了,說:“他怎麽可能是我侄子,這是我們鎮上有名的二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