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上元盛景(四)
上元盛景(四)
車辇突然停下,外面傳來柳南星的聲音:“殿下,到了。”
高廷勾唇淺笑,撥開繡帳做了個請的手勢:“拓跋王子,請。”
拓跋應乾跳下馬車,高廷也彎腰走了出去,虞懷蘇走在最後。馬車停在一處雕欄畫壁的高樓前,這座高樓名曰月華摘星,足足有十五層高,每一處都挂滿燈籠,足矣俯瞰整個上元夜街景。
虞懷蘇仰頭打量着面前高樓,瞥了一眼高廷,她不明白為何會帶拓拔應乾來這個地方,明明說畫中不透可露任何輿圖信息,他卻讓拓拔應乾登高親自觀看。
高廷察覺到她的視線,餘光睨了她一眼,轉而為拓拔應乾介紹起來。
“拓跋王子,這座樓名曰月華摘星,是陛下為南虞祈福所建,這裏也是最佳觀賞之地,最上面六層供奉着南虞歷代帝王,因此只能在第九層觀賞。”
“悉聽尊便,殿下。”
“好。”
月華摘星樓的門被打開,門內站着一個老太監,見高廷駕臨,畢恭畢敬跪下磕頭行禮。
“太子殿下,第九層已為您打掃幹淨了。”
高廷微微俯身:“老公公,快請起,有勞了,本宮自己上去便可,你不必伺候了。”
“是,殿下。”老太監退下。
樓內十分安靜,只有四人踩在樓梯上向上的腳步聲,樓梯旋轉向上,直通第十五層。高廷走在最前頭,在第九層停下,踏上樓板。
高樓四面都設有樓閣露臺,正南方能夠直接觀看到滿城煙火,突然天際綻放出各色絢麗煙花,短暫絢爛後重歸夜的虛空。
四人走到露臺上憑欄眺望,除了漫天煙火什麽也看不清,此刻整個盛安城都是亮如白晝,根本分不清街道河道或是亭臺樓閣。
高廷問:“拓跋王子如何?這裏觀賞是不是更美?”
拓拔應乾雙手撐着雕欄,眼前被煙花照的一片亮白,絢爛光彩如何也照不亮他的眸子,手指緊緊扣住了漢白玉欄杆。登樓之前他就該想到的,高廷絕不會輕易讓自己俯瞰到盛安城。
他用極盡平靜的聲音,咬牙道:“這裏的煙花美極了。”
煙花再次乍起,高廷映着漫天絢麗看向虞懷蘇,朝她勾起嘴唇,笑得狡黠。煙花落寞,他的笑意消失于驟然而降的短暫黑暗中。
“虞畫師,你可要仔細記住今夜所見,拓跋王子所求的盛安城上元盛景圖就全靠你了。”
“是,殿下,民女沒有忘記此行目的。”
“如此便好。”
站在月華摘星樓第九層,她已經将畫面構思在腦海中,既是盛景便要盛大絢爛,要有寫意之美,而非真切寫實。
将拓拔應乾送回鴻胪寺後,已臨近子夜,便直接返回了太子府。虞懷蘇下了車辇後一言不發,大步朝自己客房走,甚至都不曾給高廷辭別。
高廷微微挑眉,回身看了一眼柳南星,無聲訴說虞懷蘇的突然轉變。
其實并非是虞懷蘇膽大失禮,而是她忘記了,沉浸在方才所見絢爛之中,急于把它展現在畫紙之上。
輕水聽到開門聲,便過來查看,見到虞懷蘇正不停的在房中踱步,忙追問緣由,虞懷蘇并未回答,而是讓輕水取來紙筆顏色。
輕水尋找作畫之物的事,高廷也知曉了,他命柳南星将東西送到輕水手中,并未過去打擾她。
虞懷蘇拿到紙筆時,立刻攤開紙筆,輕水只為她研了墨,其餘的不敢上手,害怕越幫越亂。
她提筆點墨,閉上眼将心中的畫面定格在眼前,再次睜開眼,沒有片刻猶豫,下筆潑墨動作行雲流水。她畫的聚精會神,誰也不敢打擾,一旦思緒被打斷,那麽整幅畫都可能作廢重來。
輕水坐在一旁靜靜陪着,看到高廷出現時,她要向他行禮,卻被高廷制止了。
高廷就站在門外,看着虞懷蘇下筆如有神,始終沒有進來。朝鼓響起時,他返回寝殿更衣準備上朝,而虞懷蘇恍若未聞一般。
待高廷換上朝服再過來,那副畫正攤在桌上,房中只有輕水正在收起筆硯。高廷走進房中,畫上墨跡未幹,環視一圈并未在房內發現虞懷蘇的身影。
“虞畫師去哪了?”
輕水擡起手四處張望,疑惑道:“方才虞姑娘停筆就叫奴婢收拾,一不留意怎的人也不見了……”
“你好好照顧虞畫師,這幅畫晾幹墨跡再收好,轉告她今日講學本宮會替她告假的。”
“是!殿下。”
高廷朝卧房看了一眼,轉身離開了。
門外車辇已在候着,高廷走出太子府登上車辇,挑開繡帳卻瞧見裏面睡着一個人。那人臉上淡妝已經洗淨了,又恢複了往日的素淨,靠着車廂正睡得很沉。
高廷彎腰走進車辇,輕輕坐到了虞懷蘇身旁,不忍打擾她,只好輕聲吩咐車夫:“今日走穩一點。”
“是!”
車辇開始緩緩行動,一晃動虞懷蘇便枕在了高廷肩上,高廷側眸看着窩在肩頭的她,沉睡時仿佛一頭幼獸,時不時朝他靠近一點,而他并沒有推開。
車辇在東門停下,外面傳來車夫的聲音:“殿下,到東門了。”
高廷應了一聲,并未立刻動身,而是垂眸看了一眼睡在自己懷中的人,視線只看到她的粉唇,頭正枕在他的頸窩處,一吸一呼都噴在他脖頸肌膚上,酥酥癢癢的。
“虞畫師,虞畫師……”
他輕聲叫她,試圖喚醒她,而她只在睡夢中回應,搭在腿上的手捏了捏衣裙,擡手輕輕拍她的臉。
“虞畫師……”
睡夢中虞懷蘇聽到有人喊自己,她猛然驚醒坐直身子,夢中的她竟在學堂中睡着了。
“王太傅,我不是有意睡着的。”
她打量一周,發現自己身在車辇之中,松了一口氣,還以為自己真的在學堂睡着了。她彎腰趴在腿上,揉着太陽穴回眸,竟發現身着紫袍的太子正冷着一張臉,這下虞懷蘇徹底醒了。
“得去國子監了!”
“不必去講學了,本宮替你告假。”
高廷丢下話,而虞懷蘇還來不及反應,他便跳下了車辇,掀開簾子想要喊他,他早已走進宮門內。
虞懷蘇悻悻然放下簾子,對車夫道:“勞煩送我回太子府吧。”
“好,姑娘坐穩了。”
突然被太子告知今日不用去講學,心中竟覺得空落落的,畢竟她除了進宮給貴妃作美人圖那幾日外,還不曾停止過講學。面對一整日空閑,她竟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她突然想起城外的學堂,她想回去看看,想老師、喜妹和梅蘭竹菊四個丫頭,想那十個不知何時就會休學的學生。
其中最擔心虞懷蘇的便是鄭容禾和喜妹,自她被鄭容禾收養起,鄭容禾眼中就是濃重的哀傷,溫和的軀殼之下也是哀傷,這種哀傷是如何也不能平息的。
虞懷蘇并不清楚鄭容禾曾經經歷過什麽,才致使她如此沉重,她也并不想讓鄭容禾過分擔憂。
可她如今在皇城深宮,一切都有規矩教條管束,由不得她做主。
————
遠朝村的學堂剛講完一堂學,正有十幾個小姑娘在院中嬉戲玩鬧,木屋前站着一大一小,小的扶着大的,二人臉上盡是憂愁。
鄭容禾輕嘆一聲,目光停留在南面入村的道路上,幾乎望眼欲穿。
喜妹心中也滿是擔憂,卻還安慰着鄭容禾:“老師別擔心,虞姐姐一定會平安回來的。她那樣聰慧過人,一定會平安的。”
鄭容禾點點頭,愁容依舊不散:“我知道她聰慧,可這走了已有半月餘,的确時間久了些。”
喜妹皺起眉,不知如何再安慰了,畢竟這些話已經對鄭容禾說了太多次了,也太久了,說得多了,自己都沒底氣了。
她也一同陷入了失落,忽然間想起一個人來,此人或許多少能知道虞姐姐的消息,至少比在學堂中枯等要好一些。
“老師,咱們要不要改日進城卻問問那位王夫人?她能向宮中舉薦畫師,那定有相關的人脈可以打探消息。”
鄭容禾枯寂的眼中出現一絲光亮:“有些道理,明日我不講學了,進城去找王夫人問問看,若是她願意幫忙就太好了。”
喜妹有些不放心:“好,明日我陪老師一起去。”
鄭容禾搖了搖頭:“家中還有梅蘭竹菊四個小丫頭,你若陪我去便沒人照看了。”
喜妹失落的垂下眸子,點了點頭。
次日一早,鄭容禾吃過清粥後就趕往城中。她已有十餘年不曾涉足盛安皇城,見城中并沒有太多的改變,不由感慨,原來當今皇帝執政二十二載也不過如此。
鄭容禾聽虞懷蘇講過,那位王夫人家中是富商賈,更是名門氏族,夫婿還是招贅入了王家,王夫人身份定是尊貴。
南虞的名門氏族原本有五家,如今只剩王李崔盧四家,住在皇城中的很多,可在皇城生根經商的只有王氏一族,而王氏本宅就在盛安城東南方。
去往王氏本宅的路上,正一輛華貴的馬車經過,馬車左右各有三名帶刀侍衛随行,街邊百姓紛紛讓到路兩旁躲避,架勢十分駭人。
馬車緩緩駛過,行人聚在一堆開始議論着車上之人。
“這是哪位大人物啊?這麽大陣仗。”
“不知道,指不定是什麽皇親國戚呢。”
“你們可別亂說了,若被那些侍衛聽到可沒好果子吃。”
“你倒是快說這是誰呀?”
那人謹慎的看了一眼走遠的馬車才開口:“這馬車中坐的可是當今陛下的國舅爺,這皇城內除了太子,還有誰能與之抗衡啊。”
“竟是那妖妃的兄長,我看也不是個好官。”
“你快閉上嘴,小心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随即衆人作鳥獸散,只留下鄭容禾愣在原地,神情空洞的難以名狀,望着馬車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