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歲月靜好
歲月靜好
到了隊委會那間屋一看,趙鳳山還真在,不但他在,老隊長尹國富和會計王榮渙都在。如果只有趙鳳山一個人,姜桂英可能會多呆一會兒,跟趙鳳山說幾句話,可是有別人在,姜桂英沒說別的,只是很淡然地從籃子裏拿出了飯盒,又很淡然地對趙鳳山說,“我包了餃子,給你拿幾個嘗嘗。”
趙鳳山的反應也很平淡,“啊,知道了。”
“我走了。”姜桂英看上去挺平靜地看了一眼趙鳳山。
“嗯。”趙鳳山沒說話,單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姜桂英走後,尹國富提着鼻子聞了聞,“挺香啊,快趁熱吃吧。”
趙鳳山本不想當着尹國富和王榮渙的面吃,但是看着尹國富和王榮渙期待的目光,不好意思掃他倆的興,只好打開了飯盒,頓時,香味比剛才又濃了幾倍。
尹國富咽了口唾沫,王榮渙也咽了口唾沫。
包袱皮裏不但有飯盒,還包了一雙筷子,趙鳳山抄起筷子,夾起一個蒸餃遞給尹國富,“叔,你也嘗嘗吧。”
尹國富沒扭捏,很痛快地接了過去。趙鳳山又給王榮渙夾了一個,王榮渙本想拒絕,最終沒能抵抗得住香氣的誘惑,也接了過去。
“呦,這餃子皮上是啥呀”尹國富發現在了新大陸,虛眯着眼睛端詳着餃子皮。
王榮渙和趙鳳山也發現了餃子皮上的花樣。
“是花瓣,還有香菜葉,別說,真好看。”王榮渙說。
尹國富張開嘴,一口将一整個蒸餃吞進口中,嚼了起來,王榮渙沒像尹國富那麽豪邁,一口咬下半個,趙鳳山跟他一樣。
三個男人有滋有味地嚼着。
很快,尹國富對姜桂英的手藝作出了評價,“真香。
王榮渙緊随其後,“嗯,香。”
趙鳳山嘴上沒說話,心裏美滋滋的,确實香!
傍晚,下了班,趙鳳山拿着空飯盒去了賈家。他走到賈家院外的時候,姜桂英在院子裏整理着晾曬的幹菜,火紅的夕陽照在姜桂英的身上,姜桂英也變成了火紅色。
趙鳳山踏着夕陽走進院中。眼角地餘光裏,姜桂英發現有人走進院子,她扭頭看過去,就見趙鳳山一手拿着她家的飯盒,向她大步走來。姜桂英站直了身體,面朝趙鳳山,一只手搭在額前,甜蜜地笑了。
她一笑,趙鳳山跟着也笑了。
趙鳳山走到姜桂英跟前,姜桂英接過趙鳳山遞過來的飯盒搖了搖,飯盒是空的,“都吃了。”
“嗯。”
“好吃不”
“特別好吃,都沒吃夠。”
“我家裏還剩了點,我再給你拿幾個回家吃。”說着,姜桂英轉身要去給趙鳳山拿餃子。
趙鳳山連忙拉住姜桂英的手,不讓她動彈,“別拿,你們留着吃吧。”
“我明兒個再包。”姜桂英還要去拿。
趙鳳山緊握着姜桂英的手,“別拿,我真不吃。”
姜桂英垂下眼看着趙鳳山的手,這只手骨節修長,皮膚微粗,但是很暖和。被這雙手握住的她的手,麻酥酥的,像磕着了麻筋似的。
“那,我給你拿點瓜子吧。”我今天下午剛炒的。
趙鳳山搖了搖頭,“啥都別拿,我就想跟你呆一會兒。”
“那進屋呆着。”這會兒,外面已經有點冷了,而且,還有點風。
趙鳳山又握了握她的手,“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跟你呆一會兒,唠唠磕。”無論是在賈家,還是在秀才屯的任何地方,都沒有一個可以任由他和姜桂英獨處的地方,只有山上可以。但是,他和姜桂英既不能總上山,再說,現在天也冷下來了,蘑菇什麽的,幾乎絕跡了。
“後天是周日吧”姜桂英問。
趙鳳山想了下,“啊,是,咋了”
“那你跟我進趟山。”
“幹啥去”
姜桂英笑了,“我明天去山裏下網,後天就能啓網了。”
他們這的山裏有一條很大的溪流,溪裏有很多冷水魚,還有一種長白山特有的生物長白林蛙。這裏的鄉民,在深秋時節,經常到這條河裏下網捕撈冷水魚和林蛙。冷水魚肉嫩刺少,可醬可炖可炸,味道鮮美;林蛙是名貴的中藥,女人吃了皮膚雪白細膩,不生皺紋不長斑。
趙鳳山笑出了一口白牙,“行,後天早上我來找你。”
隔了一天,趙鳳山起大早來找姜桂英,姜桂英問他吃沒吃飯,趙鳳山說吃了。姜桂英問他吃的啥趙鳳山說吃了兩個頭天晚上貼的的大餅子,配的一點芥菜絲鹹菜。他媽還在跟他冷戰,沒給他起來做飯。
姜桂英拉着趙鳳山進了屋,但是既沒讓趙鳳山進賈寶善那屋,也沒讓趙鳳山進她和小丫頭住的那屋。小丫頭還在睡覺,賈寶善倒是醒了,可是要讓趙鳳山進賈寶善那屋吃飯,還得給趙鳳山放炕桌。在竈間吃飯,放個板凳就行。
而且若是在賈寶善那屋吃飯,賈寶善總不能板着臉不說話,怎麽也得陪一陪,說幾句話。姜桂英不想為了趙鳳山麻煩賈寶善,最重要的是,竈間只有她和趙鳳山。甜甜地對視一眼,悄悄地拉個手,沒人看見,不會感到不方便和難為情。
姜桂英揭開竈間大鐵鍋的鍋蓋,鐵鍋裏赫然擺着兩個大瓷碗。姜桂英墊着抹布,一個碗一個碗捧出來,放在了竈臺上。
一個大瓷碗裏放着四個大菜團子,一個大瓷碗裏放着一碗小白菜炖粉條。
“你等着。”姜桂英拉開碗櫥,從碗櫥裏拿出一碗大醬、一根頂花戴刺的水黃瓜,又拿出了一個小碟子,碟子裏放着一個切成了兩半的鹹雞蛋。雞蛋是自己家雞下的,鹹雞蛋是自己家腌的,為了出油,她在腌雞蛋的時候特意放了點盛家燒鍋出品的老白幹。
盛家燒鍋的白酒遠近聞名,聽說盛家燒鍋的釀酒師傅僞滿那會兒是積德泉的大夥計,康德皇帝都喝過他釀的酒。後來日本人要奪積德泉的釀酒工藝,多方打壓積德泉,積德泉從東家到店夥,四散飄零。這位姓盛的大夥計飄到了響水鎮,在響水鎮開了家小小的燒鍋坊。
“這麽豐盛”趙鳳山小聲說,怕驚擾到賈家另外兩位。
姜桂英笑了,“這算啥,快吃吧,還沒涼。”
趙鳳山沒客氣,他知道跟姜桂英客氣,姜桂英會不高興,而且進山出山,拉網真是需要力氣的活,不多吃點真不行。
趙鳳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姜桂英回頭看了一眼她爸那屋,屋門關得很嚴,自己那屋也沒動靜,小丫頭應該還在睡。她放了心,擡手摸了摸趙鳳山的頭發,趙鳳山是個三七開的小分頭,頭發又黑又密,摸起來手感很好。摸完了頭發,她的手順發而下,又摸了摸趙鳳山的耳朵,趙鳳山的耳朵是個元寶耳朵,特別好看,耳垂不大不小,軟軟的,微涼。
摸完了耳朵,姜桂英手往右轉向下而去,撫上了趙鳳山的後背。趙鳳山的後背又寬又厚,隔着幾層衣服,都能感到他的體溫,暖和和的。
趙鳳山忙忙地咬着嚼着咽着,心裏有點發慌,姜桂英把他摸慌了,宮秀玉從來沒摸過他,無論是他的頭發,耳朵,還是後背,如果宮秀玉有這方面的企圖,他也不會讓。不知為什麽,姜桂英摸他,他一點想要阻攔的想法都沒有。姜桂英的撫摸讓他想起了貓,不特定是哪只貓,就只是籠統地想起了貓這種動物。
大部分貓很享受人類的撫摸,被人類撫摸時會舒服地眯起眼睛,會打呼嚕,有的還會翻肚皮。他這會兒除了沒有翻肚皮的打算,也很想眯起眼睛哼哼兩聲,太舒服了。不過時間和地點都不對,所以他慌。
速戰速決吃完了姜桂英給他準備地早飯,趙鳳山和姜桂英上了山。
昨天夜裏下了一場雨,山上空氣清新,然而溫度很低。姜桂英和趙鳳山穿得足夠厚,然而還是覺得有點冷。二人呼哧帶喘地來到了姜桂英下網的地方,姜桂英想下水,趙鳳山一把攔住了她,“水涼,我來。”
為了啓網,他特地穿了雙長統的黑膠皮靴子。姜桂英沒跟趙鳳山争,因為知道趙鳳山絕對不會讓她下水。
趙鳳山拉起了姜桂英下的筒網,深秋時節,加上昨天下了半宿的雨,筒網裏攔了滿滿一個下黃綠參差的樹葉。大略地瀝了瀝筒網裏的水,趙鳳山拉着筒網,慢慢地回到了岸邊,把筒網裏的東西倒在了地上,姜桂英提着一只小鐵皮桶在一旁等着。
趙鳳山一點點往外倒樹葉,樹葉間馬上蹦跳出大小不一的冷水魚和林蛙。
姜桂英一邊手忙腳亂地抓魚,一邊指揮趙鳳山,“哎呀,這還有條大‘柳根’,快抓,別讓它跑了!”說完,她一把抓住了一條大“山石榴”。
這撥樹葉裏的魚和蛙抓淨了,趙鳳山接着再倒,如是好幾次,才算把整個筒網裏的樹葉清空。姜桂英的小鐵桶裏,此時已經裝了大半桶冷水魚和七八只林蛙。
趙鳳山抖了抖筒網裏殘餘的樹葉,一點點把筒網收好。他收網的時候,姜桂英給他顯擺今天的勞動成果,“看!”
趙鳳山一邊整理網,一邊忙裏偷閑向桶裏看了一眼,“哎呀,真不少啊,你想咋吃啊”
“醬焖!”下網前,姜桂英已經把這些魚的命運安排好了。
“挺會吃啊。”趙鳳山看了一眼姜桂英凍得紅撲撲地臉,很想咬上一口,他覺得姜桂英的紅臉蛋口感也能不錯。
姜桂英不知道趙鳳山的所思所想,翻着眼睛,美滋滋地給趙鳳山報她的計劃,“待會兒,我給你拿幾條,你拿回家給嬸兒做了,就說是別人給的。剩下的,我做好了自己留點,再給馬號房的老于頭送點,林蛙等我曬幹了,你給嬸拿幾個。
趙鳳山搖頭,“不用,魚和林蛙我都不要,你自己留着吧。”冷水魚必須得深秋捉,冬天捉不了,春夏沒長大。但是深秋山裏水寒刺骨,捉一次不容易。
姜桂英把眼一瞪,“咋的,又不吃我們地主家的飯了”
趙鳳山用手點指姜桂英,“你呀,這張嘴,跟小刀似的。”
姜桂英笑出了兩個深深的小酒窩,“專門剌(lá)你!”
趙鳳山也笑,“行,剌吧。我皮厚,不怕剌。”
趙鳳山收好了網,姜桂英弄好了魚,本來應該下山回家了。可是趙鳳山沒動地方,姜桂英也沒馬上說走。二人相對而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看得非常認真,也非常投入。
“你真好看。”姜桂英擡起手,用手指描摹趙鳳山的眉毛,鼻子,趙鳳山一動不動,盯着姜桂英的紅嘴唇,“你更好看。”
“她們說我像妖精,還說我像狐貍精。”姜桂英想起了某些屯民對自己的評價。
趙鳳山擡起一只手,輕輕捂住了姜桂英半邊紅臉蛋,“別聽她們胡說八道,她們那是嫉妒你長得好看。”
姜桂英笑,“我知道。我沒聽見就拉倒,我要是聽見了,誰說我,我摔誰。”
趙鳳山忽然來了興趣,抓住了姜桂英描畫的手,“我聽說你的摔跤是跟你爸學的,你爸是跟誰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