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太子賞賜(二)
太子賞賜(二)
寝殿內傳來高廷的聲音,柳南星放虞懷蘇進去,他則站到了門外。
虞懷蘇站在書房外躬身行禮:“殿下,民女想好了要什麽賞賜。”
高廷正在桌前低頭批複奏疏,寫完手下這本才擡頭:“進來說吧。”
“是。”
虞懷蘇走進書房,在桌前站定。
高廷又拿起一本奏疏,低下頭開始翻看:“你想要什麽賞賜,只要不過分本宮都會同意。說吧。”
虞懷蘇瞧着高廷分身乏術,突然覺得自己不該此時來打擾他,可她又實在想不出別的了,也不能讓這件事困擾太久。
“殿下,其實民女也不知這件事過不過分,可又實在想不出別的,若是讓殿下為難,民女便不要什麽賞賜了。”
高廷聞言看向她:“說來聽聽。”
虞懷蘇與他對視:“民女想回城外的學堂看看,不知殿下可否應允?”
高廷微微蹙眉,有些遲疑。
今日虞懷蘇剛将上元盛景圖上交,在朝堂之中可謂是風光正盛,必定會引人嫉恨,從而盯住她找到她的弱點。她此時選擇回城外學堂,就是将她自己的軟處暴露給別人,現在二人同在一船,這對高廷來說并無益處。
虞懷蘇見他沉着不說話,以為是有些難辦,趕忙開口挽回:“殿下,若是覺得為難,就當民女沒提過便好。民女不敢讓殿下為難,民女告退。”
話說的平靜,說的心甘情願,沒有嗔怪,沒有勉強。她仍舊記得臨行前鄭容禾告訴她的話,謹言慎行,即便太子主動給她賞賜,也不該太過得意而忘我。
虞懷蘇正要走出書房,高廷卻叫住了她,他看到了虞懷蘇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不知為何他竟不想讓她失望了。
“本宮還沒準你離開,連賞賜就這樣丢了?”
虞懷蘇轉過身,低垂着頭:“是民女失禮了,可方才所說句句真心,字字屬實,民女的确不敢叫殿下為難。”
“你想何時回去?”
虞懷蘇驚喜擡頭,眼眸都明亮起來,幼鹿一般瞧着高廷。她自然是希望越快越好,可能得太子首肯已是不易,便不敢在過多奢求了。
“全憑殿下安排。”
高廷批複完奏疏停下筆,擡手撐住額角,指腹又敲起了頭發。他在思考,思考如何安排這件事。
“明日答複你。”
“好,多謝殿下。”
“時辰不早了,回房歇着吧。”
虞懷蘇走到書房門口,轉過身對高廷道:“殿下也要早些歇息。”
聞言高廷微微一愣,擡頭看向門邊那個沉靜如蓮的人,然後點點頭。
虞懷蘇走後,柳南星回到寝殿,他站在書房外躬身行禮。
“殿下。”
高廷停下筆,将一張紙塞進信封,放在堆成山的奏疏之上。
“你連夜将這封信親手送到崔紀明手中,本宮要你看着他親手打開,看完後親手燒掉。”
柳南星走進書房,将信小心塞入袖中。
“殿下,為何要送信給崔紀明?”
“明晚本宮要送人出城一趟,他身為禁軍将領,負責盛安城內外治安,打開城門需要他。”
“殿下,這會不會有些冒險?恐會牽連到殿下。”
“正因如此,本宮才要找崔紀明協助。”
“屬下明白了,拉他下水,才能讓他真正保守秘密。”
高廷笑着瞧一眼柳南星:“你說的也不錯,不過他不會輕易将此事說出的,即便說了,楊曉攀為首的那些文臣也會借機打壓他,唇槍舌戰可比不過一衆文臣,他絕不會自找苦吃。”
柳南星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來如此,屬下這就去辦。”
“你也要注意隐藏行蹤。”
“是,殿下。”
柳南星作為太子高廷的貼身侍衛,功夫自然了得,趁着宵禁之時悄無聲息的前往了崔紀明的家宅。
是夜,崔紀明并未當值,他剛要睡下,就聽見有人翻牆進來。身手利落,動作極輕,若非是寒夜裏安靜,他也不能察覺。
崔紀明從枕下取出短刃握在手中,翻身躍起貼到了窗邊,果然不多時外面就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窗子被推開一個小縫,縫隙中飄進來幾樣東西,屋內昏暗看不清究竟。窗外的人見屋內沒有動靜,才推窗鑽進屋內,而崔紀明的短刃已抵在來人脖頸上。
崔紀明吹亮火折子,湊到那人面前,火光照亮那人的臉,他一時驚訝。
“怎麽是你?”
“崔将軍,是殿下派我來的。”
崔紀明收起短刃,轉身用火折子點燃了油燈,屋內變得明亮起來,床榻上還撒着幾顆石子。
“殿下托你來做什麽?”
“殿下托我給将軍帶封信。”
柳南星從袖中取出那個信封,遞給了崔紀明。他從手上接過,取出信紙抖落開。
這封信是太子高廷親手所書,上面沒有多餘的話,除了所托的出城之事外,只寫了關于張奎武父子的家眷如何安頓。
張奎虎、張奎武兄弟與崔紀明,與先帝在位時同年參加武舉考試,考試中各有所長,可畏英雄惜英雄。先皇在世時,廣王高鴻還是太子,他提拔張氏兄弟二人為将軍,而崔紀明則被先皇收入皇城禁軍之中。
後來高鴻被罷黜,次子高淵被立為太子,高淵繼承皇位之後為清掃高鴻的朝中勢力,便将張氏兄弟派往邊疆駐紮。而崔紀明與廣王高鴻明面上并無過多交集,因此被留在了盛安皇城,此後二十多年幾人極少相見,卻一直在暗中書信往來。
幾人對高淵打壓武臣的行為都十分不滿,他們與許多武将一樣,都曾想過擁護廣王謀反,卻被廣王明令禁止。廣王仁愛,不忍與弟弟高淵兵戎相見,更擔憂內亂時被外族趁虛而入,讓天下百姓受戰亂之苦。
是以,雖不被重視,可崔紀明與張氏兄弟二人還是聽了廣王建議,這也是南虞能維持二十餘年和平的原因。自此一個在皇城深宮,兩個在萬裏邊疆,忍辱負重二十幾載。
如今已年過四十,等來的卻是對方的死訊。
崔紀明守衛皇城二十幾載,在當今朝中地位雖比不上文臣,卻算得上皇帝看中的武将,只聽命于皇帝高淵,身為禁軍統領的他一直被文臣稱作冷面鬼刀,在看完信後竟露出一絲動容。
“你告訴殿下,明日夜裏來北城門找我。”
“好,我會轉告殿下的,請将軍将信焚毀,我便不再打擾将軍了。”
崔紀明眼神冰冷,掃了一眼柳南星,将信在燈火前點燃,直至燒成一堆灰燼。
柳南星抱拳道:“崔将軍,告辭。”他再次翻牆而出,身影迅速隐沒在黑夜之中。
崔紀明坐在床上,久久望着那堆灰燼,燈火照在他冰冷的眼中,仿佛點起了一星星希望之火。他突然幹笑起來,笑聲充滿滄桑悲涼,他對着燈火感嘆,仿佛燈火才是他的故人。
“你若泉下有知,也該看到了吧!原來還有救,南虞還有救,我們也還有救。”
橙黃的火焰在燈芯上閃動幾下,似乎是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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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如約給了拓拔應乾上元盛景圖,有人歡喜就有人愁,首當其中的便是尚書令楊曉攀和翰林院李青。一個因太子在皇帝面前得了勢而不情願,一個因虞懷蘇這等民間畫師騎在翰林院頭上而羞憤,當然其餘文臣也好不到哪裏去,只因被一個平民女子搶了風頭。
李青、蔣沖、裴聞等文臣都因此事聚到了楊曉攀的尚書府,幾人臉上都寫滿喪氣,借着酒勁直抒胸中不滿。
李青道:“這民間女子果然有些心機,竟讓她真的辦成了!如今又去了國子監講學,真是騎到了我們翰林院頭上。”
蔣沖一拍桌子,臉上帶着不服:“她不過是投機取巧罷了,有幾分真本事!”
裴聞撣了撣袖子,有些輕蔑的看着二人:“如今二位還只顧自己那幾分薄面,現在那女人可是将朝中文臣全都踩到了腳下。”
李青酒喝的多了,聽到裴聞嘲諷變得盛怒:“裴聞!你以為你在這說風涼話,你就躲過去了?陛下還不是為了那女人不顧你禮部的谏言!你到底在傲氣什麽!”
與李青盛怒不同,裴聞并不将他看在眼中,說起話來仍舊滿不在乎。
“哼……裴某可不敢傲氣,只不過說些事實罷了,李侍诏若不想聽可以不聽。”
李青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沖到裴聞跟前。二人說話夾槍帶棒的,眼看就要動起手來了,蔣沖适時出來當和事佬。
“二位,二位,咱們都是同朝為官,即便不念同僚之誼,也要看在楊尚書面子上,暫時先放下争執吧。”
李青朝裴聞甩袖,轉身坐回了椅子上。
蔣沖見二人不再針鋒相對,看向了正位的楊曉攀,他正端着茶杯細品着,方才争執他沒發一言。
“楊尚書,實在不能讓一個女人欺壓到咱們頭上,朝堂可不是女兒家的閨房,豈容她游戲其中!”
楊曉攀冷哼一聲:“現在倒想起我了,方才你們不是很有能耐?”
李青趕忙起身賠罪:“尚書大人,是下官魯莽了。”
裴聞坐在椅子上并未起身:“不知尚書大人想如何處置那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