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天子春蒐(四)
天子春蒐(四)
周圍看客鴉雀無聲,臉上神色各不相同,北異人多是嘲笑看戲,南虞人則是懊惱失落。高廷将旁人的神情盡收眼中,轉過身朝拓拔應乾歉意笑笑,毫不在意周圍人的看法。
拓拔應乾好聲安慰他:“想必太子殿下是不适應,故意謙讓與我。”
高廷安靜站到了一旁,等待在拓拔應乾之後射出第二箭,離虞懷蘇二人只有幾步遠。
慕岚郡主見不得那些北異人露出嘲笑,她憤憤不平地瞪了旁邊人一眼,亦是她的手下敗将。
高廷第一箭并未射中靶心,虞懷蘇看着四周人的表情不由得為他捏緊了拳頭,暗中期望着他能夠獲勝。
“郡主,太子殿下射術如何?”
“我的射術都是廷哥哥教的,自然不會差。”
“原來如此。”
“當然,你也要相信廷哥哥。”
“好,我相信殿下。”
慕岚郡主被虞懷蘇凝重模樣可愛到了,瞧着她笑了笑,又繼續盯着場上比試了。
拓拔應乾嘴上安慰着高廷,可第一箭也絲毫不會放水,這一箭又猛又淩厲,直直射中了靶心。
他收起長弓,露出一副慚愧神情:“太子殿下承讓了。”
高廷笑道:“拓跋王子好生厲害,這一箭本宮可要仔細些了,容本宮喝杯酒壓驚。”他聲音平靜清朗,并無慌張之意,仿佛只是想喝杯酒解渴一般。
高廷走到虞懷蘇桌前,望着她握着的酒杯道:“給本宮倒酒。”
虞懷蘇端起酒壺正要倒,突然意識到酒杯已被自己用過,停下動作猶疑着道:“殿下,這裏沒有幹淨杯子了。”
高廷垂眸盯着她手中的酒杯:“倒酒!”
慕岚郡主也催促着虞懷蘇:“虞畫師,給廷哥哥倒上吧。”
太子顯然是知道酒杯是自己用過的,既然他都不嫌棄,虞懷蘇也不再矯情,提着壺倒上一杯遞給他。
“殿下,請。”
高廷從她手中接過酒杯,不經意間又觸碰到了她微涼的手指,他就着她的酒杯飲下,重新将杯子交給她,轉身回到了場中。
“久等了,拓跋王子。”
“好的對手值得等待。”拓拔應乾漾起一抹妖邪笑容,目光幽沉。
高廷這次沒有絲毫遲疑,即刻挽弓射出了第二箭,射的漫不經心頗為随意。所有人都以為這次又會射偏,卻出乎了所有人意料,箭正中靶心,又穩又準。
拓拔應乾早已領先一次,他自是不慌的,射出的第二箭依舊穩穩中的。
高廷卻開口道:“拓跋王子,最後一箭不如換個玩法。”
拓拔應乾倍感有趣:“殿下想換什麽玩法?”
高廷擡頭看了一眼天空,有不少野鳥成群飛過,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這裏既然這麽多飛鳥,不如抓兩只回來在腳上綁一個銀環,再将兩只鳥同時放飛,誰将能将銀環射下就算贏,如何?”
拓拔應乾信心十足,勾着唇角笑得勢在必得。
“殿下這主意很好,我接受。”
随即二人命人抓來了兩只野鳥,在兩只鳥的腳上系上了銀環,野鳥在箭靶處被同時放飛,兩只鳥兒因受了驚吓奮力撲扇着翅膀,腳上的銀環拖累着鳥兒飛翔。
高廷和拓拔應乾各自挽着弓,箭在弦上蓄勢待發,待鳥兒飛到半空中。鳥兒剛被放飛時,高廷看準了時機放出第一支箭,率先射下了一只銀環。
鳥兒失了束縛,展翅高飛入雲中。
拓拔應乾失了先機,眼神變得有些凝重,随即射出了手上的箭,而高廷另一支箭也幾乎與他一同射出了。
兩人射出的箭都朝着最後一只銀環飛過去,那鳥兒聽到箭鳴突然偏了翅膀,銀環墜的身子一歪。高廷放出的箭正好射中了銀環的繩子,第二只銀環也落在了地上。
很快有人将兩只銀環撿了回來,高廷接過銀環,淺笑着朝拓拔應乾微微颔首。
“拓跋王子,承讓了。”
周圍人想起了歡呼聲,尤其是那些南虞的武将們,紛紛揚眉吐氣,為太子振臂歡呼。北異的勇士們也震驚于高廷的射術,他們甚至都沒看清他是如何快速射出第二箭的,這是在太過高超了。
拓拔應乾苦笑道:“我是中了殿下的計了,本來連勝兩局勝券在握,還換玩法做什麽。”
歡呼聲中,高廷将弓交給了身旁侍從,朗聲笑道:“拓跋王子射術精湛,本宮實在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
他說着将兩只銀環遞到拓拔應乾手邊:“這是一對白銀打造的手镯,今日就送給拓跋王子了,不成敬意。”
拓拔應乾沒有伸手:“殿下送給我一個男人豈不是浪費了?”
“拓跋王子年輕有為,若是要送給人有怎會被拒絕?”
拓拔應乾讪笑着接過:“殿下好意我領了,不過還是趁此機會借花獻佛更好。”
拓拔應乾握着一對銀镯,将手背到身後,走到虞懷蘇二人面前,俊美的臉上帶着薄薄笑意。
“二位姑娘,可否伸出手來。”
虞懷蘇和慕岚郡主不明所以,對視一眼一同看向了高廷,高廷輕笑着朝二人點點頭,二人才将手伸出來。
拓拔應乾把銀镯放到二人手上,一人一只,映着暮色中的篝火,亮若銀龍。
“這是方才太子殿下贏下的一對銀镯,我就借花獻佛送給二位,還望喜歡。”
虞懷蘇托着銀镯沒有動,這是她除了皇帝賞賜外,第一次收到他人賞賜,她不知該不該收下,也不知收下後會有什麽後果。
她轉眸看向高廷,高廷感受到她的目光,只淡淡瞧了她一眼。
一旁的慕岚郡主拿起銀镯,借着篝火光亮打量着,似乎在欣賞什麽稀世珍寶一般。她自幼與尋常女子不同,以至于許多人都将她當做男子,送她的東西也多是弓箭刀刃,這似乎是她第一次被當做女子收到東西。
慕岚郡主看向拓拔應乾,火光打在他俊美的臉上,五官稍顯深邃,眉眼濃黑,異域又有幾分妖異。
“多謝拓跋王子了。”她笑着對他說,然後将銀镯套在了手腕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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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草場上跳起了舞,舞姬們柔弱無骨的腰肢不停旋轉,席間看客飲酒盡興,一個個臉上都泛着紅光。
虞懷蘇不能喝酒,這裏雖有篝火,可玉華宮的夜裏仍舊有些冷,她向慕岚郡主道了聲,便離席回房為二人取披風了。
這次來玉華宮,虞懷蘇準備不多,全憑慕岚郡主慷慨接濟,她才安然在這過了這些時日。
虞懷蘇和慕岚郡主的房間在東南面,因此要途徑許多大臣和使臣的房間。回房的路上,沒有幾間是亮燈的,因此她腳步輕快,在慕岚郡主房中取了兩件披風就要回去。
她看到前面轉角處的房間正亮着燈,裏面還有争執聲傳出,細聽之下是一男一女。如今衆人都在草場宴飲作樂,房間中人此刻定是秘密回來的,她不想聽到什麽不可告人之事,也不想卷入風波之中,她只想平安出宮。
虞懷蘇想離開,因此加快了腳步,可争執的內容還是不可避免的聽到了,聲音也有些熟悉。
“這些時日你究竟在做什麽?為何一直閉門不見?”
“我不想見你!”
“你不想見?何時輪得到你想與不想了?難道你要棄整個楊家不顧?”
“整個楊家?我一個任人擺布的弱女子可擔當不起。”
“你……!就因為那女人死了,你就記恨起我了?若不是那些盯梢的蠢材,楊家的大業就成了。”
當夜太子府中一切如常,高廷和虞懷蘇用過晚膳後,各自回了房間,太子寝殿一直燈火常明,而虞懷蘇則很早便熄燈睡下了,随後侍女輕水離開了,不多時柳南星也離開了太子寝殿。
太子府外楊曉攀的人并未發現異動,因此也未曾向他彙報。此時的楊曉攀早已被勝利的狂喜沖昏了頭腦,并未察覺到絲毫異常。
“不是!皇帝日日與我在一處,抽不開身。”
“好一個抽不開身!別忘了當初你是如何進宮的,你能享一日榮華富貴,就要為楊家盡一份力。”
“哈哈……哈……榮華富貴,不如你們收回去好了,我才不稀罕這些東西。這十年來我委身于人生不如死,簡直比活剮了我還不如。盡力?你要我如何盡力?哈哈哈……”
房中傳來連續的笑聲,那笑聲既無力又苦澀,似有說不盡的屈辱愁苦。
“你給我閉嘴!你想死也不要連累整個楊家。”
“哼!你以為我死了,皇帝會讓楊家茍活?從十幾年前你們讓我入宮時,就該想到的,早晚有一日楊家都會生不如死,這是你們該得的報應。”
“如今鄭氏一門都死絕了,只要你守口如瓶乖乖聽話,日後還有無盡的榮華富貴等着你。你和洛兒都會有好日子的。”
“你不配提洛兒,你若是敢打洛兒的主意,我絕不饒你。”
“這由不得你!快回去吧,一會兒皇帝該派人找你了。”
屋內談話間,虞懷蘇也即将走出這裏,這段話她聽得心驚擔顫,裏面的人也非同小可。聽到房內之人馬上要出來,她慌忙跑過轉角,不知躲到何處時卻被黑暗中一雙手捂住了嘴。前有狼後有虎,她不敢妄動,不知是誰同她一樣暗中偷聽,可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一不小心會丢了性命。
“別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