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宮廷秘聞(一)
宮廷秘聞(一)
虞懷蘇擡眼看她:“老師教過我一諾千金,我與別人做了約定還沒完成,只要我完成約定就能平安回來。”
鄭容禾的詫異不言而喻,她自己躲了那個地方十幾年,可如今她的小虞兒卻要陷進去了。
皇宮就像一個金碧輝煌的牢籠,被那累累宮牆圈禁,裏面住着被欲望沖昏頭腦的困獸。一道宮牆就是一層錦衣,要想體面的活命就要在腳下壘滿屍山血海,到那深宮最中心去。若想離開,就要一件件脫掉錦衣,甚至是剝皮削肉,其下場根本談不得體面。
“老師,我一直記得你的話,只是有些事由不得我做主,我做這些就是為了能夠真的脫離皇宮。”
鄭容禾一言不發,仿佛被挖去了心魂,良久她才說出一句話。
“原來進了那個地方,身或心就真的由不得自己了。”
鄭容禾眼神空洞,仿佛是在說自己,又仿佛是在說別人。她一直是溫和的,堅韌的,與世無争的,可眼下她又是如此脆弱,布滿累累傷痕。
虞懷蘇從沒見過鄭容禾這幅模樣,哭着追問:“老師,你怎麽了?老師……”
鄭容禾突然抓住她的肩膀,淚眼中透露着堅定:“小虞兒,我要你答應我,日後在宮中決不能說認識我,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能說!若是有一日瞞不住了,你一定要将所有事推到我身上!你記住了沒有?”
虞懷蘇哭的更加厲害,說話時上氣不接下氣:“老師怎麽了?為什麽?難道你不要我了?”
鄭容禾通通不回答,只是一再追問:“你回答我!記住沒有?回答我!”
虞懷蘇哭着點頭:“記住了!我記住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認識你的。”
聽到虞懷蘇的回答,鄭容禾仿佛松了一口氣,瘦削挺直的脊背彎了下去,口中喃喃低語:“你一定要記住,否則我絕不會原諒你。”
“好!我記住了,老師。”虞懷蘇一面說一面點頭。
鄭容禾溫柔的為她擦去眼淚,柔聲道:“快回去吧,日後不必再來看我,除非你真的平安出宮回來。”
虞懷蘇從袖中抽出一張銀票,這是她在宮中得的嘉賞,全都塞到了鄭容禾手中。
“老師,日後不能來看你,這些你留下,門外還有些用度,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好。走吧!記住你答應我的!一定要做到!”
“知道了,老師。”
虞懷蘇走到門邊,依依不舍地關上了木門,門關上的瞬間,屋內的油燈也熄滅了。她眼眶一熱,淚水又滾了出來,一邊擦淚一邊上了馬車。
掀開簾子那一刻,高廷看到了虞懷蘇哭紅的眼睛,在他目光中她坐進了馬車,淚水無聲掉在衣裙上,仿佛燙出了一個個小洞。
高廷又一次見到這張素淨的臉破碎,沉靜如她,原來也會有如此失控的時候。
“吵架了?”
虞懷蘇搖了搖頭,抹去臉上的眼淚。
“那是舍不得?”
這次她點頭又搖頭。
高廷頓了頓:“下件事若是辦成了,你還可以回來。”
她搖頭道:“暫時不會回來了,除非是真的回來。”
直到馬車在城門外停下,二人都沒再出聲,各自坐着閉目養神,只等醜時一刻城門打開,再返回太子府。
很快城門被打開,聽到聲響的二人也睜開了眼,外面天還是暗的,馬車緩緩駛入城中,一夜行程猶如夢幻,此刻夢也醒了,只餘下悲傷仍在心頭萦繞。
虞懷蘇靠着車廂輕聲道:“昨夜真是多謝老爺了。”
高廷閉着眼道:“不必急着謝,讓你回去還不知是福是禍。”
虞懷蘇知道他話裏的意思,因為他說過宮中會有許多雙眼睛盯着她。“老爺說的可是那裏的事?”她的眼睛望向皇宮的方向。
高廷睜開眼,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然後點了點頭。
她視線虛浮在皇宮上,想起昨晚鄭容禾的話,她知道她是有難言之隐的,不由有些感慨。
“福禍本相依,凡事皆有兩面,好或壞,由天定或貴在人為,除此外只有順其自然。”
“你倒是看得開!”
馬車在太子府後門停下,高廷眼前的人又恢複了往常的沉靜,這裏似乎有一道魔咒,昨夜在城外會哭會笑的她,倏忽之間被抽走了靈氣。
朝鼓聲傳來,再過不久就得動身前往皇宮了,二人各自回房更衣,又在正門外的車辇中上彙合。一切都與往常并無不同,可一切早都變得不同了。
高廷早已端坐在車辇中,身着朱紅色朝服,神清氣爽毫無疲憊之色,只是神情稍顯凝重。他見虞懷蘇坐下,便轉過頭看她:“虞畫師,昨夜你用過晚膳後去做了什麽?”
虞懷蘇凝眸與之對視,沉思道:“回殿下,昨夜用過晚膳後倍感疲憊,因此早早就睡了。”
對視良久,高廷移開了視線:“無論今日發生什麽,你都要咬死一件事,你昨夜哪都沒去。”
高廷的反常讓虞懷蘇察覺到了危險,想必今日不會太平。她颔首道:“這是自然,以至于今早還有些頭昏呢!”
高廷欣慰她的聰慧,輕笑着迎合她:“虞畫師今夜也要早些歇息才好。”
“多謝殿下!只是民女有一事不明白。”
“講!”
“殿下身為南虞未來國君,在這朝堂中應該明哲保身才對,為何還要親自陪民女過去?”
“你要知道,只有本宮才能讓你神不知鬼不覺的回去。”高廷垂下眼眸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說着,眼中陰沉不已。
虞懷蘇恭敬颔首:“是民女僭越了。”
馬車停在東門外,二人一前一後走進皇宮,一個走向宣政殿,一個走向國子監;一個是朝政社稷,是為國,一個是授業解惑,是為人心。
宣政殿下的百官神色各異,幾乎所有文臣都将目光投向前往國子監的虞懷蘇,只有楊曉攀看向了高廷。
高廷正一步步走上高臺,每登上一階都是在朝着君臨天下靠近,仿佛已将百官踩到了腳下。
楊曉攀從中看出了高廷的野心和帝王之相,他不由得捏緊拳頭,看來必須加快進程了,為了妹妹的孩子,更為了楊家的門庭榮耀。
卯時一到,百官入朝,齊向皇帝行禮問安,貴妃照常在其身側。
皇帝高淵大手一揮:“諸位愛卿平身吧,有事快快啓奏,現今宮中正在籌備春社日祭祀之事。”
百官垂首默立,楊曉攀與裴聞暗中交換一個眼神,楊曉攀上前谏言:“陛下,臣有事啓奏。”
“哦?楊尚書所奏是為何事?”
“近些時日,民間開始有女子私設學堂,有學生十數人,且都是十歲左右的女童。聽聞此事後,臣曾派人去調查過那間學堂,卻發現那學堂大有玄機。只不過涉及宮廷舊案,容臣将內情呈上。”
高淵神色變得凝重:“準!”
楊曉攀取出一封密函,陳公公趕忙上前接過,呈到皇帝面前。
高淵打開密函閱覽,臉上神色驟然驚變,憤怒地将信函撕裂。天子一怒,勢必要有人為此承擔罪責。
貴妃在高淵身旁,自然也是看到了信上內容的,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姓,心口慕的生疼,那股被壓抑許久的悲恸幾乎奔湧而出。
事關名門鄭氏滅門,是她身為楊曉夢而非貴妃的過去。那是一個不允許被提及的姓氏,更是一件不允許被提起的宮廷秘聞。
貴妃看到信函的瞬間,看向了哥哥楊曉攀,她死水般的眼眸如同在看一件死物,兄妹親情正在慢慢失溫。
朝中官員盡數跪地,文臣們早已心知肚明,而武臣們還在各自猜測着信函上的內容。高廷雖不知信上內容,卻也能猜測到七八分,能讓皇帝如此動怒的也只有那一件事。
楊曉攀跪地道:“陛下息怒。”
“看看你幹的好事!”
丢下話後,高淵站起來拂袖離去,貴妃急忙追了上去,裝作并不知情,始終安撫着高淵。
二人回到養心殿,貴妃先給高淵到了一杯茶,喂到他嘴邊:“陛下先喝口茶,不要氣壞了身子。”
高淵就着她的手小飲一口,擡眼看了一眼貴妃:“愛妃,你不知朕為何動怒?”
貴妃輕笑如常:“陛下知道的,臣妾雖與陛下同入宣政殿,何曾理會過朝堂之事,後宮不能涉政是規矩,臣妾沒得陛下允許更不敢私自窺竊了。”
高淵凝望着貴妃,伸手将她攬進懷裏,笑道:“還是愛妃能讓朕開心。”
美人在懷,他想起信函之上的內容:昨夜女畫師虞懷蘇在遠朝村中女學堂現身,迎接她的就是鄭氏一門的嫡女——鄭容禾,二人相見親如母女。
他貼着貴妃雲鬓,發香盈滿口鼻,他貪婪地深一口,恨不能将懷中美人吸入肺腑,與他的骨血同在,這樣就再無人能置喙分毫。
貴妃靠在皇帝懷中,臉上笑容漸漸枯萎。
舊人重提,舊事也被翻了出來。原來鄭氏一門還有人活着,是她還活着,似乎在一座村子裏辦了間學堂。
餘怒未消,高淵将候在外面的陳公公喊來,他要有人來平息這件事,更是向宮中乃至天下昭告,天威不可觸怒。
“陳檀,你去将虞畫師找來!”
“是!”
陳檀領命,立刻動身前往了國子監。
貴妃微微蹙眉,裝着若無其事的樣子詢問:“陛下召虞畫師前來,可是又要為臣妾作畫?”
高淵輕輕拍了拍貴妃手臂,冷笑道:“等她來了,愛妃自會知曉。”
很快陳公公便帶着虞懷蘇回到了養心殿,她跪地行叩首禮:“民女見過陛下、貴妃娘娘。”
這次高淵沒有急着讓她起來,而是反問道:“虞畫師,可知今日召你前來所為何事?”
虞懷蘇始終維持叩首姿勢:“民女愚鈍,還望陛下明示。”
“虞畫師入宮多時,朕還不曾了解過你的身世。”
虞懷蘇聞言心中一驚,巨大的恐慌讓她緊緊捏住衣裙。皇帝無故突然召見,聯想太子和鄭容禾所言,必定是昨夜前往村中學堂之事暴露了,而且鄭容禾身上藏有秘密。
她強裝鎮定,事關鄭容禾和村中學堂,必須要保持鎮定。她相信鄭容禾,更會違背昨晚與她的約定。
“陛下,民女出身貧賤,父母在六歲時凍死,自此成為孤兒。”
“原來虞畫師還有這等凄慘身世,朕實在痛心,那之後是如何長大的?這卓越畫技又是師承何派?必定又是一番奇遇才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