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盜畫疑雲(一)
盜畫疑雲(一)
虞懷蘇頭也不擡,視線散在各處,搜尋着那個裝有春蒐圖的畫筒。
“卷缸中的都不是?”
“不是,那個畫筒我做了記號,蓋子上我塗了一筆朱砂。”
慕岚郡主也一同蹲下尋找,二人對背着,不放過目之所及每個角落。
正在二人極力尋找之時,帳外傳來馬的嘶鳴聲,高廷和拓拔應乾帶着一衆随從趕到了。他們見二人蹲在地上搜尋着什麽,急忙下馬走進帳內。
“怎麽回事?”拓拔應乾問。
慕岚郡主擡頭見是二人:“天子春蒐圖不見了。”
高廷站在帳包入口,一眼看到虞懷蘇的焦灼,她目光散漫淩亂,像是蓮花即将淹沒水下的臨終一眼。他撩袍蹲在虞懷蘇面前,而虞懷蘇額頭上急出了一層細汗,直到他抓住她的肩膀,她才停下搜尋的目光看向他。
她神魂游離,從宏大的茫然中微微回神,眼中噙着淚意,聲若呢喃,就像離群的幼獸般失措而無助。
“太子殿下……?”
高廷望着她點點頭:“別急,慢些說。”
虞懷蘇神情茫然無措,素淨的臉龐上淚水無聲滑落,沉靜又脆弱。
“殿下……畫找不見了……”話還沒說完,她已是聲淚俱下,雙手捂住臉,大顆淚珠從指縫間低落。
高廷對外面的柳南星道:“去把畫找回來,給本宮圍着整個草場一寸一寸的找。”
方起風不久,那幅畫被裝在畫筒之中,定不會丢的太遠,一定在營帳草場內。
柳南星領命,帶着一衆侍從離開,迅速将人分成幾隊,各自負責一片草場尋找。拓拔應乾是北異人不宜插手此事,先返回了自己的房間,而慕岚郡主則也派人一同去尋找了。
“別擔心,那畫不會丢的。”
虞懷蘇擡眼看向高廷,淚眼婆娑惹人心疼,哽咽道:“若是畫丢了,我就不能為殿下去做第二件事了。”
話音落下,她哭泣的更加厲害。
畫丢了她是可以再畫,這樣必定會浪費許多時日,拓拔應乾返回北異不可改變,那她答應同太子遠赴邊疆一事也就無法兌現了。
三件事之約已經定下,她不想錯過這次機會。若是她錯過,一旦太子遠赴邊疆,那歸期必然不定,這無異于白白等待。
機不可失,她必須跟他去,她必須去踐行自己的志願,盡老師未盡的遺志。
讓天下女子讀詩讀史,在書中明理而自立,在天地間自在生長,免于淪為附庸之物,只為暢快活一回。
高廷遲疑着伸出手,輕拍了拍虞懷蘇後背以示安慰,她的頭在哭泣中慢慢靠在了他心口。他心口被她一頭烏發壓住,輕盈發絲好似有千斤重,心跳停滞的瞬間,內心如花開般的酥癢再次綻開,仍舊難以名狀,任由她靠着卻不敢動。
原來她哭并非是因為畫丢失了,而是在擔心自己不能完成前往邊疆一事。高廷有些看不透她,又有些好奇,她究竟是在為三件事之約不能踐行志願哭泣,還是因為不能為他做事而哭泣。
他忽然想起那晚她在草場說過的話,她是要出宮去,好去完成鄭容禾未盡的遺志。
高廷垂眸看着懷中人暗自苦笑,她哭得正脆弱,這副沉靜到近乎讓人想要毀掉的軀殼,在內裏卻藏有宏大的背負,背負着鄭容禾的遺志,背負着自己的志願。
高廷早早背負起了拯救國家社稷的重擔,她與自己是何其相像。
心中背負萬千,而不表于其形。
這份相像讓高廷為之瘋狂,因此他才想要無數次看她破碎,他不會讓她毀掉,他還要親手救起她,救她正如同是在救自己。
他想從另一個自己身上看清真正的自己,更看清國家頹勢之根本,從而看到着手挽救南虞的有效方法。
他一定要找到那幅畫,他定要她陪自己前往邊疆之地。
天将暗時,柳南星神色凝重的回來複命,在見到二人相擁之時,還是怔住了,只是很快又恢複如常。
“回殿下,屬下派人翻遍了草場,只是并未找到畫筒。”
慕岚郡主也在此時趕了回來,見到虞懷蘇靠在高廷懷中時也為之一愣:“廷哥哥,沒找到。”
高廷扶着虞懷蘇站起來,她雙眼哭得通紅,眼睫也濕漉漉的,聲音裏仍舊帶着哭腔:“有勞殿下和郡主了,我再重畫一幅就好。”
高廷反問:“重畫一副?”
虞懷蘇點點頭:“是。”
“不可,眼下圍獵即将結束,重畫需要耽誤許多時日。”
“可畫已丢失了,殿下。”
高廷面色不善走到帳外,風吹起他的華袍,眼中蘊含着陰沉怒意,侍從們被他震懾住,全都低着頭。他環視一衆侍從,聲音也透露着寒意,克制而低沉。
“這麽多人找不到一幅畫,難道這畫筒還能長腿跑了不成?即便它真長了腿也跑不遠,把帳子挨個搜了,有人膽敢阻攔即刻拿下,本宮倒要瞧瞧是何賊人膽敢觊觎陛下欽點之物。”
一衆侍從齊聲稱是,又即刻散開,在各個帳中搜尋。
“柳南星,你率領一隊将士前去搜查三品以上官員,其中楊尚書和拓跋王子問起,就說是有賊人偷了陛下的畫,現藏匿在草場中。”
“是!”
柳南星立即召集了一隊将士,直奔楊曉攀營帳。
慕岚郡主陪虞懷蘇坐着,突然虞懷蘇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桌上重新鋪開一張絹紙,抓起筆迅速點墨。然而此刻她心靜不下來,提筆懸空遲遲未落下第一筆,直到墨汁滴落在絹紙上。
高廷轉過身看向帳內,虞懷蘇正落下第一筆,線條虛浮無力算不得美觀。他大步沖到長案前,抓住她要再次落筆的手,可她還是固執的要繼續畫。
他将筆從她手中抽出,筆頭的墨汁在二人手心上畫出一道線。
筆被奪走,虞懷蘇擡起頭看着高廷,如泣如訴:“殿下,我只是想平安出宮,為何會如此艱難?”
初入宮時,她以為給貴妃作完美人圖就能出宮,作完美人圖後,又要她作上元盛景圖,盛景圖後又要天子春蒐圖。如今春蒐圖未完,又要她一同前往邊疆之地,眼看離出宮又進一步,畫卻先丢了。
她知道不能違背與太子的約定,只是有些懊悔和無奈。深宮如泥潭,讓人步履維艱,而她不得不一步步踏進來。
“本宮不會讓春蒐圖丢了的。”
虞懷蘇仰起頭看着高廷,他眼中的堅定讓她心甘情願的點了點頭。
“靜兒,你看好她,本宮先去禀告父皇,以免那些大臣在聖架前胡言亂語。”
高廷說完就要離去,卻被虞懷蘇拽住了手,她秀眉微蹙,眼中帶着遙不可及的期許:“殿下……”
她握着高廷的手,指腹微涼,像是抓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高廷輕輕推開她的手,轉身走出了營帳。
慕岚郡主走過來,扶着虞懷蘇重新坐回椅子上,輕聲安慰:“別擔心,廷哥哥向來說到做到,他一定會找到的。”
虞懷蘇點點頭,看着長案上那張新的絹紙,上面只有一筆虛浮墨跡,沒有絲毫筆力可言,仿佛不是出自她手一般。
外面天漸漸黑了,虞懷蘇開始站在長案前重畫天子春蒐圖,她相信高廷會給所有人一個滿意交代,可她也不願坐以待斃。若畫真的找不回了,那她現在動筆就能少耽擱些時日。
虞懷蘇作為畫師,鮮少将一幅畫重畫一回,因為心境早已不是當時了,很難再從筆下展現當時風采。
可如今她不得不這樣做,為了盡快完成約定出宮,也為了自己能夠活命。
君心似海深,還不知皇帝聽聞畫丢後會有何反應,他一怒之下判一個失職之罪,殺了自己也未嘗不可。
她站在桌前,再回想起當時心境已然不可能,只有将自己初次所畫重新搬到紙上了。
慕岚郡主見她開始動筆也沒有打擾,唯恐打斷她思緒,還在帳外派了人守着,以免外人打擾。
————
柳南星在搜查三品以上官員,有太子命令在身,大多數官員都不敢阻攔。雖然未曾阻攔,卻少不了怨言,其中挑起話端的便是禮部侍郎裴聞,他與楊曉攀交往甚密。
待裴聞所在營帳搜查完畢後,他悄悄去知會了楊曉攀,楊曉攀聽聞後并未驚訝,似乎對此事已有預判。
“楊尚書,難道那幅畫真丢了?那可是陛下欽點的,哪個人敢動。”
“是誰在搜查營帳?”
“是太子府侍衛柳南星。”
“是太子下的令?”
“是。”
楊曉攀聞言勾唇譏笑:“果然,那女人就是太子的人。她自進宮以來風光無兩,人人都說是借了貴妃的榮耀,實則是乘了太子蒙恩。她一介女子引人嫉妒,出事是早晚的。”
裴聞凝眉反問:“楊大人何出此言?”
楊曉攀回眸看向裴聞:“若非如此,一幅畫丢了而已,大不了再畫,可一向溫良隐忍的太子為何如此緊張?他緊張的是畫還是人?”
“楊大人是說太子與虞畫師非同一般?”
楊曉攀嗤笑道:“馬上要去天子大帳了,到時百官必定會向陛下提及此事的,你我只需靜觀其變,适時為太子添一把柴即可。”
帳外傳來一陣有力的腳步聲,外面的篝火透過門簾,楊曉攀和裴聞看到一隊兵将在帳前站定。
柳南星走到門簾前躬身道:“尚書大人,我奉太子之命前來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