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子春蒐(二)
天子春蒐(二)
柳南星将虞懷蘇讓進殿內,走出寝殿後轉身為二人關上了門。
虞懷蘇走到書房外,躬身行禮。書房內的人先開了口:“找本宮有何事?”
“民女來看看殿下頭疼可好一些了。”
高廷正盯着手上奏疏,聞言他微微勾唇:“進來說話。”
“是。”虞懷蘇走進書房,站在他的書桌前。
“那兒有張椅子,搬來坐下說吧。”
虞懷蘇看到門邊擺着一張椅子,前幾次來都是沒有的,她将椅子搬到書桌對面走下,而高廷依舊忙得不可開交。
“殿下今日操勞整日,早些休息更好些。”
高廷只是輕應一聲,并未擡頭。他連翻了幾本奏疏才開口:“你來就為說這些?”
虞懷蘇看着他執筆在奏疏上書寫:“是。”
他停下筆,擡頭看着她,唇邊漾着輕笑:“為何要專程來和本宮說這些?”
虞懷蘇看他一眼,又低下了頭:“之前民女感染風熱時,是殿下讓府中侍醫救了民女,而且民女住在太子府,對太子殿下多有打擾,如今知道殿下頭疼,自然不能不聞不問。”
高廷唇邊的笑慢慢僵住直到消失,瞧着虞懷蘇問:“就這些……理由?”
這些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毛病,甚至客套得有些冰冷。不知為何他想從她口中聽到些別的,可就連他自己也不知到底想聽她說些什麽。
虞懷蘇始終低着頭,太子的話讓她不知該如何回答。
“為何不回答?”
虞懷蘇有些錯愕,更多的是疑惑:“民女不是故意不答,只是民女不知殿下想問什麽。”
高廷微微一愣,驚覺自己也不知到底想問什麽,他垂下眼,裝作若無其事的繼續翻看着奏疏。
“整日民女民女的自稱,你不覺得累?如今你在國子監講學,雖無官職卻也算不得平民了。”
虞懷蘇擡頭看向高廷問:“民女愚鈍,還望殿下明示。”
高廷掀起眼看着她:“今後在府中不必再以民女自稱。”
虞懷蘇雖然不懂太子為何突然說這些,可還是要照做,若在小事上違抗他,只會是自找苦吃。
“是,殿下。”
“退下吧。”
“是,殿下。”虞懷蘇起身朝外走,走到書房門口時,想起了此行的目的,頂着冒犯太子的風險再次叮囑:“請殿下早些歇着。”
高廷盯着手中的奏疏微微皺眉,朝她拜了拜左手,并沒出聲。
正要走出寝殿的虞懷蘇,突然想明白了高廷那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他是在問自己出于何種目的在關心他的頭疼。
虞懷蘇思及此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太子從小長在深宮之中,必定是見慣了人性虛僞和爾虞我詐。她身為一個平民卻突然關心起他,他必定以為自己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這件事若不解釋清楚,想必她與太子之間會充滿懷疑,自己還要如何完成三件事之約,到時太子若不盡心保自己出宮可不行,必須要向他解釋清楚。
可自己該如何向他解釋呢?今夜來看他并無做他想,只是覺得自己應該來看他,僅此而已。
左思右想,虞懷蘇也想不出好的理由,所幸還是實話實說,不做隐瞞。
高廷從奏疏中擡起頭來,餘光瞥見書房門外站着一人,鬼鬼祟祟不敢進來,一副賊人做派。他心弦頓時緊繃起來,眼下柳南星不在府中,他不動聲色的從書桌下抽出藏好的短刃,緊緊握在手中,以防萬一。
門外之人最終安耐不住,輕手輕腳摸了進來,在他桌旁站定。高廷抓住時機,長臂一展将其拽到自己身前,一手掐住那人咽喉,另一手握着短刃抵在那人脖頸上。
他動作迅猛出手狠厲,一切都在一瞬間完成。
“誰派你來的?”高廷厲聲質問。
那人緊靠着他躲避刀刃,渾身顫抖,聲音都軟了下去,斷斷續續:“殿下,是我。”
聽到聲音,高廷手上一頓,慢慢移開短刃,靠着他的人轉過頭來緩緩揚起臉,他最先看見一抹淡粉的唇,後是一張寫滿驚慌的素淨的臉,而他的手還掐在她纖細的脖子上。
高廷連忙松開手,疑惑道:“怎麽是你?你不是已經回去了?”
虞懷蘇趕忙站了起來,抱着手臂仍舊驚魂未定,從未有人用刀抵在她脖子上。
“民女……不,是我走到門口,明白了殿下問的那個問題,因此想回來想殿下解釋,以免讓殿下誤會。”
高廷随手将短刃扔在桌上,抽出一本奏疏翻看,嗤笑道:“哦?你倒是說說看。”
“殿下問我為何專程過來,其實并無什麽特別,只是覺得于情于理都應該來看望殿下,并未想太多別的,也就這樣來了。我只是單純想來看望殿下而已。”
高廷擡手撐着額角,一面翻看奏疏,一面聽着虞懷蘇說話:“本宮知道了。”
虞懷蘇見他仍有些冷淡,又開口道:“還望殿下不要誤會。”
“誤會什麽?害怕本宮誤會你的情還是誤會你的理?”高廷說話時并未看她,語氣也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高廷猛地對上虞懷蘇的視線,那看透人心的眼神讓她心跳一滞,腦海中回蕩着他方才的話。這讓她內心深處翻湧不定,甚至不能坦然冷靜地站在他面前,她想逃走。
“殿下,我句句屬實,就先不打擾殿下了。”她撂下話就朝書房外走去,卻被身後之人呵斥住。
“站住!本宮何時準許你離開了?”
虞懷蘇頓住腳步,深吸一口氣才轉過身面向高廷:“殿下還有什麽事吩咐?”
“你跑什麽?嗯?”
“是民女失禮了。”虞懷蘇垂着頭,小聲回答。
她聽見高廷繞過書桌朝她走來,心弦随着腳步聲靠近也繃緊了,直到腳步在她面前停下,四肢都僵住了,心跳的愈加快了。
高廷垂眸望着她,看出了她的緊繃,輕聲詢問:“你在害怕,可是方才吓到你了?”
“沒有。”否定脫口而出,其實虞懷蘇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他那個穿透人心的眼神。
高廷在她面前悠閑踱步:“可你分明就在害怕,難道你在害怕本宮?”
即便方才虞懷蘇就是在高廷面前失了坦然,可還是不住地搖頭否認,不想他對自己誤會更深。
高廷輕哼道:“算了,本宮也不為難你了,回房歇息吧。”
“是,殿下。”
虞懷蘇快步走出書房,朝寝殿門口走去,身後再次傳來高廷的聲音。
“對了,本宮很喜歡你方才那句話,你說你是單純想來看望本宮,這句,很好。”
虞懷蘇頓住腳步,站在原地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幸得太子再次開口。
“這次出去後,給本宮把門關好。”
“是,殿下。”虞懷蘇走出房門,飛也似地逃回了東南面的房間內。
高廷聽到關門聲傳來,合上了奏疏,盯着被仍在一旁的短刃勾起唇角。他再次想起虞懷蘇那句“我只是單純想來看望殿下而已”,他的确很喜歡,發自內心的莫名的喜歡。
從小身處權利旋渦中,高廷除了皇後的關心外都處處警覺,今夜虞懷蘇所說的只讓他看到真摯,他不明白為何會這樣,而心中酥酥癢癢猶似花開。
而返回房中的虞懷蘇,心跳仍舊很快,手用力按住了心口,可掌下的心跳仍舊澎湃不靜。躺下後,她輾轉良久才慢慢睡着了。
只是此後一連幾日,她都不知該如何單獨面對高廷,反而高廷倒是坦蕩,整日忙于政事根本來不及想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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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到了春蒐的日子,為期二十日,皇帝率領軍隊車馬一路北上,随行一衆大臣親王和家眷子女到玉華宮進行圍獵。
後宮妃嫔中,皇帝只讓貴妃一人跟随來此,廣王夫婦、太子和慕岚郡主以及北異王子拓拔應乾也一同來到了此地。
皇帝要一副天子春蒐圖,因此虞懷蘇也随行來到了玉華宮,被安排住在慕岚郡主隔壁。慕岚郡主并無驕橫之氣,為人也十分熱情,與虞懷蘇相處的十分融洽。
天子圍獵之時,軍隊會在獵場做三面合圍,将獵物趕向皇帝那邊。男子們十分喜歡這種無拘無束策馬揚鞭的時刻,皇帝自然也是欣喜的,将捕獲的獵物分給在場衆人,夜晚時立起篝火烹烤鹿肉分食,以示歡慶。
圍獵時女子是不能參與的,慕岚郡主便與虞懷蘇同乘一騎遠遠觀賞。虞懷蘇并未拒絕,因為她不僅不會騎馬還要為皇帝作畫,這等宏大場面不親眼看見是無法繪制出來的。
圍獵結束後,會舉行騎射等比賽,馴馬表演、舞蹈演樂、篝火晚會等娛樂,無論男女都可參與。
這日圍獵結束後,獵場上開始舉行射術比賽,文臣們為搏皇帝一笑,無論射術好壞都踴躍參與其中,當然也有不少武将參與,是因為随拓拔應乾從北異來的人也參與了。
北異善于騎射,若是讓他們贏了那些射術拙劣的文臣,無異于讓皇帝顏面掃地,更是讓人将南虞看做毫無骨氣的國家。
武将們自然是不願意的,這也是廣王高鴻不願見到的,即便是為了廣王,為了國家顏面,為了自己的尊嚴,這些武将們也還是毅然站了出來。
雙方展開了一場沒有硝煙的大戰,北異來的異族勇士勇猛好鬥,各個身高體壯實則粗中有細,騎術射術更是信手拈來。南虞武将的騎術堪堪與其持平,而射術上卻被北異勇士壓住了一頭,最後雙方都是一負一勝,輸贏持平。
虞懷蘇被慕岚郡主拉過來觀看比賽,二人混在一堆圍觀的男女之間,面前擺着酒食鹿肉。慕岚郡主十分喜愛射箭,她一面向虞懷蘇講說一面點評,卻被一旁的北異人聽了去,那人不知道慕岚郡主的身份,見她一襲男裝,對她空口評判的行為非常不滿。
“喲!都說我們北異民風粗犷喜歡直來直去,沒想到南虞是喜歡在背後議論他人長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