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宮廷秘聞(二)
宮廷秘聞(二)
“民女有幸被一位老姑娘救濟過一段時日,有幸跟她學習一些畫理,全是民女胡寫亂畫入不得流派。”
“哦?想必這人非同尋常才是。”
“民女不知,雖受她救濟,卻并不知她來歷,她也從不提起更不許問。”
“從不提起?難道虞畫師就不曾好奇?”
“民女受人救濟之時實在惶恐,日日擔憂會受風餐露宿之苦,實在不敢胡亂猜測,以免惹她不快斷了救濟。”
“果真如此?”
“民女所言句句屬實,不敢欺瞞聖聽。”
高淵冷笑道:“依朕看你就是在欺瞞!來人,先打她二十杖!”
貴妃看了一眼殿中跪地的沉靜女子,原來她也是在那間學堂長大的,難怪她總有些地方讓她覺得安寧,正是因為她身上有能連接自己過去的東西。
虞懷蘇師承于故人,必然有故人風采。
二十杖恐會要了她大半性命,貴妃不忍心她受苦,忙開口求情:“陛下,臣妾不知陛下為何責罰與她,可她為南虞做出了上元盛景圖,還望陛下看在她作畫有功的份上輕罰!”
高淵也不再隐瞞,卻還是不願在貴妃面前提及那些人,那個姓氏。
“她與罪臣之女相交甚密,可她卻稱自己并不知情,這不是欺瞞是什麽?”
“陛下,這恐會要了她的性命。 ”
高淵轉頭看着貴妃反問:“愛妃是在為畫師求情,還是在為她背後罪人求情?”
語氣很淡,卻足矣讓貴妃渾身戰栗,凝脂肌膚褪成灰色,滿眼木然。她淚眼嘆息:“臣妾已侍奉陛下十年,陛下又何出此言?”
看着貴妃驀然失色的臉,高淵頓覺失言,可他心中仍有怒氣,轉頭對陳檀道:“打她二十杖!愣着做什麽!”
“是!奴才這就照做!”
陳公公不敢延誤,即刻找來內侍執行。
虞懷蘇被人壓在板凳上,随着一聲令下,廷杖也落在了身上,等待下一棍落下時,所有神識都不自覺集中在一處,因此每一次落下都讓她渾身骨血為之戰栗。五感盡失,只剩下痛感的戰栗和無助求饒。
她是流民之女,六歲之前全由父母護的周全,六歲之後有鄭容禾養育教導,雖出身卑賤,卻還不曾受過這等重罰。
深宮之中,皇權蔽空,天子動怒必定需要有人為此承擔,虞懷蘇正是其中之一。
有鄭容禾從小教誨她自尊自愛不卑不亢,文雅沉靜如她,這二十杖讓她出現裂痕,生出難以名狀的屈辱和皇權下的無奈。
她想起自己暗中立下的志願,那個要讓更多女子讀書明理的志願,在巍峨皇權下,僅憑她一人真的能夠實現嗎?又該如何踐行?
直到最後她仿佛感受不到痛了,甚至感受不到下半身的存在。還不到二十杖,她便昏了過去,杖刑随之停止。
事關宮廷秘聞,案情着實特殊,皇帝命人将她關押到了內宮監牢待審,待人将鄭容禾押解回宮再一并發落。
虞懷蘇被單獨關押,牢內到處散發着潮濕的黴味,地面磚縫之中有不明的幹涸物,光線昏沉如暗室。虞懷蘇因身上有傷,趴在一張木板上,她就這樣細數着監牢內的事物,一點點找回丢失的神識。
神識俱歸,下半身的疼痛也被敏銳察覺,她一動不敢動,每牽動一寸肌肉都能疼得她冷汗直流。
守衛見她可憐,便給她喂了一碗水,滋潤了她求饒時的口幹舌燥。她想說聲感謝,口中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氣聲。
“這姑娘真可憐,好好進宮作畫反倒被下了監牢。”
“你知道什麽?她可是皇帝親自下令關押的,絕非是尋常之事,咱們還是謹慎些好。”
“來這內宮監牢的,有幾個身上的事兒是簡單的!”
“唉!你說的也在理。”
守衛的談話聲突然停止,随後鎖鏈聲嘩嘩作響,牢門被打開,暗室之中走進來一人,行止有度風光霁月,如同一道期許之光将滿室晦暗破開。
來人在虞懷蘇跟前站定,熟悉的熏香沖散了黴味,而她只能看到來人那雙雲靴。
“疼嗎?”
高廷望着躺在木板上的人,衣裙上洇出大片血跡,身體因為疼痛在不自覺的顫抖着,早已失了往日的沉靜。原來她這朵蓮花終是在這深宮泥潭被沾染,而這朵蓮花他精心照料許久,卻要被他人撷采。
高廷微微皺眉,心中生出一股莫名情緒。他還不曾見過她如此破碎,是于心不忍,是被人捷足先登的挫敗。
虞懷蘇做不出任何回應,高廷站在她面前時,她早已昏了過去。
高廷解下披風蓋在她身上,為她遮住最後的體面。她這樣沉靜的人,該是願意的。他吩咐那些守衛将她擡出去,而太子府的車辇早已候在宮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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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朝堂上皇帝拂袖離去,高廷則留在宣政殿主持朝政,直到所有大臣将奏疏呈報。走出宣政殿時,就已經聽說虞懷蘇被皇帝下令廷杖二十,他早就知道此事會讓她吃些苦頭,可聽到後還是為之一驚。
高廷照例處理完宮中政事後,才動身前往養心殿,而楊曉攀比他早一步到了。楊曉攀急于高發自然沉不住氣,這正是他想看到的。
高廷不緊不慢的向皇帝行禮,不見絲毫焦急之色。楊曉攀忙向高廷行禮,他輕笑颔首:“楊尚書不必多禮,快請起。”
楊曉攀起來後,故意笑着試探:“太子殿下前來也是為了虞畫師之事?”
高廷凝眉看向他,故作疑惑:“哦?虞畫師有何事?此刻該是在國子監講學才對。”
“難道殿下還不知?”
“楊尚書不如直說,何苦這般吊人胃口吶。”高廷朗聲笑着,一派輕松自在。
楊曉攀看了一眼高淵,頓時住了口。
高淵擺擺手:“好了,楊尚書,看來太子的确不知情。”他又對高廷道,“朕将她關進了內宮監牢,那女子昨夜私自出城會見鄭氏罪臣之女,且私交甚密,太子你可知請啊?”
“昨夜她出城會見罪臣之女?對此兒臣并不知情,只是若真如此的确應當責罰。”高廷略做沉思,“父皇,只是兒臣有一事疑惑,不知該不該講。”
殿內幾人臉色俱變,高淵沉聲道:“太子請講!”
高廷颔首道:“是,太子府沒有兒臣準許皆不得随意進出,她是如何深夜離開又出城去的?”
“你是說她從未離開太子府?”
“虞畫師乃是父皇親召入宮,兒臣一直以禮相待,昨夜兒臣與她用過晚膳後,兒臣回了寝殿,她因頭痛也回房早早歇息了,由府內侍女照看熟睡,之後再也未曾踏出房門半步,更別說府門了。”
楊曉攀反問:“那她又如何憑空出現在城外小村之中的?”
高廷輕笑:“楊尚書,本宮只是在陳述實情,至于她如何出城又現身城外小村的,本宮的确不知情。只是深夜時分,城門早已關閉,若是有人要出城守城将士自然會知情。”
高淵讓陳公公去查皇城昨夜尋訪部署名冊,赫然顯示禁軍将領崔紀明,立即差人将崔紀明請來問話。
“崔将軍,昨夜你負責巡守皇城,可有人深夜出城?”
“回陛下,城門啓閉皆有時辰管束,深夜之時城門自然已關,又豈能随意為人開啓!這等行為藐視王法,末将絕不姑息縱然。”
楊曉攀道:“崔将軍言下之意是昨夜從沒人出城?”
崔紀明瞥了一眼楊曉攀:“這是自然,難道尚書大人認為末将是明知故犯之人?”
楊曉攀頓時啞口無言:“你……”
這冷面鬼刀果然名不虛傳,剛正不阿言辭犀利,除了皇命其餘不顧,自己何必與這等莽夫計較,他拂袖冷哼不再理會崔紀明。
眼下城門和太子府都說虞懷蘇不曾離開,那遠朝村的人又為何會見到她現身,這實在說不通。若只有一方說不曾見她離開,那另一方就是在為其遮掩,但如今是兩個人。
楊曉攀也犯了難,本想一箭雙雕,如今反倒成了挑起事端之人,而且還是最讓皇帝忌諱的一件事。事關宮廷秘聞,甚至牽扯到楊家榮辱,為了楊家,他只好将全部罪責引到那個早該死十年前的女人身上了。
“陛下,如今只待将鄭氏罪女抓來問個清楚,她身為女子為私設女子學堂,其罪當誅啊。”
“就依楊卿所言好了。”
高廷上前道:“父皇,那虞畫師又如何處置?”
高淵道:“她出身罪人之女的學堂,已将她關押在了內宮監牢。”
高廷道:“父皇,既然虞畫師不曾離開盛安城,又為國作畫有功,雖說她出身女子學堂,想必也已經降罪于她了,不如暫時将其釋放,待罪人之女押解回朝,厘清事情後再治罪也不遲,她總歸是逃不出去的。”
楊曉攀急忙勸阻:“陛下,臣以為不妥,雖說她并不知那人身份,也只是她一面之詞,不可輕易釋放。”
殿中之人各執一詞,高淵并未急着下定論,而是看向了身旁的貴妃。他挑眉輕笑:“不知愛妃意下如何啊?”
貴妃神情稍顯不悅:“臣妾無話可說,更不敢妄下斷言,只求陛下早日厘清實情,還臣妾公道。”
高淵大笑起來,蔣貴妃輕攬入懷:“愛妃還在生氣,莫要生氣了,朕就依愛妃所言,輕罰于她,暫時将其釋放,軟禁在太子府中。”
高廷躬身道了聲是。
高淵看着殿中的太子道:“太子,你可要好好看管,免得惹禍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