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子春蒐(五)
天子春蒐(五)
那雙手傳來熟悉的聲音,還有熟悉的熏香氣味。虞懷蘇被圈在懷裏,依舊不敢亂動,卻也放下心來。
轉角處的燈光熄滅了,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身穿披風的女子形色匆匆的離開了,片刻後房中又走出一個男子,四下打量一圈也匆匆離開了。
那男子的面容看不清楚,可那身常袍卻有些眼熟。躲在暗處的虞懷蘇和高廷将一切看在眼裏,自然也認出了男子,猜測出了先離去的女子身份。
四周沉靜下來,捂住虞懷蘇的手也松開了。
高廷聲音有些冰冷:“你回來做什麽?”
虞懷蘇撩開罩在二人身上的墨色鬥篷,将搭在手臂上的鬥篷露出來:“殿下,夜裏有些冷,我是回來取鬥篷的。”
高廷站起來,身上鬥篷滑動帶走了剛聚起的溫暖,垂眸看了她一眼。虞懷蘇正蹲在地上,臂彎處搭着兩件鬥篷,高廷朝她伸出手,她遲疑片刻伸手拉住。
他将虞懷蘇拉了起來,卻并未松開手,手上一用力把她拽到了跟前。虞懷蘇趔趄一步,她幸好及時用手撐在高廷胸膛上,才不致撞到他。
二人離得很近,呼吸相聞,虞懷蘇聞到高廷身上淡淡酒氣,她窘迫的低着頭。高廷擡起她下巴,她就這樣仰頭望着他,這讓她想起初次進太子府時,他也是這樣渾身散發着危險。
高廷打量着這張近在咫尺的臉,素淨如一頁紙,唇邊依舊帶着一絲倔強。
“方才你都聽到了?”高廷盯着她的粉唇,一字一字的說着,一面用拇指擦過她雙唇,試圖抹去那絲倔強。
太子聲音帶着低啞,讓人聽不出語氣,虞懷蘇不敢閃躲,也不知如何回答。拇指在唇上輕輕擦過,離開嘴角時卻微微用力,仿佛要擦掉什麽。
虞懷蘇呼吸一滞,雙唇上的酥熱擴散到臉頰,心跳也莫名加快了,眼淚不自覺滾落,落在他指尖。
高廷只覺手上一涼,看到虞懷蘇眼角一道晶瑩淚痕,素淨的臉上竟有些委屈。他瞳孔輕顫,驚覺自己的失态,也不便再追問,反而收回手依舊盯着她。而虞懷蘇早已窘迫的背過身去,披風也掉落在地上。
高廷彎腰撿起來,又撣了撣塵土,随手展開一件披在她身上,轉到她面前輕輕為她系上。
“方才你聽到的每一個字,都不能對任何人提起。”
虞懷蘇低着頭,還沉在自己莫名落淚和心跳變快的窘迫中,擦擦淚痕輕應了一聲,如同幼獸嘤咛。
聲音很輕,以致高廷沒有聽到,壓低聲音反問,“記住沒有?”
虞懷蘇仰起頭,眸子上浮着一起水汽,明亮動人:“我記住了,殿下。”
方才房中二人的談話可謂是驚天,楊家當年為了攀附皇權,不惜主動獻計用斥詩案的由頭殘害鄭氏一門,讓楊曉夢被迫入宮為妃。
楊曉夢親眼看着楊家害死自己的夫君,又被楊家親手送上皇帝床帏,這其中屈辱怨恨只有她自己清楚。十年間忍辱茍活,嘗盡愁苦滋味。
十年間楊家也一躍成為皇城權貴,不僅要從她身上獲得想要的一切,還謀劃到了她兒子高明洛身上。
以楊家的貪婪,楊曉攀必會不擇手段扳倒高廷,再親手扶持高明洛。好在楊曉夢早已厭煩了楊家的一切,尤其是鄭容禾死後,更加無力去理會楊家的任何人。
這讓高廷對楊曉夢禍國妖妃的名頭有了些許改觀,似乎她也是一個身不由己的苦命女子。
高廷望向草場方向:“回去吧,離開太久會讓人懷疑的。”
高廷與楊曉攀同在天子大帳,此時他應是回到了帳內,若自己再不出現,他就會胡亂猜測,篤定自己聽到了什麽。眼下回去,最多不過是猜測,而他自有辦法打破猜測。
二人朝草場宴會走去,眼見篝火越來越亮,方才的對話在虞懷蘇腦海中愈加萦繞不去。她有些不安的望着天子大帳,那裏就坐着方才房中的兩人。
她轉頭深深看了高廷一眼:“殿下要多加小心。”
四下靜谧無人,只有夜風吹動草葉,還有虞懷蘇散在風中的話語。她長了一張聰慧的面容,人也果然很聰明,僅從只言片語之中就推斷出了楊家所謀。
高廷忽然想聽聽她對楊曉夢的看法,于是停下腳步望向不遠處的篝火。
“你是女人,說說的你看法。”
“生死全由人,身心不由己,她該是很難過。”
“你可憐她?”
虞懷蘇搖搖頭:“她不該被人可憐,因為這世上再沒有比她堅韌的女子了,她最被虧欠的是尊敬,身為人的尊敬。”
風從耳邊吹過,虞懷蘇的話卻異常清晰,高廷依舊望着遠方,篝火在黑夜中膨脹,他的目光虛浮在上方,好似那團火光中蘊藏着對南虞未來的谕示。
“世人都稱她是禍國妖妃,從前本宮也如此想過。你同母後一樣,從未對她冷眼相看過。”
“殿下說過深宮如泥潭,這深宮中的女子自然自在不得,身受非議而不能自辯,該有多麽絕望悲哀。”
高廷回過頭,眼中映着篝火明滅:“所以你才一直想要出宮?”
虞懷蘇垂下眸子無聲輕笑:“殿下,人各有志,我自在得太久了,志不在深宮,而且外面有老師未盡的遺志。”
聞言,高廷垂下了眸子,眼中明亮火光随之熄滅:“什麽遺志?”
虞懷蘇轉頭瞧着高廷,十分認真,這讓高廷有些疑惑:“怎的這遺志寫在本宮臉上?”
虞懷蘇笑出了聲:“我還是不說為好,殿下聽了定會生氣的。”
這張素淨的臉笑起來倒溫和不少,高廷也沒有繼續追問:“走吧,這次真的太久了。”
高廷走在前頭,虞懷蘇連忙跟上,心中回蕩着自己暗中定下的志願,方才只差一點,她就将那個離經叛道的志願脫口而出。
鄭容禾曾為詩中商女正名,不讓文人誤解,後來又在遠朝村立了那間簡陋的學堂,她也一直在為天下女子着想的吧。
若她知道自己有一個與她一樣的志願,她也該是高興的才對。一定會是如此!
回到草場,高廷先進了天子大帳,虞懷蘇抱着披風走到慕岚郡主身旁,郡主已經與一旁的北異勇士化敵為友了,二人正在舉杯對飲,臉上盡是笑容。
“郡主豪爽,與南虞尋常女子不同,我慕容赫十分敬佩,今後郡主有幸到北異,我定親自相迎。”
“慕容勇士,那就先謝過了。”
虞懷蘇為慕岚郡主披上披風,她回頭見虞懷蘇回來,笑道:“虞畫師去了好久,我都已經和慕容勇士不計前嫌了。”
虞懷蘇朝慕容赫淺笑颔首:“讓郡主久等了。”
“方才你怎會和廷哥哥一起回來的?”
虞懷蘇沉思片刻才開口:“回來時恰巧碰見了殿下。”
慕岚郡主眯起眼睛打量着虞懷蘇,方才她眼神些許閃躲,定是在隐瞞什麽。“果真?那你臉怎麽紅紅的?”
虞懷蘇瞪大眼睛,頓時想起讓她心跳加快那個瞬間:“許是篝火熏的。”
慕岚郡主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随即對她招了招手。虞懷蘇靠了過去,慕岚郡主聞到很淡的熏香,這并不是虞懷蘇所用之物。她在虞懷蘇耳邊小聲道:“我知道你方才一直和廷哥哥在一起。”
虞懷蘇不可置信的看着慕岚郡主,想不明白她為何如此篤定。她附在虞懷蘇耳邊道:“廷哥哥心悅你,對不對?”
虞懷蘇大為震撼,不住搖頭:“我二人身份懸殊,怎敢癡心妄想,我早晚都要出宮去的,郡主莫要說笑了。”
“可今日他還用了你的酒杯。”
“這定是殿下情急之下不得已為之。”
慕岚郡主輕輕搖頭,卻不在說起高廷:“你這樣特別,與皇城女子全然不同,心悅你是應該的,本郡主若也是男子,也定會心悅你。”
慕岚郡主的話讓虞懷蘇聯想到自己方才莫名心跳加快,她的內心開始翻江倒海,有些不知該如何正是這份突然被道破的心事。
虞懷蘇這十幾年間都是與女子相處,只從書中讀過那些令人深刻心碎的男女之情。可故事終究是故事。情這種東西還需要親身感受過,才能真正懂得,才能真正與故事中的男女感同身受。
她還不懂,面對身份高貴的太子,面對她與太子身份之間的懸殊,還不懂自己內心。她更加不懂太子,不懂太子喜怒無形之下的內心。或許正如慕岚郡主所言,是她太過特別了,太子因此才一時興起靠近她。
虞懷蘇也曾幻想過未來陪伴自己終生之人,或許會是一個平凡正直的男子,二人一起平淡過一生。只是她還不曾遇到,她如今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平安出宮然後教給女子明理自立的道理,繼續做老師尚未盡之事。
虞懷蘇瞧着慕岚郡主,她白皙的肌膚染上火光,五官美得極具攻擊性,一身男裝襯得她幹練飒爽。極致的美人定是如她一樣,女裝時美的淩厲,男裝時人如美玉,都沒有違和。
“我若是男子定先會心悅的郡主,郡主生來耀眼,只怕是瞧不上我。”
慕岚郡主抿唇笑道:“既然如此,不如你同我先喝一杯下輩子的定親酒,死後喝了孟婆湯也不怕。”
慕岚郡主作勢要灌虞懷蘇酒,她知道虞懷蘇不能飲酒,虞懷蘇也裝作求饒。突然,二人手腕間的銀镯撞在一起,發出叮鈴一聲清響,有些羁絆早在不知不覺間産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