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賴子吃癟
賴子吃癟
老于頭這些年,身體一年不如一年,渾身上下淨是毛病,跟四十出頭的呂榮棠不能比。呂榮棠一胳膊将他掄得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姜桂英連忙跑過去,“于叔,快起來。”
老于頭皺着眉頭,閉着眼睛,就覺着心像開了鍋,跳得難受,尾巴骨那裏疼得針紮相仿。過了幾秒,他對姜桂英擺了擺手,意思是他不能馬上起來,“等會兒。”
看熱鬧的人裏,有人見事不好,轉身去找趙鳳山。呂榮棠像瘋狗似地撲過來,擡腿要踢姜桂英。姜桂英完全躲得過,可是她的身後是老于頭,老于頭這會兒動彈不得。如果她躲了,呂榮棠這一腳勢必踢在老于頭身上。而且,姜桂英也不想躲。
眼見着呂榮棠連腿帶腳地過來了,姜桂英手疾眼快,兩手齊發,一把合握住了呂榮棠的腳脖子,下一刻,她将呂榮棠的腳盡力向懷裏一帶,同時身體斜着向後仰去,避開了身後的老于頭。
呂榮棠嗷的一聲,仰面朝天向後倒去,後腦重重着地,砸出了咕咚一聲悶響。他疼得呲牙咧嘴,皺鼻子閉嘴,雙手摟着後腦勺,在地上左右翻滾。
姜桂英起身走到呂榮棠跟前,兩腿一分,跨坐在呂榮棠身上,一手揪着呂榮棠的脖領子,一手指着呂榮棠的鼻子尖,“說!姜桂英是你親姑奶奶,親祖宗!”
呂榮棠頗有骨氣,一邊眼冒黑星地疼着,一邊半閉着眼睛嘴硬,“我他媽是你親爺爺,小騷.貨!”
啪啪,兩個大嘴巴子落在呂榮棠的左右臉上,“說!姜桂英是你親姑奶奶,親祖宗!”
“小騷……”
啪啪,又是兩個大嘴巴子。
趙鳳山一進院就看見姜桂英騎在呂榮棠身上,以武松打虎之姿,猛扇呂榮棠大嘴巴子。
“住手!”他搶步上前,将姜桂英從呂榮棠身上拉起來,“怎麽回事”
姜桂英言簡意赅,“他罵我!”
圍觀整個事件的屯民七嘴八舌地跟趙鳳山講解,“呂榮棠跟于鴻魁叽個啷(拌嘴的意思),姜桂英過來勸,呂榮棠就說姜桂英是‘小妖精’。姜桂英說,‘你再說一遍’,呂榮棠就又說了一遍,姜桂英就扇了他兩個大嘴巴子。呂榮棠急了,想打姜桂英。于鴻魁攔着不讓他打,被他一下子掄到地上去了。完了,他還想踢姜桂英,姜桂英扯着他腳脖子把他扯了個跟頭,然後坐到他身上,讓他叫‘親姑奶奶’、‘親祖宗’。呂榮棠不叫,還說自己是姜桂英的‘親爺爺’、‘親祖宗’。他說一次,姜桂英就扇他一次。”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屯民口齒伶俐地敘述完畢,另一個年紀差不多的屯民忿忿補刀,“隊長,這小子就欠扇。成天游手好閑,好吃懶做。誰家喝點酒,他隔着十裏地都能聞着味,跑過去蹭吃蹭喝。”呂榮棠不止一次跑他家蹭酒,攆都攆不走。
一個六十出頭的中年婦女緊随其後補刀,“成天說自己是‘WCJJ’,他家三代大戶,良田百畝,到了他手上,成天吃喝瓢堵,把家産禍禍得一幹二淨,他算啥WCJJ!”
經過這幾個屯民的敘述,趙鳳山基本弄清了事情的真相。他看了姜桂英一眼,沒說話。當着外人的面,安慰的話不好說。批評姜桂英打人的話,也不好說。說了,如果姜桂英不吵不鬧,他會感到內疚;如果姜桂英跟他翻臉,他事後還要費力地往回哄。所以,他選擇不跟姜桂英說話。
繞過姜桂英,他走到老于頭跟前,伸手将老于頭攙了起來,“叔,摔沒摔壞哪兒”
老于頭的尾巴骨還是很疼,但他依然搖了搖頭,“沒有,我骨頭硬着呢。”
趙鳳山給老于頭撣了撣身上的土,這才低聲跟姜桂英說了一句話,“你跟叔先進屋吧。”
姜桂英看了趙鳳山一眼,點了點頭,也沒說話。
“叔,咱進去吧,外頭的事,有隊長呢。”她對老于頭說。
老于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哼哼的呂榮棠,默然無語地進了屋,姜桂英跟在他身後進了屋,進屋之外,關上了屋門。
看着老于頭和姜桂英進了屋,趙鳳山伸出一只腳,輕輕踢了踢呂榮棠,“呂榮棠,起來!”
呂榮棠躺在地上哼哼,“唉呀,我起不來了,姜桂英把我打壞了,我要上醫院。”
民兵排長曲培民聞訊趕來,“咋回事”
趙鳳山簡要跟他講了遍事情經過。
聽完,曲培民一聲斷喝,“呂榮棠,起來,少跑這耍臭無賴!”
呂榮棠仰面朝天地望着趙鳳山和曲培民,擡起一只手先點趙鳳山後點曲培民,為了煽情,增加感染力,他故意抖着手,“你們就是這麽對待無.産.階.級的!”
曲培民不買賬,“你少裝無.産.階.級,無.産.階.級裏沒你這號人!”
呂榮棠不起來,“姜桂英把我打壞了,我要上醫院。”
曲培民把眼一瞪,“沒人攔你,起來!自己去!”
“隊上得給我派個車。”
“你嘴欠挨打活該,隊上的車是幹正事的,沒工夫給你瞎用。”
“我看病不是正事”
曲培民還要怼他,趙鳳山作了個制止的手勢,開了口,“你要去醫院就去,這是你個人的私事,隊上管不着。但是,當天的工分就不能給你算了。還有,因為私事讓隊裏出車,你得出車輛磨損費,去鎮上來回三塊,去縣裏來回五塊。對了,上醫院的檢查費也得你自己出,隊上不給報銷。”
呂榮棠一聽,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你們就是這麽對待無……”
曲培民不耐煩地截住了他的話,“行了,別逼.逼了,”向着院門的方向一扭臉,“滾!”
呂榮棠還是不怎麽想滾,曲培民的眼睛立了起來,“咋的,想讓我給你送公社派出所呀”
此言一出,呂榮棠不服不忿地看了曲培民兩眼,嘟嚕着一張黑冬瓜臉,晃蕩着一米六八左右的個子,一蹿一蹿地走了。
呂榮棠走了,看熱鬧的屯民也都散了,曲培民和趙鳳山一前一後進了老于頭的小屋。老于頭靠在櫃櫃上,姜桂英坐在炕沿上陪着他唠嗑。
“叔,你感覺咋樣,不行隊裏派個車,拉你去醫院看看”一進門,趙鳳山就對老于頭說。
老于頭搖了搖頭,聲音有氣無力,“沒事,雜.種.操的,放到三十年前,我一.槍崩了他。”
趙鳳山和曲培民一致覺得老于頭的話有點過激,但是兩個人心有靈犀,都沒挑老于頭的理。一來老于頭歲數比他們大太多,二來他倆都聽說過老于頭的事。老于頭當胡子的時候傷沒傷害過老百姓,他們不清楚,但是老于頭大節不虧,打過鬼子。至于他打鬼子這件事,能不能抵消他當胡子的時候犯下的過錯,也可以說造下的孽,他們倆都不敢說“能”或是“不能”。很多時候,很多事情,是一筆牽纏不清的賬,想算得一清二楚,不容易。
趙鳳山和曲培民在老于頭的屋裏呆了一會兒,看老于頭沒什麽事,于是二人聯袂告辭。曲培民套了輛車,去公社醫院接齊仲喜母子。姜桂英又陪老于頭呆了一會兒,一邊給老于頭刷碗、掃地,抹桌子,一邊有一搭無一搭地跟老于頭唠嗑。
“唉,”老于頭看着忙忙活活地姜桂英,重重地嘆了口氣。
“咋的了叔,嘆啥氣呀”姜桂英絞擰着抹布裏的水。
“活着沒意思。”
姜桂英心裏一沉,随即明媚地笑了,“活着多好啊,咱這空氣好,山好水好,天還藍,山裏要啥有啥,自己家還有院子,想吃啥上自己家院子去摘。不像城裏每個月就那麽幾斤糧食,啥都要票,想吃啥都沒有。”
老于頭又嘆了口氣,“你年輕,你自然覺得啥都好。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沒兒沒女,身邊沒個伴,沒個親人,一身是病,你就會覺着活着沒意思了。”
姜桂英想了想,“叔,你要是不嫌我有個地主爸,你就拿我當姑娘吧。我孝敬你,不讓任何人欺負你!”
聽了這話,老于頭鼻子眼睛一齊發了酸,嗓子也有點不得勁。他嘆息着,“桂英啊,你的心意大叔領了,不是大叔卷你面子,是大叔沒那麽大福氣啊。”
姜桂英不強求,“叔,你就是不認我當姑娘,我也會孝敬你。你想吃啥跟我說,我能給你颠兌着的,我盡量颠兌。我要是有空了,就過來看你,陪你唠唠嗑,給你收拾收拾屋子。你要是有了空,就去我家串個門,跟我爸唠唠嗑,我給你倆做好吃的。”
老于頭掉了淚,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擡起瘦骨嶙峋的手抹掉了那兩串渾濁的眼淚,感慨地嘆息,“行,沒成想老了老了,我還混出個姑娘來。行!這輩子沒白活!”
臨走,姜桂英一再叮囑老于頭,別忘了每天燒點開水,泡她拿來的花生葉。花生葉泡水喝,治失眠效果特別好,堪稱“一杯倒”。不過白天千萬別喝,晚上睡覺前喝一杯。上次她來看老于頭,不經意間,老于頭跟她說,晚上睡不好,總醒。姜桂英回家跟賈寶善一說,賈寶善就讓她上院子裏摘點花生葉子,下回給老于頭送來。
這天下午,齊仲喜母子被曲培民接回了屯子。趙鳳山馬上去了齊家,當着齊仲喜母親的面,問齊仲喜,“大哥,你是願意跟老武家那幾個人和解,還是要起訴他們公社派出所說了,要是和解,他們就不用蹲監獄,你能拿到一筆賠償金。要是起訴他們,他們四個不說全判刑吧,但是肯定得有人坐牢,不過你也就拿不到賠償金了。你看你想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