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子春蒐(一)
天子春蒐(一)
虞懷蘇在二人面前站定,跪地行禮:“民女虞懷蘇見過皇後娘娘,見過慕岚郡主。”
皇後端坐在椅子上:“快起來,虞畫師。”
“給郡主和虞畫師賜座。”
虞懷蘇叩首後才站起來,侍女已搬來了椅子,而慕岚郡主已經坐下。各自入座後,皇後才向二人彼此介紹。
“虞畫師,這位是慕岚郡主,本宮請你過來就是要你為郡主作畫的。”
虞懷蘇看向高彥靜,點頭稱是。
“靜兒,這位就是被陛下親召進宮的畫師——虞懷蘇,曾給貴妃做過美人圖,也曾給北異王子拓拔應乾坐過上元盛景圖。”
聞言高彥靜打量起虞懷蘇來,眼神坦蕩毫無審視之意:“原來虞畫師竟是作上元盛景圖之人!靜兒前往盛安城的路上也曾聽民間傳揚過此事,心中十分敬佩,今日得見沒想到虞畫師竟是如此娴靜,果然聞名不如見面。”
虞懷蘇有些詫異,她沒想到自己作上元盛景圖,能讓民間廣為傳道。
“郡主謬贊了,民女也只此一技之長了,而郡主精通十八般武藝,實為民女所不及也。”
“哪裏,都是雕蟲小技罷了,和廷哥哥相比差得遠了。”
虞懷蘇還沒反映出廷哥哥是誰,就聽不遠處傳來太子的聲音,而慕岚郡主則朝着太子喊了一聲廷哥哥。
高廷向皇後躬身行禮:“兒臣給母後請安。”
高彥靜喜笑顏開,恍惚間的神情仿佛是孩童一般:“方才還說道廷哥哥,轉眼就來了。”
高廷勾唇淺笑:“在宣政殿就聽到你聲音了。”
“果真?”
“那是自然!”
“如此,靜兒只好同廷哥哥比試比試了。”高彥靜說着就拿起了地上的弓箭,一副要大展拳腳的架勢。
皇後趕忙出聲打斷了二人:“今日可不行,還要讓虞畫師給靜兒作美人圖呢!”
高廷早就瞧見了虞懷蘇,她規矩站在一旁,待他走近又規規矩矩地向他行禮。只是在後宮之中,高廷需更加謹言慎行,四周耳目眼線衆多,稍有不慎就會被有心之人聽去看去,然後成了旁人桎梏他的把柄。
高廷裝作剛發現她一般:“原來虞畫師也在!”
“是,太子殿下。”
“本宮正是找你回去的,看來暫時回不得了。”
“是,慕岚郡主衣飾華麗,作美人圖需用工筆畫法,起線定稿需要些時間。”
高彥靜道:“虞畫師,我可沒說要穿着這身衣裳作畫,這實在是有些累贅,我更愛輕便男裝。”
虞懷蘇略微震驚片刻,轉頭看了看皇後和太子,二人正無奈朝她點頭,看來他們對慕岚郡主也沒有辦法。随即虞懷蘇輕笑道:“看來今日作畫還要勞煩郡主更衣了。”
皇後有心阻止,卻還是無奈搖了搖頭,慕岚郡主為了不讓她提及婚事一說,竟然要穿男裝來入畫,這是在有些離經叛道了。
慕岚郡主轉身回房去換衣裳了,高廷也趁機向皇後告辭,今日并不是他能來掖庭殿的日子,不過是借着找虞懷蘇的由頭來了。再過幾日就是春蒐,到時天子會去北方的玉華宮獵場圍獵,在此之前他還有許多政務要忙。
待慕岚郡主換好男裝出來後,更是讓人眼前一亮,臉上紅妝已然洗淨了,身着一套合身的濾波色窄袖錦袍,本就高挑纖細的她更顯得豐神俊朗,若非知道她是女子,打眼一看倒真像是一位俊俏少年郎。
她見外面只有虞懷蘇和皇後二人,卻不見高廷身形便問:“皇後娘娘,廷哥哥去哪了?”
皇後理了理袖子:“他走了,過幾日陛下要去玉華宮圍獵,他有些忙的脫不開身。”
慕岚郡主點了點頭,看向虞懷蘇:“請虞畫師為我作畫吧。”
方才慕岚郡主換衣裳的時候,皇後已命人搬來長案筆墨一應物品,而虞懷蘇早站在案前候着了。
“是,不知郡主想以何姿态入畫?”
慕岚郡主抓起一旁的弓箭,神态歡愉道:“畫我射箭的樣子如何?”
虞懷蘇畫過的美人圖,多是靜坐看書,或賞花回眸,還不曾畫過挽弓射箭。她有些拿不定主意,看向了一旁的皇後娘娘,二人對視一眼,皇後出聲制止了她。
“靜兒!這像什麽樣子,旁人若看了你的畫像還以為是哪家的公子呢!本宮不同意。”
慕岚郡主不死心地伏在皇後腿上撒嬌,無論她如何央求,皇後都不同意,最終她只得認命妥協,乖乖坐在椅子上入畫。
工筆人物最複雜的便是面部五官、頭發和手部,細節繁多,虛實變化結合,染洗上色勾線缺一不可。畫美人圖時女子雲鬓最為複雜,發絲發飾精細繁多。所幸慕岚郡主一身男兒打扮,一頭黑發束在銀冠之中,整潔英氣并不複雜。
即便如此,這幅畫也整整畫了一天,慕岚郡主也在虞懷蘇面前整整坐了一天。虞懷蘇收筆之時,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手輕輕捶着後腰,話語間有些不耐煩。
“讓人作畫可真累,也不知那些深閨小姐內院夫人是怎的忍下來的!”
慕岚郡主朝虞懷蘇走了過來,瞥了一眼攤在長案上的絹本,本對畫像不感興趣的她也眼前一亮,站定在一旁仔細打量。
“難怪民間對你的畫技百般贊揚,果然與衆不同。”
“郡主喜歡就好。”
慕岚郡主将視線轉到虞懷蘇臉上,笑容間多是欣賞。
此時,後宮的內侍來報,太子派來的車辇已在宮外等候,是專程來接虞懷蘇回太子府的。眼下也要到宮門關閉的時辰了,皇後和慕岚郡主沒有多餘寒暄,而是派後宮內侍将虞懷蘇送到了東面的通訓門。
門外果然停着太子府的車辇,虞懷蘇登上車辇,掀開繡帳時被吓了一跳,高廷正端坐其中。
她沒想到是高廷親自來了,彎腰坐進了車辇,道了聲太子殿下。
外面傳來宮門關閉的聲音,車辇也緩緩動了,高廷身上依舊穿着朝服,靠在車廂上閉目養神,臉上稍有倦色。
“郡主的美人圖可畫完了?”
“是,內侍去尋民女之時剛好畫完。”
高廷眼都沒睜,輕應一聲,沒再出聲。他實在是有些累了,今日皇帝早早陪貴妃去了興慶宮賞花,由他一人主持朝政,是以整日都在宮中。待他忙完後便返回了太子府,馬車方在府門外停下,他随口問了一句虞懷蘇,車夫卻說她整日未歸。
高廷頓時想起了虞懷蘇還在宮中作畫,車都沒下便吩咐車夫返回了通訓門,又派人到後宮傳達。
待虞懷蘇過來時,他早已頭疼難忍。
虞懷蘇瞧出了高廷的疲累,見他正閉目養神,也不好再開口打擾,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臉上。
高廷雖然閉着眼,但因着頭疼并未睡着,自然也能感受到這道目光。他睜開眼,對上虞懷蘇驚慌失措下躲開的眸子,被突然發現她的眼神是怯生生的,這讓他倍感有趣,甚至頭疼一時都減輕了幾分。
虞懷蘇不自在的瞥向窗外,收回視線時再次對上高廷的目光,這次她沒有躲開,反而關切詢問他的狀況。
“殿下今日可是在宮中忙了整日?”
高廷望着她點了點頭:“你為何會知道?”
虞懷蘇垂下眼簾,盯着自己握在一起的雙手:“今日給郡主作畫時,聽皇後娘娘說陛下馬上要去玉華宮圍獵了,而且殿下身上還穿着朝服。”
高廷端坐起來,卻牽動了頭疼,疼的他皺起了眉,曲起雙臂抵在膝上,擡起一只手扶住額頭。
“不錯!”
“殿下可是頭疼?”
高廷閉着眼揉着太陽穴:“是。”
“殿下定是太累了,可以同時按住虎口的合谷穴。”
高廷疑惑看了她一眼,虞懷蘇正伸着手向他展示合谷穴位置,他重新閉起眼睛,伸手抓住虞懷蘇的手。
虞懷蘇愣住了,想要抽回手,可無論怎樣掙紮都敵不過高廷力氣大。
“本宮如何能同時按兩個穴位,你來按合谷穴。”
高廷松開她的手,忽然一只微涼的小手輕輕拉住他的手,他攤開手掌,一抹同樣微涼的指腹按在了自己的虎口間。
虞懷蘇為高廷一路按回了太子府,期間二人的手并未過多觸碰,車辇停下時,高廷的頭疼已緩解了不少。
“誰告訴你這些的?”
“偶然從醫書上看到的,從前老師也總是犯頭疼。”
高廷不想提及她的傷心事,便沒再說話,下了車辇徑直進了太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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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府內侍醫為高廷診了脈,的确是因太過勞累所致,叮囑他要多加休息,可他喝過藥後又回了書房。
柳南星走進了書房,見太子仍在翻看奏疏,有些擔憂。
“殿下,陳侍醫都說了要您多加休息,今日還是早些歇了吧。”
高廷盯着手上奏疏反問:“讓你查的事如何了?”
柳南星了解太子的秉性,以國事為重誰也不能撼動。他癟了癟嘴,無奈回話:“自從鄭氏嫡女被處死後,貴妃再也不曾見過楊曉攀,因此楊家那邊并無異動。只不過拓拔應乾那邊倒是定下了主意,等這次春蒐圍獵之後就要返回北異了。”
鄭氏嫡女明明已經隐居十幾年,突然被楊曉攀重新提起,他本以為是楊家早有預謀。可自事發後貴妃便不再見楊曉攀,這說明貴妃并不知情,而是楊曉攀自作聰明偶然為之。
看來這次不但要置虞懷蘇于死地,還想将他拉下水的,只是楊曉攀一人。
他的野心很大,如今他已位極人臣,竟還要圖謀整個南虞。
只不過高廷絕不會讓他如願。
令高廷意外的是拓拔應乾,原本一拖再拖的他終于決定要離開盛安城了,可他此行是為了拿到盛安皇城的輿圖,好借此推測皇城兵力部署。不過即使北異與南虞開戰,即使南虞兵力再不濟,也不會輕易讓他們攻入南虞皇城,他這麽做一定是另有目的。
“你繼續盯着楊曉攀和拓拔應乾,最好弄清楚拓拔應乾費盡心機想弄到皇城輿圖,為何又突然決定離開,他有什麽目的。都要弄清楚。”
柳南星躬身領命:“是,殿下!”
柳南星退出書房,打開寝殿大門,卻見虞懷蘇站在外頭正要敲門。他有些驚訝:“虞姑娘?”
虞懷蘇颔首道:“柳護衛,太子殿下可是睡下了?”
柳南星轉頭朝書房看了一眼,高廷正伏案翻閱奏疏,他靈機一動,或許讓虞懷蘇能勸太子早些歇着。
“殿下還未睡下,正在書房中。”
高廷放下奏疏,也聽到了門口的動靜:“外面是誰?”
柳南星道:“殿下,是虞姑娘來找您了。”
高廷始終忙于案前:“讓她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